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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103章 為何死 為何你要送我去死?

日已西移, 一大片烏黑色的雲無端從西面的天空飄來,一時間遮天蔽日,不過片刻, 就籠罩了梁京的亭台樓閣。道上行人紛紛抬頭觀天, 販夫走卒忙不迭地收拾起傢伙, 人若鳥獸,一驚而散。

外面亂步紛紛,堂上的光線也陡然暗了下來。

番役掌燈, 燈焰在卷宗旁燒得老高,堂中頓時物影凌亂。

吳隴儀立在玉霖身前, 打眼看了眼外頭,但見豆兒大的雨點,已劈啦啪啦地打在了堂檐上。

下雨了, 堂內氣兒一下子潮潤了起來。

張憫身上甚是難受,若不是倚靠著玉霖,早便跪不住了。這會兒又受了輪雨氣, 人一時嗽得厲害, 臉色發紅, 胸口也是一陣一陣地發悶。玉霖稍稍收起神色,向吳隴儀伏下身道:「既已定我為主犯,便請大人暫且卸了張憫姑娘的械具。不論是收監,還是放在外頭看管候傳,准她先下去為是。」

吳隴儀聽了,隨即轉身回至案後, 對毛蘅道:「她的話不是全無道理,之前那張姑娘身上的罪名重,你動刑懲戒, 哪怕造得傷病,遭那兩司的人怪罪,我們都還有話頂得上去。如今,她的罪名被玉霖頂了過去,我們這一堂上,那張姑娘便不能再有好歹,否則人前人後,你我無論法理還是情理,都是虧的。」

毛蘅點了點頭,「那便叫她下去,仍收監里? 」

吳隴儀又看了眼張憫,想起張葯對他和烏台施過的恩,決定在此還了,於是否了毛蘅的話:「我看也不必再收監,不如賣張、許二人一個人情,日後我們的人有了不是,也好說話。」

毛蘅沉吟一陣,也沒反對,抬頭招呼一直立在堂門前的宋飲冰道:「宋司獄。」

「下官在。」

毛蘅招手讓他進得堂來:「你既在這裡,就親自帶了張憫去,消了獄裡的文書,把她交給張指揮使,後頭便在家中看管,待寺里傳喚。」

「是。」

宋飲冰領了話,轉身親自去扶張憫起身。番役隨之上前來,卸去了張憫身上的械具,臨去時,身旁竟遞來一件灰衫。張憫低頭,見玉霖跪在地上,單手托著她穿來的那件外衫,衫上還放著那塊不知道她何時從身上解下的焦石。

張憫忙道:「我不冷。」

玉霖卻不因此而垂手,鐵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伶仃晃蕩,她沖張淡淡地笑了笑,似隨意道:「這一堂審結下獄,總歸也要脫換下來,不如送你,披上出去,好遮一遮雨氣,至於這塊石頭……」

玉霖頓了頓:「反正在監也留不得,就在此處,我一併交給你了。」

張憫這才伸手接過玉霖的衣衫,再將那塊石頭,緩緩捏入手中。

至此那身去年沒能遮蔽住劉氏的綾羅官袍,今春換做素衣,終於落在了張憫的肩上。

玉霖沒有對任何人提及,她心上的一塊舊創此間正悄然彌合,如血肉生長,又酸又癢,然而她由衷開懷。

從前同僚摯友,無不認為她一旦脫下官袍,背叛恩師,與朋輩割袍斷義,去做那柔弱無能的女人,餘生道路只會越走越下流,直至成爛泥,落入豬狗不如的境地。她什麼也做不了,終有一天會委身上一個凌亂的床榻,好求得一口飯食,一處容身之地。

如今如何?

玉霖心中默問,她是落入了下流境地,可餘生道路並未就此對她收攏。

換一句話說,紛亂的梁京城從泥沙俱下,沐於泥沙之下,究竟誰人上流,何人下流,哪裡分得清白。

好比張葯。

張葯……

此時玉霖原本是不願想起張葯的,可那道雪白的人影,就是在這個時候,如蝴蝶一般,翩然入了她的識海。玉霖無奈地笑了笑,並沒有試圖將這個人從識海中擠走,反而牽引張葯撩袍安坐,留下他,靜靜地陪著她自己。

宋飲冰帶著張憫走後,衙里的灶上做好了飯食,往後堂里擺了。

沒有人想到,三司會審的第一堂竟如此焦灼。

毛蘅拂開案已然凌亂的卷宗,對尚在發愣的趙堂官道:「到後頭把飯吃了,也不能這樣熬著,吃畢飯,再審不遲。」

趙堂官早欲見自家部首而不得。此時聽毛蘅發話,喉里「啊」了一聲,方回過神來,連聲道「好」,起身胡亂地抹了一把臉,快步朝後堂去了。

毛蘅掃了一眼跪在堂下的人,發話道:「把鄭易之也帶下去,不必回來了,其餘的人犯,帶下去給水食。」說完,人也去了後堂。

人犯被分開看守,玉霖被帶至了荊林西面的一處偏廂,水食都是她不愛吃的東西,她也沒動,靠著牆席地而坐。靜室之內獨她一人,她猜想,下一輪之前,趙河明應該會來見他一面。

果不其然,水冷粥涼之時,房門從外面被人推了開來。

一股雨氣襲入,吹動室內燭煙。

玉霖抬起頭,光已被門外的身影遮了個透,趙河明一身青綠常服,玉冠束髮,人尚在療養傷病,臉色冷白,似比從前更瘦了一些。

他行動有些不便,但也忍著痛走到了玉霖身邊,撐扶著地面,在玉霖身旁緩緩地坐了下來。玉霖知道趙河明在男女一事從來限,分寸周到,倒是沒有挪動。而趙河明也的確克制,坐於離她半臂之遠的地方,問道:「你怎麼說服宋飲冰的?」

玉霖托起下巴,「用了你的話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從前你不是總告誡他,處事狠一點嗎?大理寺門外,我也是這麼說的,只不過。是讓他對我狠一點。」

趙河明笑了一聲,看向玉霖放在膝上的手,鐐銬沉重,不過這麼一會兒,就在她手腕上膈出了淤青。

「拶刑之後,你的手應該已經寫不得好字了。那篇文章是一手張體,雖不算上乘,但絕非你能寫出。」

玉霖淡聲道:「你想說,這是我的一個紕漏嗎?」

趙河明嘆了一口氣,並沒有回答玉霖。

玉霖垂下眼瞼,「那是宋飲冰寫的。」

玉霖側頭看了趙河明一眼,「梁京千萬人,我獨尋他幫忙,原因有兩個。其一,只有讓他知道前因後果,他才不會被你挾制蒙蔽,以至於全然聽從你的話,把我攔在大理寺門外。」

趙河明點了點頭,含笑道:「做得對。」隨後又問道:「那其二呢?」

玉霖仰頭靠於冷牆之上,平聲道:「其二,你素來待門生摯友至情至性,也肯捨身為他們擔待。所以我覺得,你會保護好宋飲冰,絕不肯在堂上揭發他。只要你不揭發他,我也就沒有紕漏。」

趙河明不禁笑出了聲,由衷贊道:「小浮不容易。」

「哪裡不容易?」

趙河明嘆了一口氣,「在你如今的處境里,還能周全局中的每一個人,不作誤傷,當然不易。」

「是你教得好。」

趙河明聽罷,悵道:「你不是早就不認我了嗎?並非我教得好,事實上我根本教不了你,從少年至如今,你一直是這樣,沒有變過。」

「所以你很討厭我吧。」

玉霖望著趙河明的側臉,「討厭假清高?假正經?非要特別立獨行,不和你們不一樣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趙河明側面迎上玉霖的目光:「我只是很想知道,你父母是誰,你又究竟像誰。如果多年教化養不濁一個人的心性,那此人就應該有一對很好的父母,因此品行一脈相承。」

玉霖沉默了一陣,忽道:「我母親是個瘋婦。」

她說完轉過了臉,摳著鐵鐐上的鐵鏽,低聲道:「是我逼瘋了她,幼時的事,我只記得這一樣。」

趙河明收回了目光,半晌,方說了一句:「還有一件事,我想問問你。」

「你問。」

「如果只是為了搭救張憫,你沒有必要寫下『梧照半死」那四個字,沒有必要提及梧桐詩案,更沒有必要,非要從《問刑條例》中,默出奉明二十年梁京鄉試的案例。」

玉霖點了點頭,「你說得對。」

趙河明輕咳了一聲,將手交握在膝上,緩道:「梧桐詩案,牽連的是朋黨,奉明二十年梁京鄉試案,株連的是親族。如今江氏一族與我趙家聯姻,江惠雲是我的嫡妻……玉霖。」

趙河明頓了頓,「你想借問《問刑條例》……」

「對,我想摁死你們。」

「呵……」

趙河明不禁笑了笑,「怎麼可能。」

「若摁不死,那就去了你們的威勢。」

「你為什麼那麼倔……」

「趙河明。」

玉霖接過他的話:「哪怕我只是一個庶民,我審不了你們也判不了你們的罪,但我也想把你們從高處拽下來。《梁律》至今雖偶成君王意志,但其中的仁、正、公、平的精神,歷經王朝千百年,傳承至今仍於暗處生輝。而你們,不配執它立於高堂。」

「好,好……」」

趙河明點頭連說了兩個「好」字,接連說道:「你剝去我這一身禽獸衣冠,而後又如何?《梁律》就不會再成為天子意志嗎?」

他說著說著,語速漸快,「天下冤案難道就能從此斷絕?小浮啊,放眼整個大梁,你真的能再尋出一個清心寡欲,不蔓不枝的人,他不想結黨營私,不思生兒育女,不顧光宗耀祖,一門心思,只想真正守住你所謂『仁正公平』的人來嗎?你信我,普天之下,就沒有這樣的人!」

「我不是嗎?」

「你是!可那也是因為你是個女子!你……」

「既然女子做得好官,為何要送她們去死?」

「……」

趙河明頓時愣住,一股寒意由地而生,竄入他的血肉,流向四肢百骸。

他一轉頭,卻見玉霖的目光正定在他的面上,一句話唾面而來。

「為何你要送我去死?」

趙河明喉中如塞滾炭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玉霖的目光如刀劍一般扎在他身上。

世上的因果總是令人恐懼,如有天眼觀望人間,就算改天換地,物是人非,就算死了人張不開口,活著的人改了心性,過去對錯是非,也總有一天要攤於青天白日之下,重新被再三拷問。

「趙河明。」

她仍然放肆地對他直呼其名,但不知為何,趙河明心中生不出一絲惱意,他很想縱容她,任憑她無禮、恣意。就像他少年時,在王府中縱容那個路還走不穩的小郡主,抓著的他的頭髮,爬上他的肩頭,將郁州城中最絢爛的春花,插了他滿頭。

趙河明坐在椅上,抬手扶著那弱小的身子一動不敢動。

「趙……河……河趙河明……」

她坐在他肩頭,斷斷續續地呼其姓名,趙河明只偏頭得回應她:「小福,我是你表兄。」

「表兄的名字是娘親取的,趙河明趙河明……」

她挑撥著趙河明滿頭的花兒,一個勁兒地重複他的名字,末了給他判了個性。

「娘親喜歡你,這名字也真真好,趙河明呀趙河明,你也是個真真好的人……真好,真好呀……」

是啊。真好。

少年時真好。

少年人是真的乾淨。

這麼多年過去了,

「我知道你不會坐以待斃,你還有手段,再送我死一次。」玉霖的聲音把趙河明的神思拽了回來。

「我沒有這樣想,我……」

趙河明回過頭,見她已站起了身,「你去教那位趙堂官吧。」

玉霖低頭看向趙河明,「我的事還沒有做完,且我一個人生活這麼多年,還有情愛不曾享受,我還想繼續活下去。」

「你喜歡鎮撫司的那個人嗎?」趙河明問道。

玉霖不答反問:「為什麼不喜歡?」

「你忘了,他曾是淫犯!曾是玷污你的淫犯。」

「他不是。」

玉霖抬起頭,望向門外雨幕,卻重複出了趙河明之前的那番話:「你不是說,放眼天下,我尋不到清心寡欲不蔓不枝,不想結黨營私,不思生兒育女,不顧光宗耀祖的人嗎?可覺得張葯就是。他配我,且待我坦誠,照顧我細緻入微。我之前對他一點都不好,但奈何,他有一副很好的脾氣。」

她說著,深深地呼出一口氣,朗聲道:「我想好好活著,後半生,好好對待他。所以趙河明。」

她再度望向趙河明:「我不會鬆懈,我且等著,領教你的手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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