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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17章 孤影憐 你不煩。

藏冰窖果然橫貫了天機寺的正殿。

張葯按照玉霖所指示的方向,摸到了懸梯,懸梯上是藏冰窖的氣孔,頂上只有一塊並沒有封死的木蓋,張葯掀開木蓋,浮土頓時落身,與此同時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撲面而來,順著氣孔涌過冰窖,不多時,連菩提塔下的玉霖和火丁軍也都聞到了。

「這是……」

那明顯是屍體被灼燒後的氣味,這些跟火打了半輩子交道的火丁軍一時之間都變了臉色。

玉霖心下一沉,忍不住朝窖內喊了一聲,「張葯。」

張葯沒有回應。

玉霖深吸了一口氣,正試圖下去,卻聽張葯的聲音傳來,「你不用過來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張葯沉默了良久,才回應了一句:「只有一個活人,其餘的人都死了。

他說完這句話,面前傳來一聲巨響,原本就已經被燒得只剩下骨架的觀音堂,竟在他眼前轟然塌倒,焦黑的木灰於夜色中騰飛而起,搖曳升天。傾塌的廢墟仍然在熊熊燃燒,火光之中,無數被灼燒的軀體依稀可見。沒有慘叫,沒有呻吟,除了火焰不斷爆裂的聲音,萬籟寂靜。

縱使張葯常年漠視生死,見此情景,也皺起了眉頭。

而那個所謂的活人,此時正躺在氣孔邊,一雙手被灼傷得慘不忍睹,像是在火堆里拚命挖過什麼一般,張葯蹲下身,撩開她臉上的頭髮,發現那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。

冰窖那邊傳來火丁軍的聲音,「張指揮使,快過來,轉風向了!」

張葯轉頭看去,果見火勢轉向,觀音堂後面的精舍已遭延燒,張葯皮膚上的灼熱之感越來越厲害。

「張指揮使!快啊!」

冰窖門口的聲音再次傳來,「正殿的火向菩提塔燒過來了!」

張葯最後看了一眼,還在熊熊燃燒的觀音堂廢墟,抱起地上的女子,爬下了懸梯。

菩提塔下,玉霖已經點燃了火折為他指引方向,「你手上抱著人嗎?」

「對。」

張葯應道:「是一個姑娘,人還有一絲氣。」

火丁軍連忙伸手幫忙,將女子拉了上來。

眾人撤出山門,來到牌樓前的空地,王充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也圍了過來。

火丁軍將那個女子放平在牌樓下,玉霖蹲下身,撥開她的亂髮,一眼就認出了,這個女子是劉氏女兒——劉影憐。

女子已經氣若遊絲,玉霖忍著手上的疼痛,解開了她的衣襟,張葯隨即轉身往二人身前一擋,高聲喝道:「往後退!把風口留出來」

眾人應聲後退。

玉霖迎著風向跪坐下來,讓劉影憐枕在她的膝蓋上。

風向已轉,微潮的風從南護城河上吹來,吹起玉霖散亂的長髮,她埋下頭拚命地喚劉影憐的名字,然而,劉影憐仍的胸口仍舊沒有起伏。

她不禁下意識地回頭,看向站在一丈之遠的張葯,張葯張口問道:「你沒招了嗎?」

玉霖哽咽地點了點頭,張葯朝前走了幾步,側頭看向劉影憐,對玉霖道:「雙耳側,神門穴,找得到嗎?」

玉霖忙撩開劉影憐的耳發,隨即拔下劉影憐頭上的一根發簪,照著耳上的神門穴刺了下去。

劉影憐眉頭一蹙,咳嗆了一聲,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。

她看見面前的玉霖,情緒陡然激烈起來,掙扎著試圖用手抓住她,卻忘了自己的雙手已經被炙傷得連一快好皮都沒有,手指觸碰到玉霖的身子,鑽心的疼痛,頓時令她死去活來,幾乎栽倒。

玉霖拚命穩住她的身子,對她說道:「憐影,已經沒事了,你先別動,手,把手放下來。」

張葯並沒有在乎眼前女子的慘狀。撩袍蹲身,對劉影憐道:「聽好,正殿之後所有的人都死在觀音堂內,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,這事不尋常,你能活著也絕對不是巧合,說,觀音堂是怎麼燃起來的?」

劉影憐唇齒開合,似乎想要跟玉霖說什麼,然而,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
張葯一把扼住劉影憐的下巴,「嗆啞了嗎?」

「她不會說話。」

張葯一怔,看向玉霖,玉霖的眼睛微微有些發紅,「她是啞女。」

張葯鬆開劉影憐,起身抱臂,「那就寫。」

此話說完,二人一同看向了劉影憐的雙手,那雙手只能看見零星幾處血肉,根本沒有可供觸碰的地方。

玉霖抿住嘴唇,一言不發。

張葯搖了搖頭,看向身後的火場,「你白救她了。」

玉霖閉上眼睛,她雖然還不清楚,觀音堂中到底發生了什麼,但她明白張葯這句話的意思。

觀音堂失火,致使天機寺被焚盡,觀音堂中就活下來一個不會說話的女子,她不能開口自辯,雙手傷至如此,也無法書寫辯文。那麼這樣一個她,如同一張空白的捲紙,可以被鋪開在堂上,被隨意寫上任何一條罪行。

縱火,殺人,毀寺……

這些原本需要無數人來分擔的罪行,此時盡可歸她一人。

對於張葯而言,她的確可以是那個「死一人而救百人」的「一人」。

果然,張葯說完那句話,其餘的火丁軍也圍了上來,劉影憐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,拚命地想要向他們說些什麼,然而幾聲從鼻腔里發出來的喑啞怪叫之外,她根本發不出別的聲音。

「她不會說話?」

「好像……是啊。」

眾人沉默了須臾,忽然人群里傳來一聲,「那……那火一定就是縱的!」

接近著,又有人接道:「對!就是她縱的!你看她身上還有火油呢!」

這兩句話說完,火丁軍突然激憤起來,聲量逐漸抬高,其中兩個人,撲跪到王充的面前,高聲道:「王指揮使,中秋前後,那麼幾場暴雨,把整個梁京城澆得透涼,天機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突然起火,就算起火,也不可能在半個時辰之內,就燒成這個樣子!一定是有人縱火,保不齊,那正殿上,也有她潑的火油!」

王充看了張葯一眼,正要說話,卻又被另一人拽住了小腿,那人開口已然痛哭出聲:「王指揮使啊,我們已經儘力救火了,可若有人蓄意縱火,潑灑火油,那我們如何救得了?天機寺燒成這個樣子,絕非我們撲救不及,我們……我們……我們也冤枉啊。」

劉影憐聽著這些聲音,掙扎坐起來,面朝一眾火丁軍跪下,拚命地晃動著那一雙燒傷慘烈的手,試圖向火丁軍表達。

火丁軍的人卻根本不正眼看她,只管向著張葯和王充喊冤。

劉影憐看著這幅場景,終於慢慢地不再掙扎,她垂下雙手,再看了一眼面前的火場,沉默地轉向玉霖。

她說不出話,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充滿絕望。

玉霖看著她那張與劉氏極其相似的臉,想起了劉氏在刑場上對她說的那句話:「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。」

這話真的很令人灰心,可是玉霖她不甘心。

「姐姐幫你。」

劉影憐聽到這麼一句話,咬緊了嘴唇,含淚向她搖頭。

玉霖挪動膝蓋,靠近她面前,一把拖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,輕聲道:「別哭,也別灰心,姐姐一定能幫你。」

「你怎麼幫她?」

這句話是張葯問的,他就站在玉霖的身邊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玉霖身上,似有一股隱隱的壓迫之力。

玉霖沉默。

劉影憐抬頭望著玉霖,再次搖了搖頭

「你又要干萬人煩的事了?」

張葯說著笑了一聲,這一聲笑,把玉霖強忍的苦笑也帶了出來,她抬起滿是臟污的手,抹了一把臉。

「你也覺得我這個人很煩?」

玉霖摟住劉影憐,抬頭問張葯。

她問完這句話,心下卻也如在寒洞。

她已經不是少司寇了。「臨死」之前,她可以用命一搏,為她自己和刑部獄的女囚爭來一道從此庇護她們法條。如今淪為奴籍,還要再為人爭命,去尋覓那一點,在眾人眼中,微不足道的所謂「公道」,正如螳臂當車,恐怕只會讓人覺得,可憐又可恨。

可她就是這麼令人「生厭」的一個人,難纏,不認命。

「我不覺得。」

張葯側開身子,那道壓迫她的影子,也悄然移開了。

他的聲音很淡漠,「但你既然那麼想活,就應該遠離火場,遠離薄命人。」

玉霖撐住劉影憐的身子,「可我不這樣想,凡事就想問一句『憑什麼』」。

她話音剛落,便覺劉影憐的手肘輕輕地撞了撞她的肋骨。

玉霖低頭,見劉影憐抿緊嘴唇,竭力對她露出一絲笑容,隨後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
玉霖這才發現,她的右手一直握著拳頭,此時皮肉粘連,全然無法張開。

「怎麼了?」玉霖問劉影憐,「是痛嗎?」

劉影憐搖了搖頭,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隻右手上,只發出了幾聲含糊的催促聲。

張葯蹲下身,用刀柄撐住劉影憐的手臂,「她手裡面捏得有東西。」

劉影憐聽了這一句話,拚命地沖玉霖點頭。

張葯看向劉影憐,「你要把東西交給她?」

劉影憐繼續點頭。

張葯回頭對玉霖道:「你不敢扳她的手?」

玉霖沒有回答,事實上,她的確不忍。

張葯見此也不再問她,轉頭對劉影憐道:「忍著。」

一聲嘶啞的慘叫傳入玉霖耳中,接著,一顆石頭從劉影憐手中掉出,滾到了在玉霖膝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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