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, 七日已過。
張葯始終沒有回來。
這一日的夜裡,梁京城突然下了一場暴雨,宵禁前, 杜靈若扣響了張葯的家門, 玉霖撐傘提燈, 冒雨開門,見杜靈若渾身濕透,撐傘竭力護著一封信, 人凍得直發抖。
「進來。」
「不了,馬上宵盡了, 我得回去,他給你的……」
他說完,將信封遞到玉霖手中, 「他給你的……拿好……」
「誰?」
「葯哥。」
玉霖忙問道:「你見到他了嗎?」
杜靈若搖了搖頭,「陳秉筆根本不許我過問這件事,內廷裡頭我實在是問不出消息, 所以, 我舉著我那巡城御史的職名, 直接進了北鎮撫司,但那個李寒舟,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。我哪裡能甘心,在堂上坐了半日,黃昏時那李寒舟才又從後面出來,遞出這個。」
玉霖抬起手中信封, 信封是空白的,左下角沾著一抹明顯的血跡,細看之下, 還有人的指紋。
「李寒舟說,這是葯哥寫的,讓交給你。所以我忙趕過來了。」
「幫我提著燈。」
杜靈若接過提燈,替玉霖照明。
信封沒有封口,裡面的信紙一抖即出,那是鎮撫司記錄審訊的紙,生宣,托墨又經得揉搓。即便被雨水沾濕,紙上的墨已經有些暈染,字跡倒是仍然清晰。
玉霖展開紙張,張葯的那一手丑字頓時入眼。
「你是好人,你沒有理由被殺死,沒有理由一直做官奴,也沒有理由過得不好。」
玉霖喉頭一哽,杜靈若也不禁咬住了嘴唇。
燈照紙上,滿城雨聲。
那密密麻麻的雨影襯著玉霖手中那張雪白紙。
一時之間,江湖夜雨,火冷燈稀,無數冷冽的詩文典故映現紙上。
她這半生學文,錦繡文章何止讀過千百,可若今夜總列評來,竟也都不及這一段尋常文字。
後面半段,字跡更亂,筆畫更輕。
「求生的時候,你不可能對得起每一個人。你恩師如此,何況我張葯。」
一滴雨漏傘而下,滴在文尾,替張葯落了雨夜相寄的款。
玉霖沒有說話,杜靈若借玉霖的手,看完最後一個字,眼淚卻奪眶而出。
他今日是被奉明帝親自遣去鎮撫司,找李寒舟,取張葯的供詞,他怎麼可能沒有見到張葯。
此刻他一閉眼,便是滿是血污的刑房裡,張葯被掛在刑架上的樣子,那一幕慘烈戳心,他幾乎沒有勇氣走近張葯。
好在張葯雖然受盡折磨,卻仍然耳目機敏,聽到杜靈若的腳步聲,勉強喊了他一聲。
杜靈若顧不得鎮撫司眾人在場,抓著李寒舟的胳膊,又是哭又是罵,「陛下這幾日都是高高興興的,前兒賞了好多人,也賞了你不是嗎?怎麼就准你們把他往死里弄?」
李寒舟看著刑架上的指揮使,眼底泛酸,由著杜靈若扯搖,一聲也不吭。
「說話啊,他是你們的指揮使啊!」
「別說了……」
刑架上的人吞咽了一口血沫,「這是詔獄,不要吵……」
「你都這樣了你……」
「她如何?」
他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,杜靈若哪裡反應得過來,「誰如何?」
「玉霖……」
「她……」
「這七日,你和你們掌印,去我家裡……看過嗎?」
杜靈若實在不忍看刑架上的張葯,話也說不下去,好在張葯沒有繼續再問,轉而看向李寒舟。
「李寒舟……」
李寒舟忙道:「指揮使,你說。」
「幫我解開一隻手……我寫幾個字。」
他人半掛在刑架上,寫出了這一段字,他可真狠啊,滿身血水,滿室血污,可他沒有讓血跡沾染任何一寸筆下的生宣。
「給她。」
他單手將信紙蝶好,遞給杜靈若,人又再次被鎖上了刑架,他沒有掙扎,只緩緩仰起脖子,神情認真地看向杜靈若,「你見過我這件事……就不用跟她說了。」
至此,杜靈若根本不忍再去回想。
雨聲淺淺小了,玉霖提來的燈也要燒完了,光暗下來,玉霖緩緩垂下了手,一抬眼,但見杜靈若淚流滿面,她是如此性靈的人,如何不知杜靈若因何而哭。只是她此刻勸不了杜靈若。
她輕輕捏著那張信紙,嘗試想像張葯寫這段話的情形,她曾教他仿過百遍虎爪書,她知道張葯的筆力。所以,這個人還是很笨,讓杜靈若騙她又怎麼樣,小心收拾起所有的血跡又如何,她可是玉霖,是做了十年司法官的玉霖。
可是,他也真的很聰明,他竟然知道,玉霖陷在慚愧之中,會自責甚至後悔。
所以他寫:「求生的時候,你不可能對得起每一個人。」
怕她無法釋懷,甚至還拿他自己和趙河明做比。
恩師如此,何況他張葯。
他要玉霖往前看往前走。
短短兩行字,寫得勉強又凌亂,可他真的有開解到玉霖。
玉霖在雨聲里緩緩閉上眼睛,心中默念著信中的文字,與此同時,告誡自己冷靜,不要哭,不要在情緒里停滯不前,思緒混亂死路一條,唯有清醒,方能救人救己。
「信我收到了,謝謝你杜秉筆。」
「這算什麼……」
「傘贈你。」
話說完,玉霖已經接過了那盞已然熄滅的燈,「我明日會去戶部,見民科的堂官改籍,重取戶帖。你若還能再進一次鎮撫司,你託人告訴他,我記著他答應我的話,我立戶那一日,他一定要回來。」
杜靈若陣陣地點了點頭。
玉霖轉過身冒雨走入院中。
這一刻,她忽然發現,從前那滿院的棺材,如今只剩下最後兩三口了。
這半年,她真的花了張葯好多的錢。
詔獄裡多囚了一個生不如死的人,並不能改變梁京城的任何一樣物候。
暴雨過後,萬物鉚足了勁兒地破土抽芽兒,城外運河上的河冰大破,魚動禽飛,城內憋了幾個月的寒氣,被一個大晴日的暖風吹散。
梁京春至。
內廷傳來黃氏有孕的喜信,黃氏封了賢妃,黃氏一族一舉得了十萬兩白銀的恩賞,宮裡宮外,人人都知道奉明帝心情大好,迎上這破寒之季,連郁州城外,青龍觀大敗梁軍,致使三千梁軍被殺的軍報傳來,奉明帝也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隨後便跟許頌年說起,黃氏想去城郊雲霧山看花賞春的事來。
有花誰不賞呢,梁京城多是死不了也活不好的人,管他青龍觀的叛軍殺了多少梁軍呢?賞花才是此刻人間的正經事。
江府趁著日暖天晴,迎江惠雲歸寧,小住幾日後,族中小輩的姑娘們也說起春遊賞花的事,江惠雲卻在兄長書案的邸報抄本上,看到了郁州兵敗一則,頓時沒了任何興緻。出來便在家宴上罵了一通。
「如今你們是拜了師門,或又是在那些閹人身上投銀捐官,自身體面都不從沙場上掙了,可就把祖宗的功勛和犧牲都忘乾淨了!」
族人都知道這位老姑奶奶輕易人忍不得,聽得訓斥,都不敢說話。
江惠雲離席,一面走一面繼續罵道:「殊不知,這滿桌的珍饈和那天上掉下來的銀子一個樣,非要說個來路,那是老天爺救濟蒼生的恩德,如今這樣堆山填海般的擺上席面,就都成臭的了。」
這番話說完,她人已走到了席外,索性也不想和兄長再打招呼,令跟來的人進去收拾她的妝奩衣裙,自己一個人,先出了江府,也不叫人套車,只帶著一個僕婦,閑步回家。
因她回來得突然,宅中不及相迎,忽得見主母進來,難免驚慌。
江惠雲只吩咐他們去外頭,等著自己的細軟回來,連僕婦都遣了下去,獨自一人,徑直朝後宅走。過了幾道門,竟見三進院中,趙漢元與趙河明,並戶部侍郎陸昭三人同席,正用午飯。
她沒打擾,輕步走到廊上坐下,想等陸昭走了,自己再過去。
趙漢元的病倒因為氣候回暖而好了不少,竟能克化得了幾塊白肉。精神好轉,聲音也比往日清亮。
「陳見雲回了一件事,鎮撫司的那個人,這幾日只剩半條命了。」
陸昭冷哼了一聲,筷子卻是放下了。
趙漢元道:「你啊,人不錯,在戶部這麼多年,手上千金過,心裡念得,倒也還是蒼生疾苦。就是沒磨出好性子,急了些。」
「下官是急,天機寺的銀子,是他張葯帶人挖的運的,戶部一聲消息都聽不見,他說銀不入太倉,那可不就是不入太倉嘛。若是那日不跟陛下提及,等銀子真的進到……」
名涉天子,他到底不敢明說。
「如今局面倒還有斡旋的餘地,一百萬兩撥了兵部,郁州好歹能守住,剩下的銀子,就緊陛下高興,拿十萬賞賜黃賢妃家裡,只要不明歸到內廷,戶部還是能請出來用的。」
趙漢元忽道:「給誰用啊?」
一句話說完,陸昭和趙漢元相繼笑了,唯有趙河明不語,婢女前來添酒,他也拒了。
陸昭喝了一口酒,轉話道:「說起來,我其實不太看得懂鎮撫司里的那個人,他明明是欽差,跟我們遞什麼信兒。把自己送到那鎮撫司的刑房裡去,被陛下拆骨剝皮的,弄得血淋淋的,他圖什麼?」
趙漢元沒有回答,只是看了趙河明一眼。
趙河明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空杯,雙手按膝,已經很久沒有動過筷了。
「對了,有一件事,下官倒是要回您一句。」
「說。」
「陛下昨日召詢了我們戶部。」
趙河明忽然開了口:「議什麼。」
陸昭道:「議的是,從三月起,慶陽高塔里的那些人,內廷就不養了,由戶部發銀,供給飲食。」
趙河明道:「那裡面還有多少人?」
陸昭尚未回答,卻被趙漢元出聲打斷。
「河明。」
廊上的江惠雲側過頭,恰見趙河明的手掌握緊。
「你送一送陸侍郎吧。」
「哎喲,下官豈敢勞煩刑書大人。」
「無妨,他也坐得久了,該去散一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