王充攤開雙手, 傾身上前幾步,情緒倒也算誠懇。
「江夫人啊,您身後這個人先是死囚, 後是逃犯, 您究竟護得了她什麼?趙閣老一直看重您, 您啊……哎……」
王充扼腕一嘆,江惠雲卻不為所動,只顧擋在廟門前, 一步不肯讓。
玉霖看著江惠雲的背影,想起天明之前, 銀聲帶著她提燈冒雪,推開廟門的情景。
她是在郁州見多了血的人,果然冷靜, 眼看著滿身是血的玉霖和張葯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,也毫不動容,只是摘下頭上的一根髮帶, 反手幾下綁住寬袖, 蹲下身來, 直接把張葯的身子抽翻過去,以讓傷口徹底曝露。
張葯悶哼了一聲,卻被她斥道:「張指揮使裝什麼?說你操練鎮撫司,是要他們死都要閉著嘴死的。」
張葯哽道:「那不真……」
「那你操練你自己呢?」
「……」
這問得還真狠,張葯無言以對,江惠雲卻並沒有放過他, 抬眼看了一眼玉霖,蓋臉又是一句:「如今看著她在,你就矯情了嗎?」
「張葯不敢……」
張葯的臉貼緊緊地貼在玉霖的膝蓋上, 手指卻有些無措地在泥地上摳抓。
江惠雲冷笑了一聲,剝開傷處衣料,清創上藥,俐落地處置起傷口。
玉霖至此方稍稍調息緩和,忽又聽江惠雲問自己,「他跟你好了?」
玉霖微怔,下意識地「啊」了一聲,江惠雲猛地勒緊張葯傷處白麻道:「沒跟你好,你准他這樣躺著?」
玉霖忙一把摁死張葯無措的手,點頭「嗯」了一聲。
江惠雲收拾起最後一段白麻,又道:「他行事好嗎?」
「什麼?」
玉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葯,他閉著眼睛,微微聳著肩膀,卻不為疼,為的是江惠雲的直接和護短。那些對於男人來說,荒唐如刀的言語,她這輩子也許沒有說過,可此時卻放肆地吐了出來,切刮著無法動彈的張葯,也保護著多少有些赧意的玉霖。
張葯沒有動,也沒有吭聲,整個身子像一根沉默而僵硬的濕棍,玉霖只能看見他綳直成線的背脊。就這樣看了一會兒,她忽然釋然地笑開,抬頭沖著江惠雲認真地點了點頭,「他還可以。」
江惠雲也笑了,掏出一張絹帕擦乾淨手上的血跡,一面重複玉霖適才的話:「他還可以,呵。真是一句有意思的話。」
說罷方扔下絹帕,傾身探指,仔細地挽起玉霖的碎發,望著玉霖的面容道:「希望你永遠可以像今夜這般,調侃你自己選的人生。小浮呀……」
「是。」
「師娘祝福你。」
風雪吹散玉霖的回憶,視線改換天地,聚攏於當下。
玉霖眼前還是江惠雲的背影,和一臉焦惶的王充,他到底無法硬來,試圖再勸江惠雲一遍,隧壓下聲音又道:「江夫人,您在想想刑書大人,想想趙閣老,只要您讓開,我王充絕計較您將才所為……」
玉霖直起身子,迎至江惠雲身旁,眉頭輕挑接過了王充的話,「既然王指揮使做不了主,不斷搬出兩位趙大人,那不如請了他們來。」
她這一說,王充倒是想起趙漢元還在等著他成事的回話,可他來時哪裡知道有江惠雲的變故,此時既不敢貿然動手,也不敢耽擱,愣是動彈不得。想著不得不召人近前道:「去跟趙老大人回話。」
那人接令掉轉馬頭便朝著道尾奔去,與此同時玉霖也徑直轉了身,幾步走入廟中,翻開四處的蓬草亂枝,獨自尋找著什麼。
張葯靠坐在神台前,勉強睜開眼睛,目光追玉霖而來,輕聲問她:「在找什麼?」
玉霖頭也不回地應道:「找把椅子。」
「這破廟裡哪裡來的椅子……」
玉霖垂下手,側身看了一眼廟門前的空地,直起背脊道:「趙漢元要來,我不想站著更不想跪著見他,我想坐著。」
張葯聽罷沉默,忽又出聲看她:「玉霖……」
「嗯?」
「這行嗎?」
玉霖頓時回過頭,卻見他已然背過了手,艱難地朝神台後探去。
玉霖上前一步,「你能不亂動嗎?」
「這行嗎?」
張葯又重複了一遍,玉霖順著他的聲音低頭看去,卻見他從神台之後,一點一點拖出了一隻木桶。
他曾經在刑場洗地的木桶,至今已棄用多日,但新漆仍在,經手指一擦,又是頂好的成色。
「真有你的。」玉霖失笑。
張葯一時脫了力,手就搭在木桶上,他緩緩地抬起頭,臉色蒼白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。
「我最後的一樣木頭,送你……」
玉霖終於在天光透亮之時,等來趙漢元。
皮場廟外的整條街道都被封禁,趙漢元從馬車上下來,身邊卻無任何僚屬,獨自一人,從崗隘邊繞過,行至皮場廟門前,他甚至沒有在意江惠雲,直問王充道:「你說的亂賊在什麼地方。」
話音剛落,門內便應道:「不如趙大人,自己進來看看。」
趙漢元回過頭,皮場廟的門此時已大開,江惠雲側身一讓,趙漢元頓時看盡了廟內情形。
數百船工擠坐在一起,趙漢元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些人臉上的刺印,他眯眼細看,不過須臾即赫然抬聲,「王充,帶人進去關上廟門,把這些青龍觀的亂賊就地處死!」
王充忙道:「可江夫人……」
「把她給我拖走!」
王充得了這句話,終是有了底氣,正要帶人上前,忽聽船工之間傳來玉霖的聲音:「大人說他們是青龍觀的賊人,他們就是嗎?」
趙漢元定睛一看,終於在人群中看清了玉霖的模樣。
他此時全然不想跟玉霖糾纏,只道:「不要聽她說任何一句話,夜破城門者本就罪同謀逆,王充!」
「少了刑部遮掩謀私,趙大人也不得不幹起殺人滅口的勾當了嗎?」
玉霖說完一眼掃向王充,「沒有刑部替王指揮使擋災,光天化日,當街殺人,趙閣老可是把自己當成陛下了,可王指揮使做得成鎮撫司嗎?有這個命嗎?」
王充頓時頓住腳步,錯愕地看向自己手上的刀。
趙漢元猛咳幾聲,呵道:「我讓你堵住耳朵閉上眼睛,不要看她也不要聽她說,你是兵馬司指揮使,你不在這裡把這些入城的亂賊處置乾淨了,過後但凡城中生變,你還活得成嗎?」
「是……是是,來人啊!把江夫人帶走,把這些亂賊全部誅殺!」
「他們不是亂賊!」
崗隘處傳來吳紹的聲音,緊接著大理寺的番役破開道口的崗隘,護著吳龍儀、毛蘅、宋飲冰和韓漸等人一路行來。
趙漢元促聲問道:「這些人怎麼會尋過來?」
王充只顧惶恐搖頭。
吳紹臉上還沾著昨夜的焦灰,尚未清理,踉蹌著奔至王充面前,「我是前太子長子吳紹,請大人手下留情,這些人昨夜在慶陽牆內,救下了我等百餘人的性命!」
毛蘅道:「趙老,尚未論功,這些人可殺不得!」
趙漢元的臉色頃刻轉至煞白,顧不得官儀,對毛蘅呵道:「這就是本末倒置,怎可容亂賊禍亂梁京而不顧,大理寺卿也昏頭了嗎?」
玉霖忽問道:「趙大人是不是認識這些人?」
趙漢元頓時轉身斥向玉霖:「胡言亂語!」
玉霖笑了一聲,抬腳將張葯的那隻木桶踢出人群,那木桶朝前滾了十來轉,恰在廟門前停下,玉霖走上前去,低手撫衣,在桶身上緩緩坐下。
趙漢元見此,身子不受控地退了一步,「簡直是放肆……」
玉霖抬頭道:「我已經讓大人們審過很多次了,只換這一次坐。我也不狂妄,問完我該問的,趙大人若還有心有力要殺我,玉霖悉聽尊便,我說到做到。」
她說著,側向毛蘅:「請大理寺卿和總憲大人為證。」
趙漢元死死地看著玉霖身後的刺印之眾,喉結難以自抑地上下翻動。
他們怎麼可能不認識這些人,當年他奉王府之令,炸毀郁州壩,致使郁州生靈塗炭,下游州縣盡沒洪流,洪水幾乎沖走了所有毀壩的物證和人證,卻獨有運銀船上的一百餘船工活了下來,這些人在運銀船上親眼看見了壩毀堤塌的那一幕,因此趙漢元才不得不搜羅罪名,將這些人流放千里之外,預備一舉治死。然而,王府藉此舉發太子與張容悲合謀,侵吞築壩之款,太子鳴冤,定要查實潰壩真相,吳隴儀和毛蘅之流也皆符合,請解這一眾船工入梁京。
好在後來道上奏報,這些船工死於城外流民暴動之時,然趙漢元明白,借亂處置這些船工的人,正是許頌年。
今日忽覺得可笑,這個在奉明帝身邊當了半輩子狗的人,一直在等著咬他們君臣二人一口,如今他雖然已死,但那伺機已久的一口,卻借玉霖,狠狠地咬了下來。
此時玉霖坐在那隻荒謬的木桶上,穿著滿是血跡的囚衣,在吳隴儀、毛蘅、甚至先太子之子的默許下,以天穹為覆堂之頂,竟似對他趙漢元,建起了一處公堂。
她想要審他,她真是不自量力,真是狂妄至極。
可即便如此,趙漢元也深知自己絕不能再留此處,轉身即要走,卻聽玉霖道:「郁州壩因何而潰?」
趙漢元腳步一滯,猛然回首,「你本為死囚,狡脫刑責更是罪無可赦,你何敢問官?」
「可法司並不要當下伏法,趙大人很無奈吧。」
趙漢元朝著毛蘅和吳隴儀看去,這二人雖未言語,神情卻早就明示了他們對玉霖的默許。
「趙河明待罪,大人捏不住刑部了?不能把在公堂行私刑了,大人難受吧?」
玉霖緩緩挺直背脊,「大人如今不過害怕前事從提,毀您清白皮囊。可何禮儒、劉氏、張容悲夫婦還有無數郁州百姓,都已填盡性命。至此大人的皮囊不值一提,天在上,故人在上,請大人暫且忍一忍我的狂妄。」
眾人頭頂紛然落雪,都說人死如燈滅,再無痕迹,可每逢清明紙灰送天,又總是魂牽夢繞幾番神交。所以只要尚有親故活在世間,便還有燭火照魂影,請前逝者,攜風裹雪,再來人間。
玉霖隔著無數晶瑩,平靜地看向趙漢元,再道;「郁州潰壩後,郁州王府曾薦趙大人為欽差,專辦郁州之案。今再請教大人,郁州壩因何而潰?」
「因何而潰?」
趙漢元看向玉霖身後的船工,齒間齟齬。
「你也曾在刑部為官,你沒有調看過卷宗嗎?」
「看過。」
玉霖答道:「時任水監的張容悲總領河道有誤,致使堤壩成了朽土腐木,他已自戕以謝其罪。」
「既如此,何有再提之理?你……」
「才不是這樣呢!」
玉霖的身後的船工忽地紛紛站起身,老船工道:「我在運河幹了大半輩子的船工,比之潰壩那年大得多的迅水,郁州壩都扛了過去,怎會是朽木腐土?如若不是被炸毀,郁州怎有當年之難?」
毛蘅和吳隴儀雙雙錯愕,毛蘅上前一步道:「你們說什麼,炸壩?」
老船工道:「是啊,毀壩那日,我們就在河中船上,親眼看見壩身被炸出一道大裂!那迅流就是從那條大裂中破出,頃刻掀翻了河上的船隻。」
吳隴儀道:「為何當年從未有人提及此事?」
毛蘅道:「有。」
吳隴儀道:「何人提過?」
毛蘅搖了搖頭,滿眼不忍,低聲道:「趙妃娘娘,只不過……世人都當那是一句瘋話罷了……」
眾船工道:「我們因失銀而獲罪,受審時曾詳細供述過我們在河中的所聽所見,今日更不敢有一字虛言。」
吳隴儀問毛蘅道:「大理寺覆案時,可見這些供詞?」
毛蘅道:「你我相識這麼久,你會不知我之行事?當年覆案,我等就是覺得運銀船上的船工供詞不詳,才請將船工押解回京再審,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趙大人。」
玉霖輕盈地接過毛蘅的話,「身為欽差主審,為何要抹去這些船工的供詞?」
「信口雌黃!」
趙漢元斥向眾船工道:「你們與欽犯死囚串聯誣陷閣臣,難道不懼……」
玉霖沒有給趙漢元說下去機會,聲音輕抬,「因為當年炸毀堤壩的,就是趙大人您自己吧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若要斥我胡言,就請大人明示,為何要抹去關鍵供詞?大人想遮掩什麼?若非為大人自己遮掩,又是替何人遮掩?」
趙漢元喉頭一哽,幾乎有些站不穩。
玉霖偏頭道:「大人今日不答,他日被朝上彈劾,也一樣要答。」
趙漢元呵道:「除了你等同謀做詭的人,還有何毀壩之證?既是亂賊編造之言,本閣又何需一答!」
老船工聞言,忽然踉蹌起身,「其實,除了我們,還有一人,也可為證。」
眾人目光皆朝他聚去,老船工遲疑了一陣,卻一時不敢再開口。
毛蘅急切問道:「何人?」
老船工回過頭,看了看仍然靠坐在石柱上的張葯,方不忍道:「我等皆無名卑微,曾險被滅口,又經恩人庇護苟活至今,昨夜九死一生,今朝亦不知各中厲害,唯恐妄言,傷及好人,害她陷入與我們同樣的境地。」
吳隴儀道:「今我與大理寺卿皆在,你但說無妨。」
老船工這才道:「張家長女張憫,亦可為證。」
張葯猝然抬頭。
老船工有些哽咽,回想往事,不禁抬袖抹了一把眼淚。
「潰壩那一日,大船將沉,我等受困,本以為再無生路,是蒙張憫姑娘馭船相救,我等才得已活命。獲救之後,我們曾問姑娘為何會及時前來,張姑娘說,其父已知今日有人毀壩,隧調私舟,令她沿河救人……」
老船工說完,玉霖身後的一個稍年輕些的船工接道:「如此說來,倒不止張憫姑娘一人為證。葛叔忘了嗎?我們獲救後,張憫姑娘還試圖在水中救起過一對母女,那母親像是失了神志,只顧在那斷壩上哭喊,最後抱著她那個可憐的女兒,一起跳了下去,被迅水直衝至船下……」
他說至此處,嘆了一聲,「哎……那母親最終是沒能活下來,但她的女兒卻是我們一道幫忙救上的船。我記得……那小姑娘在水裡傷了眼,上船以後什麼都看不見,但手裡卻死死抓著一塊像桃一樣的石頭。張憫姑娘費了好些力氣,才把她的手掰開……」
石頭……
張葯想起了那塊一直掛在玉霖腰間的石頭,為玉霖打繩絡的時候,他曾仔細看過那塊石頭,雖多年磨損,又經天機一場火焚,已作炭質,但其仍然依稀可辨,正是如心似桃。
張葯望向玉霖,她是張憫從水中救起的那個姑娘嗎?
她眼睛不好是因水所傷嗎?
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嗎?
無數疑問彙集張葯心中,他不可立解,但玉霖怎會如他一樣緩鈍。
張葯只見玉霖仍然靜靜地人群之前,脊背筆直,雪風吹著她的一抔亂髮,揚向一邊。
她始終一問未發,可冥冥之中自有感應,張葯雖看不見玉霖的面容,但他知道,玉霖一定掐緊了虎口,抿住了唇,同時也壓死了心海之中翻湧的驚濤。
她從來都是這麼狠,對人對己皆是如此,她絕不會因她自己一人,而將百人之事偏移。
「玉霖……」
張葯喚了她一聲,那道背影陡然一顫,隨後肩膀微微聳起,半晌方回頭看了張葯一眼。
她雙眼通紅,梗著脖子沖張葯笑了笑,終是沒有哭。
毛蘅徑直問道:「那對母女是誰?」
老船工道:「我們也不知道,但她們皆披華服,應是郁州高門內眷,我們只聽得,那婦人臨死前喚她的女兒叫……叫什麼來著。」
「叫小福。」
「對……小福。」
老船工遲疑道:「可就是不知是哪個字……」
「嗨,還能是哪個字。」玉霖身後的船工接道:「父母愛子,給得定是『福祿壽喜』這些好意思。那小福姑娘活來下來,就是不知,如今人在什麼地方。想那時她尚年幼,當年之事,不知道她還記得多少。」
「小福……小浮……」
吳隴儀重複著這兩個字,不禁朝玉霖看去,見她緩緩地站起了身,天寒地凍,她的頭髮卻不知何時被汗水漸漸浸濕,她吸了吸鼻子,迎向趙漢元,「要請張憫姑娘來嗎?」
她說著朝前走了幾步,「請她來證明,你冤判大案,逼死水監官,捏造口供,滅口人證,……」
「你住口!滅口人證的人不是我!」
「那是誰?」
「……」
趙漢元頓時哽住,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玉霖:「你到底要幹什麼,你要翻天嗎?」
玉霖陡然蓋過趙漢元的聲音,「我說過,我一定要把趙河明從刑部首座上拖下來,因為捏不穩刑部你就抹不了你的過錯。趙大人,你這輩子做不了官了,除非你在這個地方殺了我,殺了大理寺卿殺了烏台總憲,除非他王充鬼迷心竅,以為可以攙著你從這官民百人的血泊里滴血不沾地走出去!」
王充忽被玉霖提及,手中的刀險些落地,惶恐地朝趙漢元看去,「趙大人……」
趙漢元肩頭上下起伏,半晌方吐了一個「走」字。
誰想玉霖卻幾步逼至他面前,「走?去什麼地方?掛了官印出城嗎?可巧為了抓捕我們這些亂賊,今日城中四門皆鎖,趙大人怎麼走?」
趙漢元頓住腳步,忽見崗隘被一眾人撤開,陳見雲疾步行來,「陛下召趙閣老進宮——」
趙漢元心中頓沉,玉霖的話卻在耳邊如雷一般炸開。
「趙大人,你知道何禮儒是怎麼死的嗎?」
趙漢元一把拽住玉霖的衣袖,「你……你!」
玉霖被他扯得一個踉蹌,口中的話卻不曾停下,「郁州之事若是你一人所為,那也就罷了,可倘若不是,此間情形,若被你當年同謀知曉,你就要被棄了。明日天明,也許你也會死在家中榻上,家中婢妾莫名就瘋了一二,沒有理由,非要舉刀下手,一舉殺死你這個當家人。你記著我說的話,趙家、趙黨,都要沒了。」
趙漢元死死捏住玉霖的手腕,指甲幾乎嵌入她的皮肉,他被這番話驚破了心防,卻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。對於奉明帝而言,郁州舊案根本不能查,要想徹底了結,只有棄他趙家。他其實明白,玉霖此舉,意在逼他失態失言,他雖已竭力剋制,可是吳隴儀和毛蘅在旁,數百人證在前,他進退維谷,臉面盡失。他曾經以為固若金湯的地位,頃刻坍塌,一時口舌亂攪,若不是拽著玉霖,幾乎站不穩當。」
「你到底為什麼要咬住我們不放!河明究竟什麼地方對不起你!」
「我恨他不肯救女人。」
「女人是什麼東西!?」
玉霖冷笑了一聲,「女人是什麼東西,女人是在冰冷河水裡救數百船工性命的東西,是為一貢生之公道,肯以大義滅親族的東西,是悉知同輩冤屈,目睹同輩身死而終身不忘,非要殺人者付出代價的東西!」
她說完,抿了抿嘴唇,「我身卑弱,我人無名,我查不清你們為了那幾百萬兩白銀,究竟殺了多少人,我無法為所有人討盡公道,但我不能容忍你們作惡之後,仍穩坐高台,享盡榮華。我要你們去死,就如你們要我去死一樣,如果你們死不了,那你們也一定要恐懼,要害怕,要無所適從,要像我一樣,不瘋不成活。」
她說完,狠力推了趙漢元一把,「別拉著我了,進宮去吧,趙大人。去天子面前,受你的私刑吧!」
趙漢元跌坐於地,須臾之後,卻真似瘋了一般地抱住了一隻馬腿,口中亂喊道:「我不進宮……我不進宮……我不進宮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,我……我兒子在什麼地方,我要見他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我為什麼來這個地方……我要找我兒子……」
眾人見此,不免一陣唏噓,王充試圖去攙扶他,卻被趙漢元瘋癲的行徑逼得根本近不了身。
陳見雲見此,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。
玉霖此時也周身脫力,緩緩蹲下了身,一夜未眠,她也累極了。
「玉霖……」
廟門之內,張葯再度喚了她一聲。
這一聲換來了玉霖回頭。
張葯慶幸自己有一雙很好的眼睛,即使隔著雪影和人群,他仍然看到了玉霖的眼淚。
她哭了。
抓捏著袖子,環臂抱住了自己的膝蓋,幾乎將身子攢成一隻球。
口中雖無一點聲響,面上卻無比傷心。
張葯拚命支撐起身子,摁住傷處,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玉霖,至她面前時,幾乎耗盡全身力氣,不禁垂手撐地,雙膝觸地,朝著玉霖跪了下來。他已無力氣去觸碰玉霖,所剩之力,只夠勉強撐他跪住,他垂頭看著身下的雪地,看著那厚厚的雪層,被玉霖的眼淚一點一點燙出青黑色的洞來,輕道:「別哭……別哭……」
「我母親一定很恨我,所以才要帶著我一起死。」
她終是對著張葯哭泣出聲,張葯深恨自己實非鐵人,否則,他一定不會就這麼跪著,他一定要抱住她。
「不會,不會啊玉霖……」
張葯試著力氣,想要去扶住玉霖顫抖的胳膊,卻無力抬手,正無奈之時,一隻清瘦的手從旁探來,代替張葯,撫上了玉霖的肩膀,與此同時,二人皆無比的熟悉的那道聲音溫柔地傳來,「你母親不恨你,她一直在救你。」
玉霖抬起頭,面前是張憫的面容。
道路盡頭的崗隘在兩司番役的推擋之下,已如同虛設,張憫一路行來,肩頭滿是風雪。
她撫裙蹲下,輕輕拭去玉霖的眼淚,輕聲道:「她因為極痛而失神,的確欲自絕己身,卻絕非是要帶你一起去死,在水中她心神回復,始終拚命托著你身子,如果不是她,我們根本無法將你救起。」
玉霖泣道:「可我聽了我父親的話,我用石頭砸了她……」
「你沒有,你真的沒有……」
張憫一把摟住玉霖,「你母親臨死前叮囑過我,不能將你交還給你的父親,但也一定要我告訴你:你父親沒有得逞,你從來沒有向她扔出過那塊石頭,你一直將它握在手中,死死地握在手中從未鬆開。玉霖,你雖年幼,根本記不住當年發生過什麼,可你沒有被任何人蠱惑,沒有被任何人欺騙,從頭到尾,你都沒有背叛過你的母親,郁州那一夜,滿座親族只有你,只有你不曾傷害過她。」
她說著,向玉霖攤開手心,手中所託,正是那塊石頭。
「這是你在三司堂上交給我的,如今我把它還給你。」
玉霖忙伸出手去,張憫反轉手心,那顆石頭終於重新落入了玉霖的掌中。
玉霖一把將它握緊,幾乎不顧那桃形的尖頭,刺破皮肉。
原來她一直都捏著那塊石頭,原來那個夢魘的最後,她並未相信站在她身旁的男人,原來她想保護她的母親,而母親也從未捨棄過她。
真好啊。
她可以真正地,放過她自己了……
張憫再道:「玉霖,當我第一次看清,你懸帶在身的那塊石頭時,我就認出你了。但請你原諒我身負父母所託,不知如何向你講述你的身世。對不起,我最終辜負了故人之託,對不起……」
玉霖忙道:「阿憫姐姐,你認識我母親嗎?」
張憫點了點頭,「你母親是趙湖靈,是趙家獨女,我與她少時相交,也曾無話不談,至直她嫁入郁州王府,從此不得輕見。」
「郁州王府……」
玉霖渾身輕顫,她忙下意識地摳住自己的虎口,強逼自己穩住。
「是啊……你母親曾是親王正妃,也是當今天子的亡妻,小福啊……」
張憫哽咽不忍,終是說道:「你是公主啊!」
在場之人無不錯愕,不知所措,唯有玉霖忽然起身,張葯抬頭再度喚她:「玉霖……別亂……」
玉霖低頭望向張葯:「我是亂的,我是不知道該如何接受我的身份……但這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知道我要做什麼,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,帶他們回城,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逼瘋他們。」
張葯跪坐在地上,仰頭接出後話,隨後二人同時移目,看向了仍然抱著馬腿,行似瘋癲的趙漢元。
玉霖輕道:「有路就走……」
張葯再接:「有刀就捅……我知道你狠,可你也記著我的話——我跟你活……張葯跟你活……」
「嗯。記著,一定記著。」
玉霖說完,徑直走向陳見雲,邊走邊道:「你都聽見了?」
陳見雲張口啞然。
玉霖道:「你要帶趙大人面聖是吧,那便將我的身世一併回稟,我請隨趙大人一道入宮。」
文淵閣門前,玉霖見到了久違的趙河明,他京內待罪,並未穿官服,只得一身素衣,立在皚皚白雪之中,見陳見雲帶玉霖行來,親自下階,在首階之前,扶住了玉霖的手腕。他低頭遲疑了很久,才終是說了一句:「哥哥扶你上去。」
玉霖道:「我只記得你是我的老師,不記得你是我兄長。」
趙河明搖頭道:「不論兄長抑或老師,趙河明都不配,我對不起姑母,也對不起惠雲,更對不起你……我曾經最珍視的妹妹,就在我自己身邊,我卻看著她去死,看著她受盡折磨,我……」
他說至此處,從袖中取出了一道捲軸,和一封信。
「這是劉氏殺夫一案的原始卷宗,也是你在我書房看到的那一卷,如今交給你。」
玉霖伸手接過,忽道:「那日是你召我去你書房的,這道卷宗就壓在你鍾愛的那顆太湖石下面,你是故意讓我看到它的,對嗎?」
趙河明點了點頭。
玉霖搖頭道:「趙河明,你這個人真是矛盾,你已然作惡,卻又將惡事告知一個在眼中,根本無力處置你的人,你想讓這個人做什麼?理解你,同情你,還是賠上自己的性命,去幫你賭一個補救的機會?」
「我……」
「我去賭了,也賠上了性命,你也沒有救我。如今我也不要你的懺悔,畢竟你害的也不是我。」
她說完甩開趙河明的衣袖,便要往階上去,趙河明忙轉身道:「那你拿著這封信吧。」
玉霖轉過身,趙河明將信雙手托上,「這是陛下在郁州時,給我父親的手書,父親為了自保,一直留著這封信。姑母當年,就是因為看到了這封信,知道了父親和陛下合謀毀壩,陛下藉此構陷先太子和張容悲,父親毀壩沉船,侵吞鹽稅。她一人離府,將此事告訴了張憫和張容悲夫婦,因此……」
「因此被你們綁在院中羞辱,被你們逼瘋。」
玉霖推開趙河明的手,「你把它給我也沒有用,天子可以在天下人心中爛成一塊腐肉,可天子的罪行,卻永遠落不到一張紙上。你留著它吧,傳給你的後人,說不定,改天換地之後,有人會用它來,為自己寫一個出師之名。」
她說完,抬腳朝階上走去,趙河明屈膝跪於階上,朝玉霖喊道:「殿下……」
玉霖腳下一頓,「我知道怎麼做司法官,卻根本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殿下。」
她說完,回頭望向趙河明,「我那時太小了,小到連『殿下』是什麼都不知道,你如今這般換我,令我心亂我也不想聽。我知道你想在我身上尋得一分解脫,但我真的給不了,我不記不得母親容貌,也不認識曾經的兄長,我的名字叫玉霖,也不知道哪家父母贈給子女的祝福,但我很喜歡。你以後,還是這樣叫我吧。」
說完此話,她再也沒有回頭。
風雪階上,只有長長的一道腳印,筆直而孤獨。
文淵閣的殿門被推開,玉霖將一抬頭,濃郁的葯氣就撲向了她的口鼻。
奉明帝靠坐在圈椅中,眼神渙散,胸口起伏,每呼出一口氣,都伴著一陣如蜂鳴般的雜聲。他看見玉霖,試圖坐直起身,手剛一撐向書案,就頓時脫了力,身子向前一傾,險些將整個人砸向書案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才來……你……你近前來,朕要看看你……」
玉霖跨入殿中,卻只在門檻上坐下,雪風不斷吹著她的囚衣,血腥之氣,穿過滿殿葯氣,鑽入了奉明帝的鼻中。
「來人……把朕的狐裘……給她……給她!」
楊照月忙取來狐裘,玉霖並沒有拒絕,接過反手抖開,罩在自己肩上。
「為什麼不過來……」
「怕陛下殺了我。」
「你若是朕的女兒,朕怎麼會殺你……」
「全天下,不都該是陛下的子民,陛下為什麼要殺他們。」
奉明帝猛咳幾聲,「不要學那個賤人說話!」
「哪個賤人?我母親嗎?我根本記不得我母親的樣貌,若說我學她,不如說我承襲她的血脈,生來就是陛下口中的賤人。」
「你……」
奉明帝只覺得喉頭腥臭,幾乎作嘔。
玉霖將手摁在膝上,抬頭望向這個已在遲暮之年的老人,「陛下也覺得很有意思吧。你唯一的女兒,是你想殺的人。」
「朕都說了朕不會殺你!朕……」
奉明帝咳得肩膀亂顫,伏案難起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可能是我的女兒,我吳照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!」
玉霖笑中浸淚,「你就該有我這樣的女兒,你這樣的天子,就該有這樣的女兒。否則你終生罪孽無人償還,你要落入無間,永世不得超生。」
「胡說!朕是天子!朕要萬歲,朕要萬萬歲!」
「滿朝文武盡知,你指使鎮撫司誅殺先太子遺族,陛下若還能上金門,那就聽一聽,那一聲萬歲,是如何喊出來的,是,就算陛下失德,也沒有人能處置得了陛下,可醜態畢露的陛下,終究和那堂上剝衣的婦人無異!」
「放肆!放肆!」
玉霖靠在門框上,擁緊了身上的狐裘,續道:「婦人要了一生貞潔,天子要了一生聖名,你們用羞辱逼瘋女人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去聖名如剝薄衣,有一天,你們也會『□□』地站在世人面前。」
奉明帝顫抖地舉起手指,指向玉霖的腦門,「你……你絕對不可能是我的女兒……來人……來人把她給我拉出……拉出去,拉出去……」
他終究說不出那個「殺」字。
玉霖卻站起了身,「也許我真的不是你的女兒,但我想替你的妻子,還你一樣東西。」
她說完,緩緩地仰起了手,身上的狐裘滑落在地。
奉明帝抬起頭,向玉霖的手中看去,所見卻是一塊石頭。
玉霖含淚一笑,「我告訴你,我絕對不會懲戒我的母親,我也絕不會向她扔出那塊石頭,但我厭惡你欺騙我,逼迫我,我討厭你塞到我手中的這塊石頭,今日,我把它還給你!」
她說完這句話,朝著案後的奉明帝狠力一擲,在楊照月等人的驚呼之中,那石頭正中奉明帝的眉心,桃形尖處破開皮肉,奉明帝一聲悶哼,匍匐案上。
一時之間羞愧和憤怒如凶浪一般,衝上他的腦門。
他猛咳幾聲,愣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。
他摸索著捏起那塊石頭,緩緩將它移向那塊鎮尺,缺口吻合,果是故人報應……
玉霖轉身朝階下走去,才下了三階,便聽得背後傳來一聲刺耳的哭叫。
她沒有停留,下階的步履飛快,一面走一面迎著漫天風雪狠狠抹了一把眼淚。
四月之末,說天子在文淵閣偶染重病,從此再不能上朝。
毛蘅主持,審理慶陽牆縱火一案,並以新證為依據,重審郁州潰壩一案和劉氏殺夫一案。
趙漢元瘋癲不能應審,趙河明卻將所知全部供出。
張葯與李寒舟一道,將鎮撫司詔獄中所有冤殺之案,全部呈於大理寺,也因此雙雙下獄,張憫因無藥理病,身子日漸不好,玉霖連日在家中照料張憫,一晃就是數月不見張葯。
這一年的秋天,所有冤案錯案,終得以在大理寺中沉冤昭雪,吳隴儀總令內閣,處置朝政,張葯等人各自被判罪定刑。
張葯被判罪的那一日,玉霖去大理寺門前看了一眼,人卻沒有進去。
那是一個清涼的秋日,張葯身戴重枷,從衙中走出,他身上的傷已經養好,雖在械具之中,臉色卻很好。
玉霖看了一眼枷上的封條,抿唇道:「去郁州嗎?」
張葯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杖一百,流郁州軍中。你……是不是幫我辯過。」
玉霖搖了搖頭,「是吳紹和吳道兄弟,還有郁州的船工們,替你的求的情。被迫殺人是罪,拚死救人是功,雖難以相抵,但法里之外,尚有人情,況且你說過,你要跟我活。」
張葯點了點頭,「皮場廟那一眼,我真的沒有看錯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想要一個送我去死的人。」
玉霖垂頭笑了,「那我就沒做到了。」
「你做到了。」
張葯望著玉霖漸漸有些發紅的耳朵,「我的命是你的了。」
玉霖一怔,張葯身旁的李寒舟卻忍不住笑了一聲,「葯哥,都要去受刑了,就沒必要說胡話了吧。」
「那不是胡話。」
張葯仍然看著玉霖的眼睛,「是臨別之前,我想哄她高興。」
玉霖頷首笑開,並沒有責難張葯的笨拙。
她習慣了。
她喜歡他。
「對不起,我去郁州軍中,會時常讀書,練字,好給你寫信。」
「嗯。」
她說完轉過了身,邊走邊抬起一隻手,對著張葯晃了晃,「好好效力,待朝廷有新帝繼位,我定求內廷為阿憫姐姐調製新葯,阿憫姐姐身體好些,我就來看你。」
張葯朝著那道背影問道:「為何殿下不做新帝。」
玉霖回過頭,「若百官不從,你要再次拿刀,替我殺人嗎?」
張葯一怔。
玉霖明眸笑開,「我贏了一次,我累了,之後也贏不了了,望我的後人,能再贏一次,再贏很多次……」
「後人?」
玉霖點頭,「嗯,我也想生兒育女建祠堂。所以張葯,你等著我吧,養好你的身子,我一定會來找你的。」
她說完,徑直轉身,背向張葯,卻仍然晃著一雙手,腳步輕盈,遠遠地去了。
秋風徐來,張葯眼中的玉霖裙帶飛揚,像一片遠去的軟雲。
「我養好身子!我等著你!」
聲音從遠處幽幽飄來,「那就約定,如見梁京下雪,我定快馬下郁州,告訴你張葯一聲……」
滿城梧桐飛夜,不知雪期何時。
然張葯不急,只垂眸輕道:「賀姑娘,終得一日,敢見大雪寒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