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齊錯愕而驚恐地仰起頭, 朝奉明帝身前的趙漢元望去。
那佝僂的老人,罩於大紅貯絲羅紗的麒麟袍中。而他趙齊自己只得一片白麻蔽體,今日過後萬事皆休, 等著被拖入死牢, 或被牽上流途, 總之盡如玉霖所言,他一生都要完了,天子的恩德, 卻輕而易舉,毫無道理地給了指使他行惡的人。
好噁心啊。
此時他抓扯身上的囚衣, 羞憤又慚愧,後悔而自憐,情緒湧入胸肺, 果然只需當頭一句:「救你自己。」就如火燒釜,血水滾沸。
「是趙……」
趙齊抬起手臂指向趙漢元,聲量陡放:「是趙!是趙……」
趙漢元直戳其面, 截呵道:「畏罪攀咬上官, 豈不是瘋狗狂吠!你還嫌自己的罪名不重嗎?」
「我沒有!沒有……」
趙齊一哽, 手臂頓時落下,喉中如有火燒,心下卻是一片混亂,縱然也曾寒窗十年,為一朝科舉讀盡錦繡文章,非張葯那等無墨之人, 卻也因愧恨相交,而幾乎心神崩亂。
玉霖毅然朝趙齊膝行兩步,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, 「別上當別自毀。」
趙齊怔怔地低頭看著那隻摁在他手腕上的手,指纖骨細,指節處帶著拶刑舊傷,其主不顧男女大防,摁死他手腕的同時,也幫他穩住了身子,安撫著他紛亂的情緒。
「你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向鄭易之贖罪,能幫你自己。」
她說著,握著他的手腕,狠力一拽,將他拖至自己身邊。
天子的陰影就在趙齊眼前,他恐懼、矛盾、也實在不甘。
同僚滿堂卻沒有人明白他的處境,也沒有人在意他的感受,而此時陪伴他的,反而是同待屠戮的姑娘。
「受人驅策去行惡,就不要想壽終正寢。」
此話既殘忍,又坦然,趙齊側過身,那隻原本摁在他手腕的上的手,不知何時扶上了他的胳膊,撐他緩緩直身。
玉霖仍然「殘忍」,直視趙齊的面門道:「若待私刑加身,則同滅口無異,你必死得不明不白,此處是天子明堂,也是你和我唯一能跪的公堂。你也是司法官,不要瘋癲,掐准要害,公正地了結你我自身。」
風吹著玉霖的亂髮,東邊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,初陽破山破雲,來顧梁京。
天光之下,玉霖的側臉清晰地映入了趙河明眼中。
一年來,她變了嗎?
趙河明在那些拂面的碎發中看到了一絲銀白,但那並不意味著一朵花衰敗。
她只是拋開庇護,徹底長大了,以至於讓她身邊的人因她而安心。
事實上,她根本沒有變,她還是那個明知會死卻依舊要解衣護劉氏的玉霖。
她不是在解衣那一刻凋敗,反而在那一日,悄然綻放開來。
色澤淺淡而芬芳濃郁的花,真好。
他不堪折,但他想祝福她。
那一番殘忍的話,倒是像刮骨療毒一般,撫平了趙齊的混亂,他梗起脖子吞咽了一口,緩緩跪直起身,開口道:「鄭易之的舞弊案,是我和學官合謀,故意冤判。然,此舉非我趙齊本意,乃是上官指使。」
他說完,猛向趙漢元,「上官為保姻親子弟,唆我冤判貢生鄭易之,那道夾帶之文根本沒有過堂細審!致使其中逆言斂藏,蒙蔽君父,辱沒天子,我趙齊的確該死,可這污濁漫天的法司衙門,不該只死我趙齊一人。」
毛蘅問道:「何人指使?」
趙齊再度抬起手,朝趙漢元指去,然而手未舉平,趙漢元身前卻擋來一人。
一樣的大紅貯絲羅紗麒麟袍,補服上的金線輝映初日之光晃糊了趙齊的視線。
「刑司上官,獨我趙河明一人。」
玉霖轉過身,見趙河明平撩官袍,在其父錯愕的神情之中,屈膝跪地。
「我即主謀,毛卿大人,不必再問了。」
他說完,隔著趙齊望向玉霖,口中卻道:「臣請革職,下獄論罪。」
趙漢元忙迎上奉明帝道:「陛下……還請陛下看在趙妃娘娘的……」
「你給朕滾開!」
奉明帝兩步跨至趙河明面前,掐聲道:「趙河明,你瘋了嗎?」
趙河明這才將目光從玉霖身上緩緩移開,對奉明帝道:「臣不能眼看著下屬受冤苦。」
奉明帝肆然笑開,挑眉怒哂:「百官之傘?」
趙河明垂下眼瞼:「那是陛下賜的名號,事實上,趙河明不配此名。請陛下不因姑母徇私,將臣,公正處置。」
奉明帝猛退一步,呵道:「先把他的官袍給朕扒了,拖出神武門去。」
趙河明與玉霖幾乎異口同聲道:「不必下獄嗎?」
「朕……」
天子最怕什麼,最怕給自己判了死刑的官員,那真是拼著無論如何只能死一次的勁頭,什麼話都敢說。
「朕令他家中待罪……」
玉霖道:「謀逆、大不敬、皆是《律》中所定的十惡之一。」
「你這個賤……」
「陛下!」
賤人。
這一聲粗鄙之言,奉明帝幾欲脫口,好在被趙河明及時斷下,隨後雙手覆地,額觸兩掌之間,叩首道:「 玉霖所言不錯,十惡之罪,不在大赦之列,不可原宅待罪。」
「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?」
奉明帝心緒混亂地來回逡巡,甚至踩上了趙河明的手背也不自知,「朕讓你家中待罪你就給朕滾回去,你……」
一陣狂風由天而下,吹得百官衣冠獵獵。
風聲灌入耳中,奉明帝說了些什麼,趙河明並沒有聽清,然而女子的聲音,天生鋒銳,愣是劃破了混沌的風聲,切入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「陛下瘋了嗎?」
百官皆朝玉霖看去,吳隴儀眼底泛出了潮氣。
普天之下,人人都想好好活下去,人人都想好好對待自己,求安者都期待以後生兒育女,子孫滿堂,壽終正寢,煙火永續,求名者哪怕死諫,也要標榜自身,賢不懼死,名載春秋,誰會不要安穩也不要名聲,去質問天子一句:「瘋否?」
「大梁《律誥》是罪女為陛下起草,陛下親自頒訂的,如今,陛下不認《梁律》,不顧大禮。」
她一面說一面笑著點頭,「陛下瘋了嗎?」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奉明帝雙手狠力捏緊,指節作響,然而不知道為什麼,他竟然不敢去看跪在他面前的姑娘。
「陛下瘋了嗎?」敢問即敢答。
玉霖放開了聲音,偏頭看著那個側面而立的天子,三問瘋否。
奉明帝緩緩地轉過面目,那張他越發覺得熟悉的臉也一點一點地佔據了他的視線。
曾幾何時,他也這般問過那張臉——你瘋了嗎?我是你夫君,是你的天,你要翻你自己的天,你瘋了嗎?
今日金門,一切猶如因果報應。
當年他捂死了趙湖靈的發聲之門,如今他也似被那隻從郁州江水中伸出的手,絞死了口舌一樣,發不出第一個音節。
「難怪啊。」
玉霖笑了一聲。
整座金門,百官群立成陣,除了風聲之外,卻只聽得見玉霖第一個人的聲音。
玉霖的腦海之中,閃過一張寡臉。
真是可惜,此時此刻,張葯為什麼不在呢?
他若在這個地方,若他在金門初陽之下,看見玉霖,繼而聽到她後面要說的那一番話,那他這輩子還有什麼救?他只能一生一世,身心清凈地守著他自己。
為玉霖,守著他自己。
「難怪啊。」
玉霖迎向奉明帝,也迎向撲面而來的長風。
「若非瘋癲,怎麼會密旨鎮撫司指揮使張葯,殺同考韓漸滅口?」
「住口……」
「若非瘋癲,怎會包庇外戚,將吳姓子民的性命視若草芥。」
「朕讓你住口……」
「若非瘋癲,怎可使詔獄為天子一人刑場。」
「你……賤人……」
「怎可逼得酷吏自罪,欲死而不能?怎可身為天子,卻棄我等於煉獄,令世人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?」
「住口!住口!住口!」
奉明帝踉蹌後退,幾乎是撞向楊照月,嘶喊道:「住口啊——」
玉霖閉上眼睛,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輕輕鬆到她願意放縱自己,去想她的以後。
和所愛之人的以後,和張葯的以後。
建不建祠堂,那都是玩笑話。
生兒育女?若是張葯對她的脾氣一如既往,那也不是不可以聊一聊。
哎,不管怎麼說,此刻是當真可惜。
張葯為什麼就不在眼前呢,他去了什麼地方?他聽得見她的心聲嗎?他會知道,她今日的作為嗎?他會因她的存在,而放過他自己錯亂痛苦的一生嗎?
她好想他啊,多希望他,能好好地活下去。
想著,她牽起了唇角。
然而思念至此截住,她的話還沒有說完。
「我若住口,陛下還能聽到什麼聲音呢?」
奉明帝掃向滿朝文武,那成百上千的補服禽獸,就像突然活了一般,張雅舞爪地向他撲來。
然而周遭卻是一片死寂,沒有人說話。
天子不能被當面羞辱,也不能被唾面辱罵。
可若當真想斥罵天子,該當如何?
沉默
唯沉默而已。
奉明帝在這一片沉默之中,清晰得聽到了無數尖銳的聲音,如寒冷的金屬相互刮擦,一陣一陣地往他的腦中鑽去。
「說話……」
奉明帝指向百官,「你們在想什麼?朕讓你們說話!說……」
他說著猛咳一聲,一股腥甜湧上,他只得捂住口鼻,密集地吞咽著,試圖把那一股血腥咽回。
玉霖望向毛蘅,輕道:「毛大人,其實還是有一句話可以說的。」
毛蘅低頭:「什麼……」
話未說完,他倒是突然反應了過來。
事實上他至今仍然有些厭惡玉霖,厭惡她的放肆和狡黠,但他又不得不承認,她既然冷靜,又勇敢,其性敏勝諸公。
毛蘅搖了搖頭,執笏上前,朗聲道:「請陛下保重龍體。」
奉明帝捂著胸口回過身,卻聽那下一句跟來:「臣請陛下以江山為重,奏請陛下,早立儲君。」
此話一出,奉明帝再也遏不住胸口的嘔意,一口污血嘔地,人也再支撐不住。
失神之前,他指向玉霖,吐了最後一句話:「即刻……處死她……凌遲……凌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