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張葯所言, 五城兵馬司未得玉霖被劫的消息,張葯那道鎮撫司的令牌暢通無阻地破開了梁京道上所有的崗隘,直穿水關門。
城門內外的行人紛紛避讓, 玉霖在馬背上回過起頭, 眼見身後城牆高聳, 旌旗揚天,追她而來的人馬此時才剛奔至城門前,眼睜睜地看著透骨龍帶著玉霖和劫囚者, 沖入了官道旁連片的梧桐林。
林中千樹萬枝,隨風搖起萬層林浪, 然而在反常的倒春寒中,新葉只能隱忍翠色,玉霖望著身旁不斷略過的樹冠, 它們像一扇又一扇巨大的綠翅,溫柔而輕盈地包裹住了她。
天地寬闊,雲開日破, 她雖然還穿著的單薄的囚衣, 但她卻漸漸不覺得冷了。
玉霖閉上眼睛, 任憑馬身捲起的風流一股股從她衣中穿過,不多時,隨著日升霧散,林中透亮,二人一騎從林道中飛馳而出,玉霖漸漸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, 那是繞牆的溝道,慶陽高牆已近在二人眼前了。
「鬆開我。」
張葯勒住馬韁,透骨龍穩穩地停在了繞牆溝前。
身後的玉霖卻根本沒回應他, 唯有溫熱的鼻息一陣一陣地浸入他腰間的衣料。
張葯低頭,腰上仍被她的鐐鏈纏死,她的□□就這樣真切地纏繞著他,像一條無情無義又能隨時取他性命的蛇。
張葯仰起頭,任憑那冰冷的鐵鏈勒著他的腰。
「你到底要怎樣?」
張葯勒緊韁繩,看向溝中的倒影,玉霖在他身後,水中只有一人一馬。
「你知道你這麼對我,我受不了嗎?」
他說完這句話,喉結難忍滾動,身後的人卻近乎霸道地問道:「可我怎麼你了?」
「我……」
張葯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,潺潺水聲遮蓋了些許他的人聲,竟使他再度說出了真心話。
「我身上很難受。」
身後原本規律的鼻息陡然停滯,張葯明白,玉霖聽懂了這句話的字面意思,而它本身,也就只有字面的意思。
「我想得到你。」
馬尾輕甩,似乎也驚異於自家主人的直白,同時也為他的莽撞擔憂。
林中來風輕輕地吹著玉霖的衣衫,卻吹不動那一身束體的夜行衣。衣中人像一塊從里內燒起來的炭,表面尚冷,卻藏著一團滾燙的赤誠。
「不是第一次了,是好多次,我想要得到你。但你救過我,你救過我很多次,所以我不行……」
「不行是什麼意思?」
「你不要打岔。」
張葯自以為摁住的是玉霖的「狡黠」,卻不曾想到,他背後的人,此時也有真情。
一片漏春的梧桐枯葉從二人頭頂飄落,墜入溝道,旋而不走,正如張葯踟躕。
「我……最後一定要被處死。」
說話間,他仍然看著自己的腰,聲音平穩,但卻帶著三分自貶和無限的落寞。
「所以我的身子不能有跟你在一起的福氣。但我卑劣我忍不了。如果你想要我冷靜地護好你,就不要這樣肆無忌憚地碰我。」
「你對我不卑劣。」
話音落下,他腰間的鐵鐐忽然鬆開,垂落於他的膝上,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溫軟的手。
「我也想要得到你。」
一時之間,張葯覺得那「無恥之處」好痛,縱然他這輩子受過無數刀劍鞭棍,五感早已麻木,可聽到她說:「我也想要得到你。」的一瞬間,他還是被那火灼般的疼痛逼得梗直了脖頸和背脊,人就像一根僵直的火棍,風天寒地,自我焚燒。
可惜他不明白,那陣灼燒之痛來自於他對玉霖幾乎偏執的忍耐。
是啊,這是他的習慣,從小到大,他一直都在忍耐,忍著嘔欲去殺人,忍著噁心不去死,忍到如今,他除了一張沒開化的嘴,敢對著玉霖大放厥詞,他還能做什麼?
也許還能為她去死。
張葯僵硬地轉過脖子,看了一眼伏在他背上的玉霖,隨後仰頭合眼,逼出身上所有的邪念和痛楚。
唯有身心乾淨,他才得以冷靜。
他一定要冷靜地護住玉霖。
「下馬。」
他一面說一面輕輕扒開玉霖的手指,翻身下馬,又將玉霖接下。
隨即拍了拍馬頭道:「把追出城的人引走,然後回鎮撫司去,李寒舟會幫你治傷。不要想著再來找我。」
透骨龍蹭向張葯的肩膀,逡巡不肯去。
張葯一把撇過它的馬頭,冷臉道:「你是畜生,人有罪你也無過,以後不管怎麼樣,好好活著。」
說完,朝著馬背揚手就是一鞭,透骨龍高抬馬蹄卻沒有嘶鳴,朝著梧桐林中飛奔而去。
張葯看著透骨龍消失在林中,這才抬起玉霖的手,撥開她的袖子,一邊查看她的鐐銬,一邊道:「進了慶陽牆,找件趁手的東西,我幫你撬開。」
玉霖望向繞城溝,「我不會泅水。戴著械具翻牆就更……」
「你什麼身手我知道。跟我走就行,不過你不要鬆懈,慶陽牆雖然暫時是兵馬司查不到地方,但牆內的事有些奇怪,我還要靠你。」
玉霖跟著張葯向西牆繞去,凝神問道:「所以你之前進過牆嗎?裡面到底如何?」
張葯道:「慶陽牆只有一門可入,且守備深嚴。而牆高十米,更無任何攀爬借力之處,你之前說你想讓我帶你進去,我就獨自去勘看過三次,但只為尋入牆之所,並未仔細查看牆內。昨日我思來想去,只有這個地方,可以讓你暫且容身,因此要提前摸清裡面的情形。所以我進牆之前,先問了杜靈若牆內的情形,他說前太子府的內人,總共有一百人在囚,除去內眷子女四十人,另有六十餘府奴,但是,據我昨夜入牆探查所知,牆內遠不止這一百餘人。」
「不止?」
「對。」
張葯應道:「具我所估,牆內至少有兩百人。」
「兩百人……那就是比造冊多了一百餘人……」
玉霖頓時想起,張憫在兵馬司門口對她說出的那一句:「你不懂,不夠啊……」
「你不懂,不夠啊……」
張葯回頭,「你說什麼?」
玉霖道:「上個月天子不肯再養太子遺族,推責戶部。戶部不想出錢也沒錢可出,因此趙漢元與天子博弈,故意餓死了慶陽牆內的人,以激民憤倒逼天子。我拖屍回城,阿憫姐姐前去兵馬司辨屍,我恐她失言,我因此寬慰她說,那些人不是餓死的,而是被故意斷水枯身而亡。所以慶陽內的水食,應該尚能供養太子遺族。但是,兵馬司門前,張憫卻對我說了一句『你不懂,不夠啊』。」
張葯頓住腳步,「什麼意思?」
玉霖抬頭道:「意思是,阿憫姐姐知道這八十餘人的來歷,許掌印應該也知道。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,他這麼多年假置家產於郁州,實則一無所有的真相是,他的身家都填給慶陽牆,那多出一百餘人。內廷不供養,戶部不肯管,他們根本養不活那兩百多人。」
玉霖一面說,一面再度重複張憫的話,「不夠,的確不夠……如阿憫姐姐所說慶陽牆的確撐不久。」
張葯背脊一冷,「所以,張憫才會去碧洪茶社的江府詩會,所以她才會誤寫舞弊之文,她可真是……她難道不知道,那江家為子弟買路些許金銀,對這百人生計來說,也不過是杯水車薪!」
玉霖忙問道:「所以裡面的人此時如何?」
張葯道:「尚有水食支撐。可是……不對……」
玉霖道:「你覺得江家給阿憫姐姐的銀錢其實不夠支撐到今日嗎?」
「是……」
玉霖並沒有解答張葯的疑惑,卻說了三個字:「許頌年。」
「也不對。」張葯截道:「他哪裡還有錢?」
玉霖沉默了一陣,忽道:「可他有一把鑰匙,內廷庫的鑰匙……」
「他如果那樣做,他就是真的不要命了!」
張葯越說背脊越冷,轉身道:「我如今想不了這些,我只想先弄明白,那一百人到底是誰
玉霖立在張葯身後,看向近在咫尺的慶陽道:「那就要進去,親自問一問了。」
另一邊,透骨龍穿行在梧桐林中,將追出城外的番役和兵馬司繞得暈頭轉向,日暮時分,一行人返回水關門,才終於看見了在門前埋頭吃草的白馬,馬背上哪裡還有玉霖和劫囚人的影子。
兵馬司指揮使王充對吳隴儀道:「我覺得劫囚的就是鎮撫司那個人,媽的,騎他自己的馬來劫囚,還穿一身夜行衣遮個面的,怎麼,那身衣服很好看,顯得他了,()的,他演都不演了,當我們全是傻子玩!哦,就他()的有本事,單人單騎,當街劫欽犯死囚,他幹什麼,造反嗎?」
杜靈若白了王充一眼,「你是罵張指揮使,還是誇張指揮使呢?他是厲害,你們一個個酒囊飯袋,成天說嘴,都是英雄,到頭來連他張葯一個人都干不過,別他還帶著個一身械具的囚犯呢,你們算什麼,等陛下醒了,看我不參你們的。」
他說完也不管王充氣得一臉五光十色,轉向吳隴儀道:「奴婢這會兒子出來,是想跟大人說一聲,如今陛下不大好,趙閣老他們都在文淵閣外頭的值房待召,您老在外,我們內監也著實不放心,還請您進去才好。」
吳隴儀道:「你怕我死盯著那個逃犯不放嗎?」
杜靈若一窒,卻聽吳隴儀把將才的話岔開了去,問道:「陛下究竟如何?」
杜靈若這才搖了搖頭,「如今險要,奴婢也顧不得什麼生死要害,就放肆跟您說了,太醫院的太醫如今全守在寢宮外頭,但就是不好,一時昏聵,一時有些清醒,現下我們掌印帶病支撐上去守著,若有了信兒,我會回去值房跟諸位大人回話的。」
說完作揖道:「我且回了。」
天子寢殿內,連燒了四盆火炭。
殿內熱氣熏人,門戶稍微開了一點縫隙,冷熱對沖,便掀起一陣不小的穿門風。
許頌年渾身是傷,幾乎是從床榻上硬爬起來,裹著厚氅,勉強支撐到了掌燈時分。
太醫院的人端來不知道第幾輪湯藥,許頌年接過,手指一抖,險些灑出,楊照月忙上前道:「要不您去下處歇一歇,奴婢伺候吧。」
許頌年搖了搖頭,掃看眾宮人,忽問了一句:「陳見雲在什麼地方了。」
楊照月搖頭道:「這……奴婢去下頭的值房問過,陳秉筆,今日似在外頭,尚未入宮……」
許頌年心中升起一絲不詳,叮囑道:「再去找他,務必找到,帶來見我。」
「是……」
楊照月轉身去了,許頌年撐著傷體推開殿門,裡面葯氣,炭氣,熏得他一時頭重腳輕,他剛要上前,卻聽床榻上的奉明帝道:「許頌年留下,其餘的人,都出去……」
許頌年忙道:「陛下此時怎可無人伺候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
奉明帝啞聲一笑:「就這一時,朕還死不了……」
殿內侍疾的宮人妃嬪聞言,都起身退了出去。
周遭一時沉寂,炭火噼啪作響。
奉明帝忽然問道:「外面,是不是又上了好多奏疏,讓朕冊立儲君啊……」
「回陛下……沒有……」
「呸!」
奉明帝咳笑道:「朕知道,他們在笑話朕,等著改朝換代,他們好另起爐灶,朕好得很,好得很!朕的兒子就要出世了,朕要把慶陽牆,一把火燒了!」
「陛下!」
許頌年手中的葯碗墜地,他猛一抬起頭,卻不知奉明帝何時站起,踉蹌地朝他走來,「朕本來不用燒他們的,他們本來該慢慢地餓死在戶部手裡,朕把戶部那些人殺了就天下太平,人人稱頌朕為兄長報仇,憐憫兄長之後!可這些人怎麼總是餓不死?啊?」
許頌年伏身跪下,「許是戶部……」
「戶部個屁!戶部那些白眼狼,都是趙氏一黨,拿著天下的錢,養著一群又一群的小老婆,生一群又一群畜生,把祠堂建得跟朕的宗廟一樣,他們會養慶陽牆裡的人嗎?他們不會!」
許頌年心下涼透。
奉明帝陰笑道:「可你許頌年仁慈啊,你一個連根都沒有的賤奴,你也養起先帝後代了。你是不是以為,朕只有你這一個奴婢,你是不是以為,在朕登極之初,你帶著張葯替撫定朝堂,你許頌年就居功至偉了?朕告訴你!你就是個閹狗,不對,你狗都不如!你拿著朕的錢,去養慶陽牆的餘孽,你覺得他們以後就會給你立個碑,也叫你一聲「亞父」嗎?你簡直異想天開!你簡直該被千刀萬剮!陳見雲!」
許頌年前額觸地,腦中轟然一聲巨響。此刻他終於明白過來,為什麼自從陳見雲被貶,他就很難再見這個人了,他終究還是疏漏了,終究還是沒能斗過自己的主人。
然而此時他沒想去求饒,強逼自己冷靜,好看清的處境,最後試一試,還能不能再幫張憫一把。
陳見雲從簾幕後現身,行至奉明帝身邊,奉明帝指著許頌年的脊背道:「告訴他,你都查到了什麼的,再好好替朕問問你們掌印,他到底拿了朕多少錢去養那些餘孽?他到底要怎麼死,來報答君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