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太醫院的人, 半數去了東苑值守,連日不得回家。
黃妃家中的內眷幾乎是在天子吐血的那天早晨,就稀里糊塗地被司禮監送出了東苑。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 見司禮監的人不張口, 自然也不多敢問, 只得關起了府門,謝絕所有家客來往。
另一邊,各府宗貴人卻被禁在東苑一步也出不去。
天子不準任何一個宗貴侍疾, 寢殿重門深鎖,侍奉人都似乎絞了舌頭一般, 一聲不吭。
宗貴們雖不明詳情,但也知道天子因羞而憤然發疾,皆不敢延宴遊玩, 原本熱鬧的東苑頓時冷清下來。
梁京的那場春季大雨,至今還是沒有停。
城外運河水位暴漲,河道河岸泥沙俱下, 混沌不已。
好一個清寒透骨頭的人間四月天。
張葯在東苑門前卸下刀刃, 守衛試圖牽走他的馬, 誰想透骨龍卻尥了蹶子,踢得牽馬的守衛跌坐在地。張葯見此,轉身一把拽起那牽馬守衛,隨即給了透骨龍不輕不重的一巴掌。
透骨龍有些懵,瞪著眼睛噴出一鼻子熱氣,尷尬又委屈地跺了跺前蹄。
張葯撈起韁繩, 看著那張他向來認為和自己極其相似的馬臉,輕聲道:「你保護不了我。」
透骨龍像是聽懂了一般,轉過馬頭, 用耳朵不停地摩挲張葯的肩膀。
張葯摸了摸頭骨龍的鼻樑,心想他果然像自己,性子穩定,甚至有些卑賤。
「好好去吃草料。」
他無意之間,安慰了它一聲,說完側手把韁繩拋給了守衛,又添了一句:「給它精料吃。」
「是,張指揮使放心。」
透骨龍被牽走了,張葯也解下了身上最後一把短刃。
他穿過東苑正門,孤獨地朝奉明帝的寢殿走,東苑倒不似皇城重樓無數,他腳程又比尋常人快,大雨中似一道幽影,頃刻間就飄至了天子的寢殿前。
殿內點的燈比平時都要亮,窗紗明透,光照在張葯臉上,他如臨火宅。
「把門打開。」
殿內傳來喑啞的一聲,接著,開門的人似乎一時手顫脫了力,門只開了一道縫,殿內炭火熏蒸的血腥氣,從狹長的縫隙里爭先恐後地擠出,撲向張葯的面門。
張葯照例跪下,然而膝未觸地,便透縫隙看到了渾身是血的許頌年。
四月,竟又燒起炭了。
雖東苑的天子寢殿,是暖閣構造,但地爐早就滅了,司禮監抬來一個巨大的炭火盆,此時就焚燒在許頌年身邊。他今日到底穿的是什麼衣裳,張葯已經看不出來了,只見他伏在地上,凌亂的衣料外裸露的著外翻的皮膚,雨氣從張葯身邊襲入,引來滿身痙攣。
奉明帝靠坐在榻上,身前所立除了楊照月,還有李寒舟。
他手握一根浸了水的長鞭,指節處已經綳得發白了,人只顧盯著地面,根本不敢看跪在門外的自家指揮使。
「怎麼停了?」
奉明帝的聲音傳來,伏身在地的許頌年猛地咳出一口血痰,卻顧不得緩一口氣,仰頭望向李寒舟,顫聲道:「李千戶……繼續……」
李寒舟捏緊鞭柄,喉嚨里像頂著一塊火炭。
他知道張葯就在門外,他也知道,張葯平時對許頌年雖少有好臉色,但他們之間既是姻親關聯,又有養育之恩,此間如何忍心當著他的面對許頌年下手。
許頌年見李寒舟不動,不得不忍著劇痛催促道:「繼續啊……」
李寒舟看向許頌年,他已是披頭散髮,再無一點司禮監掌印太監的體面,然而滿臉所寫,卻是對李寒舟和張葯這兩個年輕後輩的擔憂。
李寒舟吞咽了一口,強逼自己狠下心,長鞭高揚,炭盆里的火星子順著那如毒舌一般的鞭風躥得老高。許頌年閉上眼睛,頂起渾身的力氣準備受下這一鞭。
誰曾想,那撕破皮肉的炸響卻從他的後背傳來,「啪」的一聲,劃破了整個沉寂寢殿。
許頌年愕然回頭,但見張葯站在他身後,手握鞭身,暗紅色的血漸漸從掌縫中滲出,似無知無覺地,滴落在許頌年身上。
他徒手接下了那一鞭。
「指揮使……」
李寒舟錯愕地愣在原地,許頌年卻拚命掙扎著轉過身,不顧渾身上下如刀切斧砍,促然道:「你進來做什麼?還不快滾出去!滾出去啊!」
張葯什麼都沒有說,他沉默地跪下,一把扶住許頌年的身子,將他護在自己的身前。
許頌年原本毫無掙扎之力,此時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,反手狠狠給了張葯一巴掌,「你要做什麼?你不聽我的話了嗎?」
張葯受下這一巴掌,依舊沒有出聲,他抹開被許頌年打散的碎發,卻把許頌年護得嚴了。
榻上的奉明帝坐直了身,他臉色潮紅,似是高熱未退,聲音也是啞的,卻聽得李寒舟等人膽戰心驚。
「怎麼?看不下去了。朕有沒有跟你說過,你若違逆朕的意思,朕不責罰你,朕讓他脫一層皮!」
許頌年望向奉明帝,滿眼通紅地乞求道:「主子,求主子責罰,求主子您放過他……」
「我從來沒有違逆過陛下。」
許頌年一把摁住張葯的手腕,「蒼天啊,你別說了……」
張葯卻沒有回應許頌年,不要命一般地抬起頭,直視天顏。
那張蒼白而扭曲的臉落入他的眼底,很有意思,他做了十多年的鎮撫司指揮使,見過無數次天子,擁有異於常人的眼力,可直至今日,他才真正看清楚奉明帝的模樣。
「陛下讓我去逼韓漸改供,我去了。」
「可你失了手!你……」
「是。」
張葯頓了頓,「我失了手我該死,只要陛下不遷怒我的姐姐,陛下賜死我,我不辨一個字,立刻受死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這種話,奉明帝是第一次聽張葯說,一時之間,竟覺此人有些陌生。
張葯摁死了身邊的許頌年,不容他在阻攔自己,看著奉明帝繼續說道:「陛下,這十幾年來,我也偶爾失手,每一次失手我都請過死罪,那並非我為了平息陛下的怒氣而被迫請死,那都是我的真話。」
這一番話說完,殿內一片死寂,唯有炭火炸響,在奉明帝耳中越來越吵,直至演化為一連串點燃的鞭炮。
「你在問朕要什麼?同情嗎?你也配!」
他說著,撩開被褥,赤腳下地,幾步走至張葯面前,指著他的面門呵道:「誰許你說這麼多話的,誰許你在朕面前說這些話的!你把朕的尊嚴丟在三司的公堂上,你還有臉問朕要同情,你是個什麼東西,你……」
「我是個罪奴。」
張葯垂下眼,看著奉明帝青筋突暴的腳背,平聲道「我其實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做錯了什麼,但陛下要將我怎麼處置,我都無話。」
「你不知道你自己做錯了什麼?」奉明帝切齒而問。
「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?你不知道毛蘅和吳隴儀傳你去三司公堂是要做什麼嗎?你不知道他們要羞辱朕嗎?如今無可挽回,張葯,你簡直是愚如豬狗!」
張葯沉默了須臾,忽道:「在看到邸報之前,陛下知道三司要做什麼嗎?」
奉明帝猝然哽住。
的確,看到邸報之前,奉明帝也不知道三司要做什麼。
事實上不光是奉明帝,連毛吳二人,也是在不知不覺間,被玉霖牽行至當下的境地的。
在她出首自身,自認寫下「梧照半死」之前,根本沒有人想到她會和春闈舞弊一案有任何的關聯。
「我是豬狗。」
張葯眼前似乎根本看不見李寒舟,也不覺得此話自辱,他放平了聲音,「我請一死,請梟首剝皮,請曝屍道中。」
他說完終於鬆開了許頌年,朝奉明帝俯身一拜。
許頌年側頭望了一眼張葯的背脊,哽咽道:「陛下,他小的時候奴婢沒有讓他讀書,長大以後,更不准許他結交官場。他這十多年來只知聽令行事,認的都是死理。他絕非有意損害天威,他實在是不慧,他根本不懂君臣博弈,他不懂啊……」
「我不是一點都不懂。」
張葯接過許頌年的話,「我只是鬥不過她、們」
那個「們」字,是為遮掩他話中的那個「她」。
天知道,張葯說這話的時候,心中有多麼暢快,甚至抑制不住地,扯起了半邊嘴角。
「哈哈……」
奉明帝忽地笑出聲來,接著仰起了頭,接連幾聲笑開,直笑得李寒舟毛骨悚然。
「到頭來,反將朕一軍,怪朕把你張葯養成了個廢人,行,行!你鬥不過他們,朕親自來斗,外頭那一個個不是都怕朕要病死了,爭先恐後地想去把慶陽牆挖開嗎?好,好!朕見他們,朕親自見他們。哈哈……朕有什麼不敢見他們的,朕就不信了,朕就不信了……」
話說到最後,奉明帝的聲音卻越來越小。
不論是張葯還是許頌年,甚至一直僵在一旁的李寒舟,都從這個在位二十多年的皇帝口中,聽出了一絲膽怯和恐懼。
那一封邸報雖然無法給天子判罪,但卻足以讓他天威蒙羞。
這麼多天奉明帝始終不上朝,不見官員,表面是因為病了,事實上卻是因為那滿心的羞恥和不甘。
可他若想繼續披這身龍袍,繼續當這個天子,他就不得不面對梁京百官,原本他還想拖一拖,拖到他想好彈壓之策,然而,那一道道請立太子的奏本卻令他終日惶惶,坐立不安。
張葯不能再用了,至少在他的政治信用,被那封邸報廢得七零八落的當下,他不能再自刮幾面。
如玉霖所言,他必須要精神矍鑠地坐上金門,和吳隴儀、毛蘅、韓漸這些人,親自斗一場。
「李寒舟。」
「啊,在。」
奉明帝看向許頌年,「朕讓你鞭他多少來著。」
「回陛下,一百鞭。」
「還剩多少?」
「還剩……五十六鞭。」
張葯已然做好了替許頌年領受的準備,卻聽奉明帝道:「剩下的免了。回去養著,後日,跟朕回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