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院門前, 禮部來了兩個司官,接同考韓漸出場。
韓漸一夜未眠,在簾外交接完身上的事項後, 眼眶已經熬得青黑。他獨自走出貢院大門, 迎上禮部司官, 也顧不上彼此行禮,即問道:「那兩個貢生如何?人是在鎮撫司還是……」
司官道:「且不急,據我們所知, 陛下已准移案刑部。我們過來之前,恰見刑部去的鎮撫司提人。」
韓漸道:「那我呢?不過堂嗎?」
司官嘆了一口氣, 「我們所知也不多,今日過來,只為接你出場, 昨夜之案你牽涉其中,不便再任本場同考。至於那舞弊之案後續如何審理,那是要看刑部或鎮撫司, 韓大人既為人證, 必有過堂之日。」
韓漸垂下頭, 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你們說的是。」
兩個司官皆往後讓了一步:「韓大人回去,好生歇一歇,裡面的事,我們處置。」
「是,有勞。」
三人這才互相行過禮, 韓漸直起身便徑直離了貢院,垂首一路前行,將經碧洪茶社時, 忽被一道人影攔住了去路。
「不要回宅。」
韓漸抬起頭,但玉霖立在面前,髮鬢微亂,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眠。
「玉姑娘說什麼?」
玉霖上前一步,「我說,你不要回宅,除非昨夜之事,你肯把你自己口供改了。」
韓漸猛然一驚,質問道:「貢院乃絕密之地,你怎會知道簾內發生的事?」
玉霖道:「我沒有功夫跟你解釋太多……」
「鎮撫司的那個人告訴你的嗎?」韓漸打斷玉霖,眼底閃過一絲鄙夷。
玉霖嘆了口氣,其實韓漸這話也沒錯,只是可惜,鎮撫司那個人如今還陷在他自己的泥潭裡,根本想不清楚這些。但為了順暢地韓漸溝通,玉霖還是承認了。
「對,張葯告訴我的。所以還請韓大人聽我的,我不想韓大人毫無意義地死在今年春天。」
今年春天。
這四個字真是應景。
碧洪茶社人來人往,二樓窗樹鳥鳴喧鬧,一片勃勃生機。
陽春的朝陽不寒,照在二人身上,投下素凈的人影。
韓漸看著眼前的玉霖,有那麼一刻,他其實很想斥責玉霖狂妄。
畢竟她早就不是什麼司法官了,同門盡棄,無父無母孑然一身,不過是梁京城中一孤女,委身在一個「惡鬼」身邊。她憑什麼說出那句:「我只是不想韓大人毫無意義地死在今年春天。」
「誰要讓我改口供?」韓漸發問,「江府嗎?」
「不止。」
「那就是他江府背後的趙家!」
不止啊。
玉霖心中暗喊。
與此同時,她本想解得再深一點,再絕一點,把那幕後的最後一個人,直接點明。
但人在道中,四下人來人往,玉霖一為不妥,二也為不忍。
韓漸低頭,忽地輕笑了一聲,「那個叫鄭易之的貢生,的確是沒有根基的人,但也不是他們想冤枉就冤枉,想用來頂罪就用來頂罪。我明白……」
他嘆了一聲,望向頭頂的青天,「這偌大梁京沒人認識他,我也是昨日才記下他的姓名,沒人會理他的死活。所以……」
他頓了頓,似乎也有些猶豫,不得不逼自己一把,才能說得出來。
「所以我一定要管。」
「管了就會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就是這麼『死』的。我明知我鬥不過我老師,我還是去管劉氏的案子,我……」
「你死是因為你和劉氏是女人!是因為她殺夫!而你欺君!」
玉霖所有的話都被這一句堵了回去。
真坦率,也真傷人。而玉霖被刺傷的同時,也覺得韓漸可憐。
在士大夫的家中的確是男尊女卑,而家天下中是君貴人卑,所以說起來,大家都一樣。
「其實你我都一樣。」
韓漸聽玉霖說完,聲音陡提:「怎麼可能一樣?我行的是正道,救的是國家棟樑,我沒有罪。玉姑娘,你也曾是司法官,你該知道這天下是有王法的!」
不知道為什麼,玉霖腦子裡閃過了張葯常說的那一句:「你放屁。」
有的時候再精緻的文言,也只能粉飾太平,人需要一些粗俗的話,來醍醐灌頂。
玉霖時常看見,被她「澆透」的張葯,沉默地坐在一灘冷水之間。
很奇怪,張葯從不審判玉霖,從來不說:「因為你是女人,所以你如何如何。」這樣的話。他厭惡著玉霖所看透的世道。他以自己的「死意」向玉霖證實:她是對的,她沒有錯,這官場當真噁心,這人世的確不公,而她玉霖不甘心,蜉蝣撼樹卻也絕處逢生,她很好,她是一個應該被好好對待的好姑娘。
因此就算玉霖曾結交無數男子,喝酒談天遊刃有餘,卻獨獨和張葯做不成朋友。
怎麼能只和張葯為友呢?
怎麼能只和那個護下她心靈的人為友呢?況且他皮囊不錯,他明明配得上玉霖自我閹割了很久的慾望啊。
想到這裡,玉霖不禁閉上眼睛,嘆了一口氣。
此時不是思緒飄飛的時候,韓漸畢竟不是張葯,他有信仰和修養,如果直白地告訴他:「當今世道,王法放屁。」他難以置信,並且也受不了。
毀掉一個人的道心是殘忍的,無異於逼他入張葯的境地。
那種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的滋味玉霖在刑部獄中也品嘗過,因此玉霖索性換了一個問題。
「韓大人,你家眷在京中嗎?」
提及家人,韓漸錯愕,一陣細微的恐懼也暗暗地從心裡生出。「你……什麼意思」
玉霖撩開眼前的碎發,續道:「雖然同朝為官,但我們不曾深交,我不知道家中如何。如果你是一人單在京城,那我就不勸你了,可你若有家眷在京,那我可能會跪下來,再儘力求求你聽我一次。」
「我家人都在南邊。」
韓漸的聲音有些凝滯,「可……可那又如何?」
玉霖聽後點了點頭,「不如何,若你要孤身證道,不傷及無辜婦孺,那我無話可說。」
她說完轉過身,「我不勸你了,我試一試,怎麼幫你,怎麼……」
沒說完的那句話,其實是:「怎麼救他。」
而那個玉霖口中的那個他,此時已經在鎮撫司門口,拖延了快大半個時辰了。
這是張葯唯一能幫玉霖做的事,他信玉霖能想明白一切,但他不敢確定,玉霖有足夠的時間和心力,幫韓漸和他自己走活這條死路。
此時鎮撫司外的麵攤上,一眾千戶百戶早已整裝待發,而李寒舟坐在滾水鍋邊,已經吃了第三碗面了。他回頭看了張葯一眼,見他靠在門前柳邊,仍然沒有要出發的意思,忍不住問道:「指揮使,我們……」
「你再吃一碗。」
李寒舟「嘖」了一聲,「指揮使,我李寒舟是還能再吃,只是……這已經耽擱了快一個時辰了,我怕陛下知道了會……」
「罪名我抗。」
「何必呢……」
「閉嘴,吃面。」
「不是我……」
李寒舟被張葯狠狠地剜了一眼,不得不閉上了嘴,轉身認命地對攤主點了點頭。
熱氣騰騰的湯麵,又端上來,油湯麵上飄著蔥花,是真的又香又暖胃。
李寒舟埋頭乾麵,張葯胃裡卻在翻江倒海,酸水一股一股地頂上喉頭,他很想吐,很想就在此地,將他腹中的腥肉腐菜、五穀雜糧全部吐出來。
奉明帝雖然只說了一句「抹口供。」但許頌年已在送張葯離宮之時,將話挑明白了——天子和趙黨交易,以江崇之的「清白」換那剩下的一百萬兩天機銀。這其中,韓漸是最麻煩的一個人,如果韓漸不肯改供,指認鄭易之舞弊,助江崇山脫身。那麼,則帶韓漸入詔獄,刑殺。
對張憫來說,這其實是一件好事。
只要韓漸死了,刑部就會將這件案子飛快了結,而張憫替江崇山代筆舞弊一事,也就不會被翻出來。張憫就此平安,照此說來,立殺韓漸,張葯並不該有絲毫猶豫。
可是他就是很想吐。
那股嘔意刺激著他的五感,甚至令他皮肉痙攣,他恨自己識字了了,不尊神佛,如今,連一篇清心的經文,都誦不出來。
若有觀音在世……
莫名間,張葯耳中忽然響起了玉霖的聲音。他幾乎想都沒想,便使意念跟隨上了玉霖的聲音,潛心入定,與之一道默誦。
若有觀音在世。
「若有觀音在世……」
那晚上的高樓清風,似乎從往日吹來了今日,吹入他的七竅和骨縫,清涼之感,流轉四肢百骸,那股令他發瘋的嘔意,竟悄然壓下了不少。
何棄你於煉獄。
「何棄我於煉獄……」
不知道為什麼,這番話他自己說來絕望,可隨玉霖說來,卻能安撫他。
何令你。
「何令我……」
求生不得。
「求生不得……」
求死不能。
「求死不能……」
玉霖的聲音消散,張葯最後一次,朝向虛空默喊。
「玉霖,救我。」
聲消、夜來。
宵禁剛起,一陣馬蹄踏破梁京寂靜,城西一間一進院中,韓漸坐在燈下,正提筆寫狀。
手邊的燈燭猛地風吹滅了。老僕推開門,驚聲道:「大人,外頭圍了,圍了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