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慶陽牆外, 天已經暗了下來。
之前被透骨龍帶偏的兵馬司,此時也回過味來,舉著火把, 不斷地在梧桐林中搜尋玉霖和張葯的蹤跡。
西牆邊的灌林中, 張葯看著城牆外撤走交班的守衛, 壓低聲音道:「快換防了,這是唯一的空檔……你在幹什麼?」
玉霖正在努力地收拾著手腕上的鐐銬,比張葯還要急切:「這太累贅了。」
張葯掰開她的手, 「這樣抓著沒用,抬頭。看到前面那棵梧桐了嗎?」
玉霖順著張葯的目光看去, 「嗯。」
張葯朝那樹梢看去,平聲道:「為了圍死慶陽牆,繞牆溝內外所有的高樹, 原本都砍了,但……」
「幸好那是梧桐。」玉霖緩緩站起身,「要爬上去嗎?」
張葯沒有否認, 順勢撩玉霖手腕上的鐐銬, 「用它借力, 我帶你上去。」
「好。」
她說著,目光已經盯死了那梧桐巨冠。誰能想得到,半日之前,她才要被押上刑場,等著受千刀萬剮的酷刑。
有的時候,張葯對玉霖身上的那股生生不息求生欲甚是無解。
雖然平時挑剔吃穿, 又自判不會泅水也不會爬樹,但臨到頭,只要能活不死, 她就肯全力一拼。
她的確沒有任何身手,就算有張葯以身托推,又有鐵鐐纏枝借力,她還是在枝幹上幾次滑墜,待上頂冠時,那身單薄的囚衣已被割得七零八碎。她顧不得周身傷口滲血,眯起眼睛朝樹下看去,輕道:「追上來了嗎?」
張葯低頭,眼見將才他們藏身的灌從已是火光一片,再一回頭,見玉霖已經試著力氣朝城牆上攀去,還沒待他出聲,人已踩在了城牆邊沿。
「下面那是……懸梯嗎?我看不太清。」
「是。」
「張葯踩著枝幹,幾步跨上城牆,「那是我昨夜留下的,只夠一個人順下,你踩穩了,先下去。」
「行。」
張葯半個身子懸在懸梯外,替玉霖穩住隨風晃蕩的梯身,玉霖的手指使不上力,只能借著鐐銬纏住梯繩,一梯一梯地往下踩。然而她眼神確實太差,懸梯又晃得厲害,下到一半時,忽地一腳踩空。
「玉霖!」
玉霖死死纏住梯繩,抬頭對張葯道:「不行,太晃了……」
「你等一下。」
張葯正試圖想辦法下去,卻梯下傳來一陣人聲:「快來幫忙,把懸梯穩住。」
玉霖低頭,見牆下有人舉來幾盞燈火,更有數人上前拽住了搖搖晃晃地梯尾,幫她穩住了梯身,她不知這些人的底細,下意識地就想往上爬,卻聽梯下有人道:「姑娘別怕,我們不會害人,姑娘離地不過幾丈了,我們在下面幫你穩著梯,你仔細慢一點,千萬別踩空咯!」
「好……」
玉霖竭力穩住身子,抬腿竭力勾住梯身,終是將腳踩回了梯繩上。
梯身穩定了很多,玉霖順利地落了地,待她站穩,她才看清了這些替她扶梯的人。為首的是一個蒼髮老者,一身粗麻,短褐不全,而他身後的眾人,也盡年近四旬之人,沒有女子,全是男人,一個個面黃肌瘦,瘦得令人心痛。玉霖正要開口,卻見張葯從懸梯上一躍而下,正落在她面前,一把寒刃出鞘,擋開了眾人。
「往後退。」
眾人紛紛驚恐地朝後退去,那老者忙道:「別,我們如今幾乎靠一口水吊著命,哪裡還有力氣傷人,況且我們受人之託,若見有人護一囚衣女入牆,定要庇護……」
玉霖聞言,有些尷尬地看了看一身狼狽的自己,轉話道:「你們不是太子府的人,你們到底是誰?」
「我們是……」
身前張葯冷道:「他們是判了流刑充軍的囚犯。」
玉霖一聽,忙向眾人側面看去,張葯則用刀抵住那老者的臉,冷道:「側臉。」
老者並未反抗,順服地側過了頭,借著火光,玉霖看見了他臉上的黥面的刺印。
「我們是當年巡鹽官官船上的船工……」
玉霖心中猛地一沉。
那老者道:「我姓葛,單名一個白字,郁州人,他們都叫我一生葛叔,當年先帝遣時任戶部侍郎的何禮儒,順運河南下巡鹽,一千萬兩鹽稅銀隨船回梁京,誰知,行至郁州境內,那郁州壩突然塌了,洪水滔天啊,十艘載銀的官船,除了前日先過水關的那五艘,後面的五艘船全部掀翻了。船上很多人都死了,就剩了我們這些人……後來都被梁京來的欽差判了罪刺了面,要流放千里,可還未出郁州,卻又說朝廷要召問。遣了上差下來,帶我們回梁京,我們起先還以為到了天子腳下,我們就能伸冤了,誰知……」
老船工身後的一個年紀輕些的男子道:「誰知他們是要滅我們的口!」
此話說完,眾人皆面露悲色,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一時不忍,竟泣然出聲。
張葯問道:「為何滅口?」
哭泣聲掩去了張葯的聲音,並沒有人回答他。
張葯回頭,看了一眼玉霖,忽見她張口道:「郁州壩是怎麼塌的?真的是被洪水沖潰的嗎?」
老船工半晌才哽咽道:「不是啊……郁州壩……」
他說著,不禁狠力拍愎,扼腕嘆道:「郁州壩……它是被炸掉的!炸掉的啊!」
「炸壩?」
玉霖忙追問道:「你為什麼這麼說?」
老船工痛心道:「我們當時就在運河上,我們親眼看到的啊!」
張葯瞳孔猛縮,一步前跨,逼至老船工面前,「若是如此,我父親為什麼要以死謝罪?我母親為什麼要投河平民憤,換我和姐姐苟活?」
老船工頓時怔住,「你是……你是……」
張葯全然不顧老船工的驚駭,厲聲問道:「是誰炸的壩?」
老船工被張葯逼得朝後連退幾步,張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再逼道:「為什麼要炸壩?我父親到底有沒有罪,到底有么有罪!」
將才那個說話的年輕人,大著膽子沖張葯喊了一句:「你還有臉問!你父親當年冒雨上船,將梁京來人炸壩的消息告訴何大人,求何大人讓官船靠岸,船工上岸,他怎麼可能有罪!倒是你,你……你是叫張葯吧……」
張葯抬頭看向那人,那人抹了一把臉,心一橫,上前扶住老船工道:「我們雖然在這牆內關了十來年,但我們都知道,張大人的兒子,在梁京城裡做了鎮撫司的狗,到處殺人,滿身血腥!真不知道恩人為什麼要我們庇護你,你……你……你就是鬼,就是該下地獄的鬼!你……你你不配提張大人!不配!」
此話說完,眾人齊上前道:「對,你不配提張大人,不配!」
「不配!」
「你不配!」
張葯立在人群前,如被一盆冷水澆透,他看向自己的手,又看了一眼滿臉驚恐的老船工,猝然松其臂膀,朝後退了一步。與此同時,他想都沒想地望向了玉霖。誠然憑他自己,他根本平息不下在他心中猛烈對沖的疑惑和慚愧,他要一個人拉住她,而那人只能是玉霖。
「別慌。」
好在玉霖沒有辜負他,那隻仍然帶著鐐銬的手,捏住了他的食指,平聲道:「別亂。」
她上前一步,再道:「別傷你自己,我幫你理清楚。」
她說著,把那僵得像根火棍的身子一點點朝後拽去,直至將他整個人擋在身後。
「你們口中的那個恩人,應該是要請你們庇護我,既然如此,就請看在我的份上,暫赦他莽撞。」
老船工此時終於緩過一口氣來,回身對眾人道:「你們也慎重,不要辜負恩人的話。」
眾人點了點頭,各自平復下來,不再說話。
玉霖問道:「你們將才說張容悲,曾來船上告知你們炸壩的消息,那為何載銀的官船沒有靠岸?白白將銀子往河底填。」
老船工苦笑了一聲:「這就不是我們這些做工的人,能知道的事了。但是姑娘說的銀子…,是,當時說是有五百萬兩白銀在船上,可是沉翻之前……我親眼去看了,我那條船的船艙里哪裡有銀子,就是一箱一箱爛石頭。」
他說著苦笑搖頭,三分戲謔:「要說銀子,官老爺們說,銀子早就不知道被洪水衝到什麼地方去了,可要我說,那銀子在上船之前,就被他們搬走不知道被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呀!」
「天機寺……」
玉霖輕聲呢喃,回頭望向張葯,張葯錯愕地抬起頭,與玉霖目光相接。
玉霖雖仍然冷靜,眼底卻隱隱泛出了水光,她抿了抿嘴唇:「你從天機寺菩提塔下挖出來的銀子,也許……就是當年填進洪水裡的鹽稅銀。」
她說著喉中猛一哽塞,「我知道何禮儒為什麼會死了……」
張葯問道:「滅口嗎?」
玉霖點了點頭,摁著手腕凝神梳理前後:「河禮儒當年奉旨南下尋鹽,本該帶回白銀千萬兩,但事實上,最後半數白銀回到梁京,必是趙漢元逼何禮儒與他們合謀,借潰壩吞了那五百萬兩稅銀。其中兩百萬兩,被藏進了菩提塔下何家的冰窖,至於那郁州壩,朝廷沒錢修也不想修,索性不深查,就這麼縱容他們炸了。根本就沒有劉氏殺夫這件事,是他們用一樁所謂的殺夫案,來遮掩他們殺何禮儒滅口吞銀的事實。」
她語速漸快,雖在竭力剋制,身子依然不禁發顫,「殺夫一定會被判處凌遲,梁京城內根本沒有人會聽一個殺夫的罪婦解釋,就連劉氏的母家,當時也只能棄她。所以……所以我不是瘋婦,當年判決劉氏的公堂上,是諸公無眼,我沒有護錯人,我真的不該去死。」
張葯看向玉霖微微顫抖的手腕,哪裡傷痕交錯,全是不該屬於她責罰。
「去年公堂,沒有人問一句,她為什麼要殺夫嗎?」
玉霖慘笑,「有人問過我,為什麼要發瘋脫袍嗎?有人問過你,為什麼要肆意殺人嗎?沒有。我們……」
她聲音哽咽,說出了一句令張葯心痛萬分的話:「我們是抹布,是被蓋在梁《律》上的抹布啊。可我明明是很好的司法官,我沒有看錯……」
她說著喉嚨一哽,猛咳了一聲,啞然道:「我不服,我死也不會服。」
「你沒錯。可我也是抹布嗎?」
張葯凝視著玉霖的眼睛,「我也配做抹布嗎?」
玉霖一窒,張葯的眼神,此刻看起來如此難過,從前她在那張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,可自從他在三司堂上露出那背後的「罪奴」二字好,他好像突然拾起了他人生當中落了滿地的悲喜。
然而玉霖明白,那並不是張葯的軟肋,而是一片死灰,在她身邊陡然復燃。
她的勇氣和不甘,真的救過張葯,然而她無法在當下回答張葯的問題,她還沒有徹底釐清眼前的情形,只能忙不迭地抹去眼淚,決然避開了張葯的目光,轉身強定下心神,續問道:「你們的恩人是誰?」
眾人面面相覷,並沒有立即回答。
玉霖徑直猜道:「是一內監嗎?」
眾人一怔,老船工道:「我們不知道恩人的名姓,只知道當年被押解來梁京,城外梧桐林中押解我們的人,正要將我全部滅口,誰想忽傳來一道令,調走了原本押解我們的差役,我們都以為是凶多吉少,誰想那些人竟說,他們不是來殺我們的,是奉恩人的命,來救我們的。」
之前說話的船工道:「我們原想求他們放了我們,可後來轉念一想,我們臉上都有刺印,根本逃不掉。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他們就把你們送進了慶陽牆。」
老河工點頭嘆道:「是。」
張葯問道:「先太子遺族呢?他們沒有舉發你們嗎?」
老河工搖了搖頭,「我們後來才知道,這牆內關的是先太子的遺族,他們是好的人,非但沒有舉發我們,還將我們藏起,又將本就不充足的衣食都分給了我們,救了我們的性命。」
玉霖看向前方,「先太子的遺族在什麼地方。」
老河工讓了一步道:「在裡面的青榮殿里,自從上月起,朝廷就不再送衣食草藥進來了,好多女人都生了病。」
「他們如今靠什麼活著?」
老河工道:「恩人送來給我們的口糧,我們剋扣自身,省下來不少……」
張葯凝眉:「夠嗎?」
眾人無言以對,人群中卻有人因為饑寒幾乎站不穩身子。
張葯轉過身就要朝懸梯上攀去,玉霖追上他,險些被腳腕上的械具絆倒,張葯忙扶住她:「你在這裡給我呆好。」
玉霖道:「你要做什麼?幫他們找食水嗎?就算你不被王充他們抓到,僥倖找回食水,那也不過是杯水車薪,你才罵了阿憫姐姐,你自己忘了嗎?」
張葯一時口中失桎,「我不能眼看著人死,我看著人在我面前死我早就看噁心了!」
「我知道!」
玉霖拉住張葯的衣袖,那熟悉的牽扯感頓時將他所有的心緒都摁了下來,「別拉……」
「聽我說,張指揮使。」
這一句話,徹底摁死了張葯。
玉霖抬頭凝想他:「只有你能救我們,留好你性命,該舍的時候我……」
她眼眶微紅,聲音卻沒有因此軟下,「我不會攔著你。」
此時的東廠獄中,許頌年幾乎全身赤(和諧)裸地被掛在刑架上,血腥氣熏得連陳見雲都有些作嘔,他看了一眼身旁發怔的李寒舟,呵道:「陛下是讓你來審人的,你站那麼遠做什麼?」
刑架上的許頌年咳了一聲,「不用他審了……陛下問我……為什麼要背叛他,呵呵……當年逼我自斷一腿時,陛下怎麼不問我……恨不恨他。其實背叛就是背叛了,沒有為什麼……」
陳見雲上前一把扼住許頌年的下巴,「掌印啊掌印,你還真是把賤骨頭啊!」
許頌年啐了他一口血沫子,氣得陳見雲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,直扇得刑架搖顫。
許頌年順勢咳出喉中的血痰,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陳見云:「陛下讓你去燒了慶陽牆是吧……哪一日啊?後日嗎?是後日嗎?」
陳見雲轉身抄起一把燒紅的烙鐵,朝著許頌年的胸口就按了上去。
皮肉炙烤的聲音伴隨著許頌年的慘叫響徹整個東廠獄,陳見雲道:「陛下讓我來審你,不是讓你來審我的!你死到臨頭還在這兒跟我擺你掌印的譜嗎?對,是,是後日又如何?怎麼你人都成肉泥了,你還想去救那群餘孽嗎?」
「不敢……哈……不敢……」
許頌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「我身上……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,你也不用再審了……回去告訴陛下,他……老人家該消氣了。」
陳見雲道:「陛下消氣了,我還沒有消氣,我告訴你許頌年,陛下不會再對你心軟,你活不成了!你只能求我,求我發慈悲,給你個痛快!」
許頌年抬眼望向陳見雲,忽然笑開,直笑得陳見雲毛骨悚然。
「你笑什麼?你他()的笑什麼!?」
「我……我送你一份大功,你……要是不要。」
陳見雲後退了一步,陰狠地盯著許頌年,「你不要給耍什麼花招。」
許頌年慘笑道:「我……不耍花招,我知道我會死,我只是想拿我這具屍體,幫你謀個前途……你啊……你畢竟是我教出來的……人啊……」
陳見雲遲疑了一陣,回頭看了李寒舟一眼,「你先出去。」
隨後再度湊近許頌年:「什麼前途?」
「和我做個交易吧……」
陳見雲罵道:「我他()憑什麼要和你這個死人做交易。」
許頌年偏頭凝向他,那顆血淋淋的頭顱,看得陳見雲渾身發麻。
「你怕死嗎?」
「你……說什麼?」
「張葯還在外頭,你將我折磨至死,你怕……你也會死嗎」
「你……」
「不想讓我給他留一封信嗎?」
陳見雲禁不住吞咽了一口。
許頌年喘道:「我只想……讓我的屍體,回到張憫……身邊去。」
陳見雲遲疑道:「陛下的聖旨是把你剮了,丟到亂葬崗上喂野狗,把你屍體送出去,我做不了主……」
「你可以把我剮了,全不全屍,我已經不在乎了。」
許頌年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,高仰起脖子:「替我告訴陛下,我願意……替他認指使張葯,殺韓漸滅口的罪,不管天下信不信吧……好歹,能替他遮一點羞,哈哈……」
他竭力吐納,努力讓自己的神智清醒,開口再道:「你請陛下,把我的屍體,放到神武門外去示眾,我只有一個請求……讓張憫……張憫替我收屍……如果你辦到了,我保證我死後,張葯,不會殺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