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座上傳來一聲輕咳, 眾人肅立,奉明帝倒是語氣鬆快,「天機寺的余恩, 還在押吧, 什麼地方?朕竟記不得了。」
張葯在玉霖身後回道:「在刑部獄。」
「哦。」
奉明帝的手指虛空一點, 恰落玉霖額前,目光也終於從趙河明身上移了下來,「那先不去刑部獄裡耗時辰了, 還是先審她。玉霖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和余恩,是什麼關聯?謀劃的……又什麼?」
「奴婢不明白陛下的話。」
「哦, 聽不懂是吧,那朕換一個問題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 那菩提塔下面有銀子。啊?」
玉霖仰起頭,靜靜地望向趙河明。
一切倒回欺君下獄的那一段時光大理寺公堂上,她一次一次地看向後堂聽審的趙河明, 起初玉霖真的很期望, 他能為自己開一次口, 然而沒有。門幕幾重,光移幾度,人在門後定若石像。趙河明始終沉默地看著她,滿目心疼惋惜,但就是不開口,就是不顯靈。
那時她好難過。
人難過的時候, 真的會脆弱地一點辦法都沒有,聽憑擺布折磨,認根本不認可罪名, 受根本不理解的難。好在人是會絕望的,絕望之後只剩自救,而自救這件事,做起來真的很爽。
玉霖的唇畔禁不住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這一次雖然還是她,跪在金門日參臨時而設的共堂上,獨自一人,無人庇護。
但立在諸公之間的趙河明卻不能藏於門後,施捨目光。這一次他必須要開口,必須要顯靈。
見玉霖不出聲,奉明帝竟笑了一聲。
「楊照月,取根鞭子過來,給張葯。」
話音落下,卻無人上前,奉明帝才想起楊照月在廊上 被他發狠一踹,踹得上不來了,不禁擺手笑了一聲:「算了,一個弱女,不消鞭刑也能審得,張葯。」
「在。」
「朕問她答,她不肯開口,那就掌嘴。」
「是。」
「陛下!」
玉霖面前應聲投下一道淡淡的人影,袍衫之中雅香溫潤,遮去殿上龍涎的干冽,顯然不是張葯。
玉霖仰起頭,靜靜地望向人聲來處,見趙河明執笏恭肅而立。
「哦?」
奉明帝眼底蓄起笑意,故作有興地傾身問道,「趙卿有何事奏啊?」
玉霖眼前的那道人影矮下。不用說,是趙河明在御前撩袍下了跪,「臣求陛下寬仁,饒恕她。」
玉霖一笑,「我不需要趙刑書替我求情。」
趙河明不由她說完,忽然沉下聲音,冷冷地喝了一聲:「你給我住口。」
這已然算得上是御前失態,一時間百官具驚,記錄言行的御史官員,已在冊上下筆落墨,奉明這一朝,趙河明的名字,還是第一次落在那張紙上,趙漢元閉上眼睛,長吐了一口濁氣。
趙河明伏叩,聲音倒是穩了下來,「臣御前失儀,請陛下降罪。」
「朕不責你。」
奉明帝的嘴角仍然擎著一絲笑容,「朕知道,你們從前是師生。你趙河明嘛,如今有了點年紀,心就跟著軟了。」
「臣有罪。」
「無妨,鐵律之外多點人情,對趙卿是好的,朕不說什麼。但那些白銀的來歷,朕得問明白。」
說著看向玉霖和陸昭,「不能就由著她這樣,咬下不說。不然,朕怎麼給戶部……給等著用錢的這些京師衙門、地方官署,交代啊。」
趙河明稍直起身,奏道:「臣以為,天機寺焚,陛下下詔罪己,恩赦寺中僧眾和劉氏一女,仁義動天,因此福銀天授。昨日佳話初傳,想來日,必通明天下。如此聖名,怎麼可因此女的瘋言而毀。」
趙河明說至於最後,喉嚨微顫,好在群臣之中,已有人應聲附和。
「啟稟陛下,臣以為,趙刑書的話不無道理。」
「啟稟陛下,臣亦附議。」
「臣亦附議。」
「臣……」
附議聲此起彼伏,奉明帝卻只是拖長聲音,「嗯」了一聲。
人聲漸漸平息,沉寂須臾,趙漢元終於緩緩地走出了班列,走到自己的兒子身前,向奉明帝深揖。
「老臣亦有話要稟。」
「趙閣老請講。」
「是……」
趙漢元直起身,「去歲冬季,冰塞運河,雪災傷苗,今冬又有天火焚寺,傷民利,亦損民心。臣只有一句話——如今這兩百萬兩白銀,正可謂是一張雪裡厚被,一場田中及時之雨,可……澤被天下。而這所仰賴的,是陛下的……聖德啊。」
他說完這番話,龍座上頓時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。
「說得好!」
許頌年抬頭看去,見奉明帝竟已起了身,幾步從龍座上下來。
「好!好!很好!」一連三聲,奉明帝已走到陸昭的面前,叉腰低聲,頭幾乎要觸到陸昭的額頭了。
「陸卿你聽到了嗎?趙閣老將才說的是什麼?這百萬兩澤被天下,所賴何人?」
陸昭聽出了這句話中的陷阱,不禁越過奉明帝,悄然睇了一眼趙漢元,只見趙漢元顫巍巍地抬起一根食指,在笏上輕輕點了點。
陸昭收回目光,內閣已經給出了他們的意思,再強撐下去,名也沒有,利也沒了,甚至沒有人替他照管家中婦孺,他不甘心,心氣卻被卸掉了一大半。
「陸卿也學起那瘋婦,不答話嗎?」
「回陛下……」
陸昭秉笏直背:「一切,皆仰陛聖德。」
「既然如此,陸卿將才鬧得是什麼?」
「臣……臣有罪,臣一時情急,冒犯天威,臣……臣萬死,臣罪該萬死。」
奉明帝直起脊背,雙手仍叉在腰間,一句說得舉重若輕,「朕赦你。」
「陛下……」
「朕說了,朕赦你,至於那天機寺銀……」
奉明帝轉身,「趙閣老啊……先撥出一百萬兩,解郁州之困。兵部已經急了很多日了,朕看你們也沒個主意。既然如此,就不走你們部里去議了。立時發文撥下去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
趙漢元先應一聲,接著又是山呼附和,奉明帝神清氣爽,朗道:「就議到這裡,諸卿今日都熬得苦了,傳到外頭,左右春坊擺桌,賜飯。」
奉明帝說完,正要離門,趙漢元忽蹣跚幾步,追了上去。「請陛下留步。」
「趙閣老還有什麼什麼事要奏嗎?」
玉霖看見眼前踩來一革靴,抬頭看時,趙漢元正抬手指著她腦門心。
「陛下,這個女子胡言禍政,污染聖名,其心奸惡!滿朝共鑒,臣以為,該殺……該殺啊……」
誰想奉明帝聽完這句話,卻冷笑了一聲,只道:「閣老言重了。」
說著看了看玉霖,滿口輕蔑,卻說得趙漢元無言以對,「她是梁京一瘋婦,瘋女啊,哪配得什麼其心奸惡。」
一句丟下,奉明帝再也沒有回頭,司禮監一眾太監如群魚相隨,退出金門,不多時宮道上便沒了聖駕的影子。
眾臣陸續散出,前去左右春坊領天子賜飯。
待人散得差不多,趙河明方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,他跪得有點久了,腿不吃力引得身子一偏,卻被身後的一隻手託了一把,他回頭看,見是仍跪在地上的玉霖。
趙河明立直身子,玉霖也垂下了手。
從前師徒一立一跪,遙遙看去,倒像是那杏壇結緣之景。
「玉霖。」
玉霖不肯抬頭,趙河明的鼻腔卻莫名有些發緊,「我要怎麼做,才能換得你的原諒。」
玉霖不想回答趙河明,原因是她能聽出這句話里有一半的真情,她不想因此給趙河明下出「身不由己」的判詞。
所以她只是沉默。
「她不會原諒你的。」
張葯說話像是冷風呼臉,但玉霖卻因此牽唇。從前倒不覺得張葯的聲音好聽,然而此時聽來,竟著實悅耳。
趙河明捏緊手掌,「我在和她說話,請張指揮使暫避。」
「她是我帶進來的。」
「她是我的學生……」
「她死過。那是上輩子的事。」
「你……」
張葯說完,一把刀柄已經伸到了玉霖面前,「扶著自己站起來。」
張葯如是說。
「我是你主家,我說話你聽不見嗎?」
玉霖笑著點點頭,「聽見了,這就起來。」
玉霖一邊說一邊撐著那把刀柄站起,張葯等她站穩,便轉過了身。
「走。」
「去哪裡?」
玉霖雖然在問,但人已經跟著張葯走出去了好幾步。
「猜不到?」
玉霖欣然答道:「陛下要見我?」
張葯站住腳步,二人正立在皇城中軸的宮道上,偶爾有一兩個遲散的朝京官從他們身旁經過,雲壓得仍然很低,陣雨將至,蟲蟻亂爬,玉霖細碎的髮絲輕輕揚拂在人面上,張葯回頭,被那張素凈清秀的臉,觸動了心靈。
「今日我如何……」
「很厲害。」
玉霖不吝惜歡喜,偏過頭,沖著張葯明然笑開。
「要害全中,滴水不漏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……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張葯正要轉身,誰想她卻說道:「誇的字少了嗎,那再添四個字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吾輩楷模。」
張葯前額一跳,回頭剛要說話,卻見她站在風地里,笑得是真好看。
張葯想起從天機寺抱她回家的那一晚,她拽著他的胳膊,拉垮了他的衣袖。
肩頭露出,冷風侵蝕那一路,玉霖在夢裡水深火熱,張葯在路上,一步一破防。
蠢人啊,什麼都不自知。
「想好見駕的說辭,跟我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