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霖沿著張葯為她撥開的道理, 徑直走向刑部的堂官。
她沒有立即開口,而是跪地行了叩拜之禮。
「這是什麼地方,還不把她帶下去!」
話是這樣說, 可她背後站著張葯, 刑部差役應了一聲「是」, 卻沒一個真正上前的。
兩個堂官頓時有些尷尬,玉霖適時直起身,「正經、刑名, 兩樣書,兩位大人讀到什麼地方去了?」
話音一落, 堂官二人的臉色瞬間發白。
此刻面前所跪之人曾是他們的上司,彼此相熟多年,即便玉霖更換裙釵, 從前在部中與她對坐講談的場景,仍猶在目,他們其實有些怯, 然而玉霖卻沒有給二人留下餘地。
「兩位大人, 你們要處置的人, 曾是天機寺的僧眾。如今僧錄司的左右覺義官都在,掌刑的人,為什麼不是僧眾,而是兵馬司的人?」
「此案……已移刑部,這些人也都被奪了僧籍,我等……」
「這是什麼案子, 憑什麼要移交刑部?」
「這……」
二人啞然。
在他們的印象中,玉霖並不嚴厲,與部首趙河明相比, 甚可說是親和溫柔,即便是教訓下吏,言語也素來有限,多述情講理,顯少狠聲斥責。由於她年輕,又是這樣好的性情,因此即便身為她的下屬,私底下,他們也可以跟著宋飲冰一道,親昵地喚她一聲「小浮」。
二人從前敬重她,而後同情她的境遇,此兩心至今未滅。
如今她還是以前的樣貌和神色,幾句從容的質問,輕而易舉地在二人心中,引出了從前受她指引與提攜的過往。
他們低頭看著跪在眼前的玉霖,面上卻不自覺地顯出三分羞愧之色。
「停刑。」
她平靜地吐出這兩個字,兵馬司的執刑人竟也猶豫了,紛紛收了力度,朝兩個堂官看去。
玉霖朝城門前的登聞鼓看了一眼,抬聲道:「你們不想我去敲那面鼓吧。」
「小浮,你不要命了嗎?」
情急之下,堂官喚出了舊稱,玉霖的目光也隨之一動。
「奴婢死不了,不需大人憐憫,只請大人停刑,否則……」
「好!停刑!停刑!這事不是小浮你該參合的,你別莽撞!」
堂官下了指令,城門前的痛呼聲這才緩緩地落下。
眾僧已命在一線,喉嚨辛辣,眼底混沌,已然分不清,到底是誰救了他們。
唯有餘恩咬著口中的白布,拚命地掙扎向玉霖,將頭重重磕於地面上,算是謝她救命之恩。
張葯在人群的最前端站住,轄制著散混在人群之中的鎮撫司千戶和緹騎。
玉霖在距離張葯三步之遙的地方,但他並不想站到玉霖身邊去。
這麼久以來,張葯越來越喜歡聽玉霖說話。
不論是對他說話,還是對別人說話,玉霖似乎都能找到十分得體的語調,不卑不亢,神色坦然,聲音穩定。
能言善辯的人真好。
梁京官場不是江湖,很多時候,武力再強也受制於人,而她脆得像張紙,卻張弛有度,收放自如。
其實張葯很難想通,玉霖在皮場廟的刑台上,明明身心都碎過一次,可現下看起來,又「完璧無瑕」,周身沒有一點破綻。
張葯無法無視這樣的玉霖,卻又淺薄而敏銳地認為,玉霖是裝的。
她其實千瘡百口,四面漏風。
她很可憐。
想到這裡,張葯一時無法認可當下私自「褻瀆」玉霖的自己。
他環顧四周,李寒舟和一眾緹騎神情戒備地盯著玉霖,其餘眾人議論紛紛,沒人在意沉默的他。
於是,他在人群前緩緩地抬起手,神情寡淡地給了他自己一巴掌。
啪的一聲脆響,群議鼎沸間無人在意。
而張藥頭頂梧桐枯枝上的最後一片枯葉,卻應聲掉落,落在他的頭頂,再下肩背,繼而落地,最後被城門風帶起,一路滾去了玉霖的膝邊。
要命的是,玉霖竟轉過了身。
人群之中唯她看見了張葯那半張微紅的臉。
張葯心中錯愕,甚至惶恐,臉卻因此喪得更加難看。
「做你的事。」
他斥了玉霖一句,不自覺地低下頭,想要迴避玉霖,又恐自己將才語氣不好,沉默須臾,又強作溫順地添了一句:「別分心。」
他並不期待玉霖回應,但卻在話音落下之後,聽到了一聲熟悉的「嗯。」
城門前的博弈中,她舍給張葯這一眼,這一聲,再次引動了張葯死水一般的心。
張葯喉結微動。
此時此地,他分出一半的心關照自身所負的皇命,另一半的心卻在莫名其妙地自我馴化。
好在,玉霖只舍了張葯這一眼一聲。
城門風口上,她再次轉向了堂官,「所以,書讀到什麼地方去了?」
堂官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忍不住低呵道:「奴婢辱官,則罪重,小浮你……」
「就這麼問一句,便羞辱大人了嗎?」
「你……」
另外一個堂官,顧不得眾人在前,幾步走到玉霖面前,蹲下身壓低聲音道:「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,從前管不了,如今就更管不了……」
玉霖笑了笑:「從前管不了是真的,如今不一定。」
「不是……」
堂官不禁蹙眉,聲音也壓得更低了,「你到底要幹什麼呀?」
玉霖仰起頭,「也沒想幹什麼,只是想當眾,和大人們辯一辯。」
她說完,抬高了聲音,「《梁律》所定,僧眾有罪,交由僧錄司,由左右覺義僧官,議罪論處,今日長安右門處置僧眾,為何有二位大人在立?」
蹲在玉霖面前的堂官站起身,引頸望向圍觀之眾,眼見群議漸起。
「誒?她不是瘋了嗎?怎麼還說得出這些話。」
「嗨,可不是瘋了嘛,她還當她自己是個男子,是朝京官呢。還敢跟刑部的人辯論,瘋婦!真是喪了廉恥的瘋婦!」
「可是……聽她說的……也有些道理。誒,僧錄司是哪處衙門?」
「這……這……我哪知道!」
「那就聽她說呀,誒誒,你別說了,我都聽不清了……」
眾人目光匯攏至玉霖身上,人群擁擠,張葯任憑自己沒入人流,目光卻從未從玉霖身上移開。
堂官收回目光,看向玉霖,深知她此舉是為了逼他們開口。
二人相視一眼,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無奈。
群議已起,他們不得不和女子相辯。
玉霖面前的堂官被迫抬高了聲音,應道:
「僧錄司只處置違背戒律的罪僧,而傷軍民大政者,不再此列。僧錄司也無權處置,需移交法司治罪,姑娘從前是少司寇,熟知律法,辯刑酌情,並不在我等之下,何必發此疑問?誹議朝廷命官,治罪之時,恐你……」
「大人既知奴婢曾供職法司,便不必以刑律威脅,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也很清楚,自己有沒有罪,該不該受責罰。奴婢沒有一句話在誹議大人,就事論事,奴婢會克制言辭,不至自己於死地。」
人群中的張葯笑了一聲,堂官二人的臉色卻更難看了。
「大人。」
輕喚之下,玉霖凝向了面前二人的目光,繼續辯道:「您將才說,傷軍民大政者不在此列,不再此列。僧錄司也無權處置,需移交法司治罪。此話在理。不過,這些人何時傷了軍?何處害了民?」
之前一直不怎麼言語的堂官忍無可忍,也幾步跨到了玉霖面前,低頭斥道:「天機寺焚毀,燒的難道不是民利?你不是不知道,郁州戰亂多年,民生本就萬分艱難,享祭太牢的大寺毀於一旦,這些僧人還不該殺嗎?!」
「大人在說什麼?」
說話的堂官一怔,然而後悔也來不及了,玉霖的聲音追來。
「天機寺是誰燒的?」
「你……」
「是天機寺的僧眾燒的嗎?」
堂官二人臉色煞白。
余恩的手指不斷地抓捏著地上的塵土,口中咬布,眼中卻淚流不止。
玉霖抿了抿唇,再一次轉過了身。
張葯早就被人群擠到了後面,然而玉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張喪臉。
風地里的玉霖真的很好看,輕盈的素衣迎風翻飛,鬢髮也早就被吹亂了,蓬鬆地攏著她的臉,發間的那支金釵遮去了她的狼狽,顯得越發從容。
張葯知道,她要說不要命的話了。
然而他有點開心,因為說話之前,她還是來人堆里找了他,要他點頭,要他庇護。
張葯抱著胳膊,對玉霖點了點頭。
玉霖頓時笑彎了眉眼。
眉目盈盈。
眼波流轉。
一生言辭寡淡的張葯,搜腸刮肚,想出了這兩個自覺俗氣的詞。
若不是玉霖還看著他,他又想給自己一巴掌了。
好在她要到了他的認可,便再次專註到了她自己事上。
登聞鼓的鼓影隨著日頭,逐漸移來,罩住了玉霖所跪之地,她在鼓影下,平靜地質問二人:「你們忘了陛下的《罪己詔》嗎?」
「你住口!你……」
「天火燒寺,怎麼成了僧人燒寺?上蒼示警,怎麼成了天毀民利?」
堂官二人毛骨悚然。
玉霖的聲音並沒有停下:「你們是想說,陛下欺世嗎?」
「放肆!」
被逼至絕境的堂官再不敢縱容玉霖,揚聲道:「兵馬司何在,還不快把這個瘋婦拿下!」
張葯看了李寒舟一眼,李寒舟會意,立即帶著一眾緹騎,幾步跨到玉霖身後。
兵馬司眼見鎮撫司的人上前,頓時踟躕。
玉霖跪在兩隊人馬之間,並沒有側目,仍然盯著從前的兩個同僚。
「你們和我都明白,刑律和法理,若要完善,本就需在朝的法司官員頻辯,自身修養若要精進,也需與師友同僚磨礪,我不知道你們在怕什麼?怕到非要說我是個瘋婦。」
她說完,撐著地面,緩緩地站起身,慢慢地走到余恩面前,低頭問道:「你還想活嗎?」
余恩竭力仰起頭,望著玉霖含淚點頭。
玉霖平聲道:「那敢說真話嗎?」
余恩一怔,隨之眼神恐懼,繼而拚命地搖頭。
「沒關係。」
玉霖放低聲音,「不說真話也能活。」
她說完在余恩面前蹲下身,「我教你。」
余恩肩膀一顫,有些不可思地看著玉霖。
玉霖笑了笑,「想問我圖什麼是嗎?」
余恩伏在地上,手指微捏。
玉霖續道,「我圖名。」
她聲音利落,似乎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。
「我這個人性情雖不壞,但我過於自負,也過於自珍。從前為了活著,我裝瘋賣傻。可我原本是個什麼樣的人,應該讓你們知道。」
她一面說,一面看向長安門前的眾人:「以後,也應該讓他們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