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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49章 扶乩語 菩提根下偶生因,寒冰雪壤暗結……

「人說不得, 天說得……」

余恩重複著這一句話,不覺肩骨聳起,咬字之間牙關亂顫。

正月里實在太冷了。

寒津津的穿門風裡, 余恩回頭, 望向衣衫破碎的天機寺眾僧, 這些人受了大苦,意識混沌,兩股戰戰。雖暫脫棍棒, 卻也是命送半條,若不得醫治, 生死不過就是一兩日間。

他們絕不能再回刑部,就算今日免於流刑,發回重審, 他們也絕不會再有堂上喊冤的機會。這是他能為自己和天機寺僧眾爭到的唯一一線生機,但他仍然心有恐懼。

「住持。」

面前的玉霖出聲喚他,「我是張家的人, 但張指揮使的錦衣衛絕非受我一官奴調度, 今日他們為你和兵馬司對峙, 絕不是因為我魅惑主家,脅家主背叛天子,私自與刑部做對。你聽得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
余恩身子猛地一晃,喉結滾動,口中呼氣如白霧。

他不敢看玉霖,也不敢看錦衣衛和兵馬司, 更不敢看向玉霖身後的趙河明,他垂下頭,眼神不定地上在早已被踩得泥濘不堪的雪塵上掃晃, 顫聲應玉霖道:「懂的……我懂……」

說著說著,顱內漸起嗡鳴,忍不住,還是向著無名之處,問出了聲:「玉姑娘,你這是在愚弄天上的人啊……你真的就不怕嗎?」

玉霖轉頭,對著劉影憐笑了笑,輕聲問道:「你怕嗎?」

劉影憐重重地搖了搖頭,隨後又朝著余恩走近了一步,滿懷期許地望著他。

「其實,我們才是這梁京城裡死得最容易的人。」

玉霖立在劉影憐身後,平靜地看著余恩,聲音至今仍然平和而穩定。

「我們沒有家人,也沒有根基,除了世人可舍可不舍的憐憫,我們捏不住世上任何一樣東西。誰都可以為了私利殺我們,因為即使我們當街曝屍,也只能得一句『可憐』,不會有人問一聲『為什麼』。我們有什麼辦法呢?我們……」

她頓了頓,笑道:「只能自結善緣。今日救了你們,他日你們看我當街橫死,就會替我們問一句,『為什麼』,不是嗎?」

余恩一怔,隨即不自覺地點了點頭。

玉霖抬手扶正頭上的那一柄金釵,轉身迎向城門前的圍觀之眾,她眼睛一直不太好,人一多,就覺得暈眩,於是看了一圈,目光還是落到了趙河明身上。

她嘆了一口氣,向趙河明笑續道:「若我哪一日,再上斷頭台,也少得幾個,罵我『無恥』之人。」

這一番話,清清楚楚地送入趙河明耳中,竟令趙河明一時眼熱。

玉霖想活,且她真的明白,應當如何,以女子之身在梁京城裡活下去。

她不迴避如今卑賤的身份,不迴避張葯那隻所謂的「鷹犬」,反而藉由張葯在她身前的撕開的口子,把她自己送出庇護她的宅門,送到梁京里,如趙河明這樣的男人手中。

然而她卻不做男人們的「心上人」,只做「手中棋」。

梁京城內執棋人,為了人局中的名和利,不得不得護著她的性命。

她從前是一個品行高潔的好官,輕易廝殺不得,現做了官奴,身上全是賤名,但她卻比從前更加自在。

至此玉霖真的活下來了,不僅如此,活下來的玉霖,仍然踐行著從前的道理,做著她從始至終,最喜歡做的事。

而那是趙河明過去的一場清夢。

趙河明比任何一個人都猜得准,玉霖要做什麼。但他也明白,他已經阻止不了她了。此刻同立於登聞鼓下,他終於不得不親自送玉霖出師。但不知為何,他心內七分不舍之餘,也有三分欣慰。

「後顧之憂,住持還有嗎?」

玉霖將目光從趙河明身上收回,續問余恩。

「若還有,我再想辦法為您解釋。」

余恩捏緊了身上的囚衣,嘆應道:「沒有了……」

他說完,伏身向玉霖和劉影憐行了一常禮,自稱姓名道:「余恩謝過二位姑娘。」

禮罷後余恩踉蹌著站起身,雙手托著那張字條,走到刑部的兩個堂官面前,復又跪下,向堂官求道:「兩位大人,請准我向劉氏女解此道乩語。」

「這……」

兩個堂官不自覺地朝趙河明望去。

余恩懇切道:「這也是我與那劉氏女的因果,如今因生而果未結,終不成修行,還望大人們允准。只要我解完這道乩語,我余恩,和天機寺的這些人,就任憑你們刑部處置。」

趙河明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登聞鼓,長吐一口氣,開口道:「你們先退下。」

趙河明說著,朝余恩走近了幾步,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,刑部堂官忙退了一步,讓位於自家部首。

趙河明在余恩所跪之處立定,低頭問余恩道:「住持還願意再信我一次嗎?」

余恩抬起頭,反手指向背後那些只剩半條命的僧眾:「趙刑書,趙青天啊……您開眼看看這些人,他們發願終生侍奉佛陀,這是多麼大的功德,他們就該成這一副樣子? 」

「讓趙某再試一次。」

「試什麼啊……天機寺燒盡的那一夜,我就該想明白,我等不死,終逃不過今日之罪,可憐我愚蠢,修行這麼多年,犯下大罪,種下惡因,還指望自身惡果,結在一個無辜女子的身上……」

余恩慘笑:「趙大人啊,您是個好官,是好官……可好官他不是好人啊……」

刑部堂官呵斥道:「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?」

「算了。」

趙河明打斷堂官,看著余恩道:「行。趙某無能,也不敢在你面前多言,你想明白了,便去解吧。」

余恩叩拜趙河明,隨後直身 ,深呼了一口氣,伸出早已被寒風吹木了的手,僵硬地展開字條。

字條上面的字,說是「龍飛鳳舞」,都是抬舉了。

余恩蹙了蹙,心思這是真丑啊。

張葯在人群後面,不自覺地得捏了捏耳垂,咳嗽一聲,目光死死地盯著余恩的眉頭。

他一直很不喜歡自己那一手丑字,也始終想不通,他和張憫是同胞兄妹,為什麼張憫一手顏柳,寫得名聲在外,而他自己,始終是下了筆,就如紙上蟲爬。

這也就算了,偏偏玉霖一直要用他這一手丑字。

御批書倒不說了,畢竟那是在拓寫玉霖的虎爪書,字形和筆畫到底還有玉霖的底線。

昨夜玉霖叫他寫乩語,卻只說了一句:「怎麼丑怎麼來。」

張葯拿著紙,捏著筆,硬著頭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發問:「什麼道理?」

玉霖道:「扶乩本就是請仙寫字,神仙下筆自然不俗。」

不俗,那不就是鬼畫符嘛……

「你為什麼不寫?」張葯握筆問玉霖。

玉霖笑了笑:「我的字,不管我怎麼刻意改動,趙河明都認得出來,你不一樣,你沒有功底,你……。」

「趙河明怎麼那麼煩。」

「哈?」

玉霖詫異。

張葯埋頭不語,他明白,他腦子裡亂想的這些東西,儘是些無聊的情緒,玉霖專註在她自己的事上,根本無暇顧及。然而須臾之後,他卻聽身旁的人柔聲說道:「你說得對。」

張葯其實沒那麼討厭趙河明,他討厭的不過是玉霖口中陰魂不散的趙河明。

聽玉霖認可他,張葯頓時開心了起來。索性趁性放飛,縱情落墨,走筆時自以為風格天成,自立一派,卻又在收筆時,聽玉霖笑道:「雖說不俗,但也不能寫得完全辨認不出字來……。」

張葯聽完,一把揉了紙張。

玉霖忽然就止住了聲音。

燈焰筆直,燈影紋絲不動。二人沉默之間,張葯幾乎不敢抬頭,半晌過後,才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,重新拖過一張紙,一點點抻平。

「我重新寫。」

他刻意咳了一聲,手掌壓住紙張,小聲道:「你再看看。」

「好。」

她應聲繞到了張葯的身後,人影就落在他的袖邊。

「張葯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等我閑了,我帶你學我的字。」

她不是第一次說這話,張葯才不想信她。

她就是個騙子,下了剝皮台,她在梁京城裡,根本就沒閑過。

「你沒這個心。我也不想學。」

張葯扼袖移燈,目光仍然垂在紙上,「你讓過去,別擋著我的燈。」

他當時就是這樣,嘴比自己拳頭還硬。

如今看見,余恩身在生死一線間,卻仍不吝對他的字,露出的「嫌棄」的面目時,他又有些後悔。

余恩閱《經》過萬卷,焚寺之前,古今多少抄本刻本,都是他的禪室珍藏。

他辨得世上萬千文字,獨張葯這一手胡寫的乩語,他愣是看了半晌才識出其中的文字——山門閉後度惡鬼,菩提根下偶生因,君問蒼生何受苦?寒冰雪壤暗結精。

余恩誦出紙上文字,人群沉寂一陣之後,漸漸議論起來。

張葯人群之外,偏頭同尚在與王充對峙的李寒舟對視了一眼,抬手召來一緹騎,輕道:「暗中封鎖天機寺廢墟,此刻但有擅入者,全部拿下。」

余恩抬頭向劉影憐:「敢問劉姑娘,所尋何物?」

玉霖應道:「她問的,是她母親買命財。」

余恩向東而望。

已為廢墟的天機寺,只剩下一道牌樓和牌樓後孤立的菩提塔。

「菩提根下偶生因,寒冰雪壤暗結精。」

他重複了一遍,張葯寫乩文,剛要再度開口,卻聽李寒舟高喊了一聲:「小心!」

是時一道凌厲的冷光穿過人群,直朝余恩面門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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