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試。」
張葯不願再與玉霖對視, 這一聲也幾不可聞。
等他再起心力,面對玉霖,補出那句「試了會死……」時, 手腕上卻掛上了一抔屍布
暖光下的玉霖, 正把那件血衣裝回包袱, 同時裝進去的,還有她從家中帶出來的傷葯。
「你回司衙里去上藥換衣,阿憫姐姐這幾夜一直睡得很淺。」
張葯望著她的背影道:「你到底有沒有再聽我說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說你試了會死。」
玉霖的手微微一頓, 側身道:「不試也會死。」
她說完順手摸了摸透骨龍的頭,續道:「其實求生求死的都是一條路, 殺人也是《梁律》,救人也是《梁律》,我等於掌《律》者無用時, 《律》則殺之,於掌律者有用時,《律》則救之。你說你是法外之人, 《梁律》判不了你, 你死不了, 根源便在此處。」
張葯眸光一閃。
他很清楚,玉霖所謂的掌《律》者是誰,但聽她這樣坦然談論,仍不免心驚。
玉霖的聲音仍未停下,反而更添裂石之力,「女子素來無用, 所以輕易殺之,除非她們的生死,牽動你們的生死, 繼而掣肘,這天下的掌……」
「住口!」
張葯不自禁地呵斥玉霖,玉霖卻笑了笑,「你讓我住口也沒有用,這十年我看透了。」
透骨龍溫柔的摩挲著玉霖的手掌,似乎在寬慰她。
玉霖的聲音也平和下來,「劉影憐就是這樣救下來的。要保護她們,就不能一味地去把她們藏起來,在高牆之內給她們奴婢,小姐,夫人甚至是公主,王妃的身份,她們都不見得能活下來,反而要讓她們攀爬,往上走,去談論,去寫書信,在這梁京城裡留下與人交往的痕迹,這些痕迹越多,就越能保護她們。」
張葯不自覺地點了點頭,口中說的卻是:「可我,的確是你的主家。」
「主家為奴婢把自己打成這樣?」
「……」
她這話一出,張葯的後背是真的疼啊,身上燒得是真的厲害。
「你瞞不過皇帝,甚至都瞞不過許頌年。」
玉霖這句話,幾乎在揭他背後的傷皮。
張葯不自覺地皺了皺眉。
玉霖看著張葯肩上的血痕,續道:「但你這一身傷也沒白受。張葯,我如今有一點明白,這麼多年,皇帝為什麼信賴你,一直將把北鎮撫司交你執掌。你是一個刻板的人,也是一個公正的人,你沒有為了一件血衣,去隨意鞭笞任何一個囚犯,雖然都是欺君,但在皇帝給你判罪之前,你已經自懲。」
張葯反手摁主流血的肩頭,「我從來都不知道,我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。或者,我不覺得我自己,算得上個人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她說她明白。
張葯竟然十分後悔,為什麼過去的十年間,他都不肯多看刑部那瘦弱的少司寇一眼。為什麼當年的君臣宴上,他不肯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盤桃子,遞到那個在宴上狂吃的刑部侍郎面前。
如果他多走一步,也許他會有一個朋友。
「我……怎麼幫你。」他抬眼問玉霖。
玉霖答道:「不用刻意做什麼,如果正如我所說,你在御前露出了破綻,那你就承認你今夜的所作所為,認罪,認錯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張葯垂下手,看著手上的黏膩,不敢看玉霖。
「如果陛下問我,為什麼這麼做呢?」
面前的人影沉默了一陣,方開口道:「你會撒謊嗎?」
「我從來不撒謊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算了。」
他沒讓玉霖說下去,獨自翻身上馬,「我自己應付。」
很安靜的一夜,直至天明時才開始下雪。
玉霖在溫暖的孤燈下,看到了張葯手挽屍布,打馬而去的樣子。
那屍布輕盈翻飛,朝天抖開,起伏之間卻聽不見一點聲音,就像一隻沉默的白色的巨蝶。
玉霖不知道,她為何用「蝴蝶」來為男子做擬,但她莫名地覺得,那一幕很美。
人活著,就是要和世間美物相挨,令之悅己。
玉霖靠在門前,靜靜看完了這一幕,直到那白蝶影消失於夜中,她才彎腰提起燈,轉身關上了院門。
不久之後,梁京城的天,逐漸亮了起來。
仍然是文淵閣,仍然是高檻外。
雪在廊上的懸簾外下成了天地懸簾。
這一日著實很冷,但張葯沒有得到奉明帝的破例。
他按照規矩獨自跪在檻外,雙手高舉捧著那件他自己的血衣,楊照月就站在他面前,攏著厚厚的手攏子。
奉明帝還沒有來,楊照月咳了一聲,看著漫天飛雪道:「今兒怕是要晚了。」
張葯垂眼望著地上的地縫,沒有回答。
今日有大朝,奉明帝御門聽政,神武門前的下馬碑後停滿了朝京官員的馬車。
杜靈若原本是午後在御前當值,但日逢大朝,司禮監事繁,恐一時人短了忙亂,杜靈若也就不敢懈怠,想著早幾時辰,去值房裡候著,得空還能窩炭邊打個盹兒。
他沒有乘車,撐傘步行而來,獨自一人穿過下馬碑前的車馬,正要去門上查牙牌,忽聽背後有人喚他。
「杜秉筆。」
這聲音他可太熟悉了,不用回頭也知道,是張葯買來要他自己命的那個女人。
忙暫時收起牙牌,轉身回頭,果不其然,玉霖穿著賤籍所穿的青布衣裙,頭簪一隻素銀簪子,立在一架銅殼馬車前,正含笑看著他。
「嘖。你穿素的,人可真好看。」
他調侃了一句,撐傘走到她面前,替她擋雪,問道:「這麼大的雪,你過來做什麼?這裡都是等來自家老爺下大朝的,你主家又不去御門。」
「有事請秉筆幫忙。」
她說完,彎腰行了一個禮。
杜靈若是真的很喜歡玉霖這個人,不管從是從前做官,還是如今做官婢,她的氣質都沒有變,很好說話,也很好相處,溫溫和和的,人似好玉。
「你可別這麼客氣,有事說吧,我還趕著入宮呢當差。」
玉霖笑笑,「能為我在這門上候一會兒嗎?」
杜靈若挑眉,「耽擱我當差,你替我挨責啊。」
玉霖在傘下垂眸,「我問過主家了,秉筆今日過了午後才當值。」
杜靈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「葯哥怎麼什麼跟你說。」
玉霖應道:「就算不為我,為張藥行不行。」
杜靈若這才正色下來,撐著傘把玉霖帶到背風處,低聲道:「什麼事啊,不瞞你說,我昨兒夢見葯哥了,他……反正就是不好。今兒一早起來,我這右眼皮子又一陣一陣地狂跳。」
玉霖仰起臉,「也不是什麼大事,就是……我今日可能會被處死。」
「什麼?!」
「噓——」
玉霖摁住差點跳起來的杜靈若,笑道:「你在我就不會死。」
杜靈若抹了一把額上驚起的冷汗,「你怎麼比在刑部的時候,能折騰多了。」
玉霖笑應道:「一無所有了,可不就只剩下折騰了嘛?」
杜靈若矮下傘,替衣著單薄的玉霖擋下門內吹來的穿門風。
「行啊。」
他認命地點了點頭,「誰叫我是跟葯哥混,吃阿憫姐姐飯的呢,我陪你候著。」
他話音剛落,門內便傳來一聲劈地般的鞭聲。
玉霖傘下抬頭,見雪中破開一縷金陽。
大朝散了。
文淵閣前,張葯已經跪得有點麻木了,面前是為了迎奉明帝駕臨,而燒得正暖的火炭,背後是寒雪冷庭。冰火兩重天,罩著他早已起了高熱的身體,他縱然體格很好,此刻也有些難受。
他正想挪一挪膝蓋,忽見楊照月亦步亦趨地往廊上迎去。
不多時,廊上傳來腳步聲,奉明帝邊走邊道:「今兒兵部說的是什麼意思。」
許頌年跟在奉明帝身後,「青龍觀在郁洲的確猖獗,郁洲兵力已竭。」
奉明帝站住腳步,「所以就要請發內藏以佐國用?啊!」
奉明帝的語速越來越快,「好得好,這個時候要朕發內帑,前幾日,卻要朕下召罪己,減礦稅鹽稅,好話都是他們說的,歹罪全在朕身上,好啊!好得很啊!」
話音落下,一廊上下的宮人跪了滿地,獨許頌年躬身攙扶著奉明帝,「陛下息怒。」
奉明帝咳了一聲,「張葯在什麼地方。」
許頌年忙道:「楊照月說,他一早就在文淵閣候著了,那……那便是他了。」
奉明帝抬頭看去,果然看見張葯手捧血衣跪在文淵閣的門檻後,不禁冷哼了一聲,抽手道:
「鬆開朕,朕還沒老到要你扶行的地步。」
許頌年忙鬆手退了一步:「是,奴婢該死。」
奉明帝負手,獨自行過雪廊,許頌年等人都跟在離他一步之遠處。
奉明帝行至張葯面前,低頭掃了一眼他手上的血衣,冷道:「人打死了嗎?」
張葯跪得僵直,應道:「沒有。」
頭頂的聲音一時有些尖銳,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,一百鞭,不死?」
許頌年立在奉明帝身後,看著張葯的脊背,不僅蹙了眉。
張葯將雙手舉高,抬聲道:「請陛下恕罪。」
奉明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葯,冷道:「張葯,朕今日心情很不好,你運氣也不好。」
他說完,一把摘下張葯手中的血衣,在眼前抖開。
「打成這樣了,還打不死一個奴婢,你張葯這個人,還能給朕辦差嗎?」
許頌年猶豫了一陣,剛想說話,卻見奉明帝將血衣往雪地里一拋,轉身就朝內走。
邊走邊道:「把他衣服剝了。」
許頌年忙追道:「陛下,他……」
奉明帝反手指向張葯:「你不用說了,賞他一百鞭,朕倒要看看,一百鞭,到底能把人打成什麼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