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蘅與吳隴儀相覷一眼, 吳隴儀轉向趙堂官,「此人你們部里不是已經報了逃離嗎?」
趙堂官尚在發怔,並未聽清吳隴儀的話。
毛蘅抬手往案面上一敲, 抬聲呵道:「老趙!」
「啊……」
趙堂官驚得從座上跳起, 指著玉霖道:「這是她信口雌□□撫司的李千戶和我部番役遍尋梁京城內外也不曾……」
趙堂官的話硬生生地被玉霖堵了回去。
「他人此刻就在大理寺外。」
「這麼可能?」
「怎麼不可能。」
玉霖回過頭, 朝身後的荊林看去,揚高聲音道:「何不傳進來,替我這瘋女, 與江、吳二人對詞。」
吳隴儀對抬手指向堂外,對番役道:「你們出去看看。」
番役領命而去。
毛蘅忍不住對玉霖呵道:「你這算什麼?算你設的局嗎?我等難道都要被你牽著鼻子走?」
折騰到這個時候, 毛蘅等人尚吃了些熱食,玉霖水米不進,又跪了整整半日, 人早就乏了。
她呼了一口氣,聲音也淡淡的:「不敢。」說完看向趙堂官,挑出一絲笑道:「是趙大人判我為瘋婦, 供詞皆做不得數。這一計陰毒, 不費吹灰之力, 就要徹底要將我抹殺。我能怎麼樣?我沒辦法了,我總不能絕望至死,去跳了那城外的運河吧?」
這一番話剛說完,堂外腳步聲傳來,眾人對循聲引頸,不多時, 果見一人頭帶圍帽,跟隨番役跨進堂內。
吳隴儀道:「既已上堂,就該把圍帽摘了。」
韓漸笑來一聲:「若不如此, 下官活不到上三司公堂的這一日。」
他說完,抬手摘下了圍帽,帽下露出正臉,跪在堂上的江崇山看了,頓時倒吸了一口氣。
韓漸拱手行了一禮,直身又道:「三位大人要驗明正身嗎?」
毛蘅道:「休說這些不要緊的話。你是今科春闈的簾內同考,我問你春闈第一日,貢院里究是怎麼回事?你又為何要私逃!」
韓漸並沒有回答毛蘅的話,反而轉向趙堂官:「那就要問一問,我人不在案時,刑部是怎麼判這個案子的了。」
玉霖道:「刑部已經錯判了。」
「哦?」
韓漸雖不看玉霖,去默契地接上了他的話,「怎講?」
玉霖道:「舞弊之文出自張憫,此項已經證實。而張憫作證,她根本不認識那個被刑部判罪的鄭易之,反而是受了江家掌事家奴吳寶來的蒙蔽,偶成惡事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
韓漸順暢地把玉霖話接過來,仰面對堂上道:「三位大人,韓漸身為同考,當夜恰逢鎮撫司欽巡貢院,作弊的貢生唯恐罪行被發現,隧將夾帶之物擲出考棚,當場誣陷同科,此事為我親眼所見,因此,韓漸請為貢生鄭易之作證,他並未行任何舞弊之事,真正犯下夾帶入場,行舞弊之實的人……」
他說著看向江崇山,「是貢生江崇山。」
江崇山和吳寶來早已束手無措,此刻跪在地上,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玉霖道:「韓大人所言,恰為張憫供詞之佐證,三位大人,這個案子辯到如今的地步已經很清楚了。不難判了吧。」
趙堂官還想說什麼,玉霖忽道:「趙大人還是請住口吧,你冤判鄭易之,致使他無端受苦,你已然有罪,不論你是受人指使,還是被財帛收買,又或者你就是刑名不通,辜負聖恩的蠢人,總之,你恬在法司高位,實則一無是處。若你還知道羞恥,就該摘了這烏紗,下來和我跪在一處。」
「你……你這個賤人簡直是放肆!」
「你看。」玉霖輕笑出聲來,「又罵人我是賤人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辯不過女子,你們就罵女子是賤人。遮不住醜事,你們就說揭露醜事的女子是瘋子。」
玉霖抬手挽耳發,隨意道:「你罵吧,罵也沒有用。我以我自己在朝十年刑名官的經歷作底,不怕直接告訴你。人證和物證對質到這個份上,除非你們滅了這一堂人的口,否則趙大人,你——」
說至此處,她抬手指向趙堂官的面門,含笑道:「你必然獲罪,必然付出代價。」
吳隴儀反手叩下手中的所有卷宗,出聲道:「江崇山和吳寶來的罪行可以定了,至於玉霖的罪行……」
吳隴儀又看了一眼那篇舞弊之文,凝眉道:「這一案牽涉的太多,倒要往後再壓一壓。」
「兩位大人難道也瘋了嗎?」
趙堂官一臉惶然道:「難道……真就這麼被這個賤人牽著鼻子走……」
毛蘅此時也覺得「賤人」這兩個字有些刺耳,呵道:「什麼賤人!她在法司摸爬滾打了多少年,你是知道的,她都讓你住口了你還說!」
「她那是不顧倫理綱常,欺君罔上,毛卿大人怎可用她的話來彈壓我輩……」
趙堂官被毛、吳二人的話逼得口不擇言起來,忽被身旁的番役摁下手腕,他浮躁得厲害,下意識要掙脫,卻聽那番役低聲道:「趙大人,刑書大人讓我給您遞一句話。」
說完那人附耳上來,趙堂官聽完,忙站起身道:「韓漸的供詞不能採信!」
韓漸道:「為何?」
趙堂官抹了一把臉,強壓下心中的亂意,「當日刑部提堂,他逃逸不肯歸案,此罪當先議明,方能……」
韓漸對道:「下官並非逃逸,而是險些遭人滅口。」
趙堂官呵道:「胡言!當日去你宅中提你歸案的明明是鎮撫司的人!」
韓漸應道:「那就奇了,下官從未見過鎮撫司的人,只見過一群來逼我改供,誣陷鄭易之。如若不從,就殺人滅口的鬼!幸而得一義士捨命相救,否則,我今日也來不到堂上!」
毛蘅道:「既然如此,趁著時辰不晚,傳鎮撫司的人來。」
「那巧了。」
這一聲是玉霖接下的,沒有絲毫停頓,就像是早就埋伏下的口舌,等著毛蘅張開話口。
毛蘅的太陽穴疼都要裂開了,脫口道:「你又要說什麼?」
玉霖抬頭道,含笑道:「鎮撫司恰好有人,今日也候在外頭。」
哪有這麼巧。
毛蘅的臉逐漸紅漲起來,他並非厭惡玉霖,相反,因她在堂上,這錯綜複雜的案情,倒是被她抽絲剝繭,一層一層理得十分清晰。然而與此同時,他也難免憂懼。
讀過書做過官的女子,真是又狠又難纏。眾人一不留神,偶然縱她抓著一個入局縫隙,她看準了,便如冷針一般無情無義地扎了進去,從此落一子思百步,埋一線伏千里,誓要徹底殺掉這盤棋局。
毛蘅明白,他和吳隴儀今日也不過是觀棋的看客。
玉霖的真正的對手,此時正立在穿堂之內。
這師徒二人隔空相殺,趙河明不知是因愧疚還是不忍,似乎還留有餘地,而玉霖卻正如吳隴儀所言步步緊逼,早就殺紅了眼。
這對女子而言很不體面,甚至說得嚴重些,此舉有違綱常倫理,既無恥也無禮。
可是,這也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博弈,毛蘅自己為人耿直,身在大理寺多年看不慣的事何止千件,心中積鬱的濁氣又何止萬重,今日大雨傾盆,好似老天前來洗污滌青,他那滿腔濁悶,都隨著這個「瘋女」的行舉,一股腦兒幾乎全吐了出來。
想著不禁失笑,想那吳隴儀喜歡玉霖,他是早就知道的,就算她犯了欺君之罪,吳隴儀仍肯舍她一份憐憫。
毛蘅原本引此為同僚因情失正,時常為之不恥,可這一回,他是終於理解了吳隴儀。雖然他也因自己做了玉霖的筏子,一路上被她牽著鼻子走而感到鬱悶焦躁,但也根本忍不住壓抑多年的內心悸動,想要替這姑娘高聲叫好。
殺了刑部那些庸官!滅了江家這群無賴!
姑娘別手軟!千萬別手軟!
「傳!」
毛蘅忽地把案上的文書盡皆一撩,也顧不上對玉霖言聽計從丟不丟自己的官面兒,對著堂下一連說了三聲:「傳傳傳!」
說完又使番役:「再去點燈進來,把這堂上給我照亮堂了!」
拋開處境不談,玉霖……其實很想見張葯。
這份想法實在是樸素至極,樸素到她只覺得張葯今日穿著那一身白衣,人尤其好看。
玉霖有的時候也在想,她覺得張葯適合她自己,單單是因為他不想生兒育女建祠堂,他只想死。
可適合併不意味著「喜歡」,更不意味著「愛」。
適合的人留在身邊做陪,閑時排解孤獨煩悶,又或是老病之時互相照顧,也就夠了。
但如今玉霖隱隱覺得,她對張葯的慾望遠不止此。
張葯的長相,她是喜歡的,至於他的身子,她好像也很喜歡。
從前她在官場與人相交,幾杯黃湯下肚,眾人說起房中事,都說男人的身子多難克制,縱有一份溫柔,也都是行事前的把戲而已。玉霖聽得多了,知道這就是男人的德性。一點意思都沒有。
然而剋制情(和諧)欲的身體,明明就很有意思。
白皙泛紅的皮膚,發僵的骨骼,偶爾上下滾動的喉結,平穩但明顯壓抑的呼吸……
甚至那件只挎至肩頭就停頓住,哪怕勒紅了手臂上的皮膚,也再不肯往下解的底衣……
嗯。
恰到好處。
她都看過。
玉霖低頭含笑。
其實起了這個念頭,玉霖對自己是有些無語的,但她一點都不想怪罪自身。
雖然是身在三司堂上,趙河明就隱在穿堂之內,塵埃尚未落定,仍處千鈞一髮之際,眾人都咬牙屏息等著之後的結果,她卻無端想起了一個男人的面目,穿著……甚至因他恰合自己的審美而感到陣陣歡愉。
不管怎麼說,似乎都很荒唐,不合時宜。
可慾望是不可扼制的,愛與恨是不可恥。人生樂事,最甚莫過於一刀雪恨之時,有情之人素衣寡面而來,先舍一臂,撐她靜坐平息,再舍一手,為她拭血擦刀。
那人一定不能聒噪,最好常年閉口不言,情火欲水都煎熬在血肉白骨之下。
所以,那人一定要是張葯。
玉霖思緒飄遊,背後也漸漸傳來熟悉的腳步聲,踩破滿地淤積的雨水由遠及近。
玉霖迴轉過身,望向雨中的大理寺荊林,一抹雪影從林中穿行而出。
眾人的目光皆聚想堂門外,眼看那道雪影沉默地朝堂內行來,毛蘅眯起眼睛,總覺得那人身型甚為熟悉,可又一時想不起是誰。
沒有人見過身穿白衣的張葯。
更沒有人見過渾身濕透,亂髮貼面的鎮撫司指揮使,而張葯就這樣走進了眾人的視線。
這麼說也不對,他來時並未在意堂上任何一個人,他只看見了一個人,雨中前行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走向她。
「為什麼不撐把傘來。」
玉霖的話音落下,那人也在玉霖面前站定,發間雨水流淌如珠鏈,那身雪白的單衣緊緊地貼在他身上,隱隱透出一層皮膚的顏色。
那白衫為對襟,張葯里內未添交領,清白地露出一截脖頸。
而脖頸上還殘留著皮場廟中,張葯自己勒出來的鏈痕。
他仍然克制,寡言,低頭看向玉霖的那雙眼睛也是情緒幽藏。當真是,情火欲水都煎熬在血肉白骨之下。
「你沒讓我撐傘。」
「……」
吳隴儀聽完這二人的對話,下意識地看向毛蘅,果見他已經糾起一把卷宗紙,幾乎要把紙張揉碎。
「那個……毛大人,你……」
話未說完,就聽毛蘅呵道:「公堂上不得私談!」
誰想張葯抬頭就是一句頂來:「鎮撫司和人犯說話,算私談?」
毛蘅還要發作,吳隴儀忙攔下他道:「好了好了毛大人,問案要緊。」
毛蘅失了態,對吳隴儀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發難,手指還在玉霖和張葯二人之間逡巡。
「我忍這兩個人忍了快一年了,去年她身上那個賣(和諧)春案,這個人的供詞就亂七八糟不堪入目,將才她說鎮撫司有人候著,我當是李寒舟之流,沒曾想又是這個人!好好好,他又來了,又是沖著她來的!這坐堂上又是你我二人,這真是……我真是……」
他一時之間氣得發笑。
吳隴儀笑著替他說道:「毛大人想說,這真是緣分難說?」
「不是,吳總憲,怎麼連你也……」
話未說完,又聽張葯道:「我來又如何?」
「你還問……」毛蘅轉向張葯,直氣得後仰倒氣。
「張葯。」玉霖喚了一聲張藥名字。
張葯這才低頭看她。
「什麼?」
玉霖抿了抿唇:「別鬧了。」
「好。」
他今日穿白,越發身心乾淨,這一聲「好」字溫順地落在堂中,吳隴儀倒是會心一笑,毛蘅則氣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趙堂官見此,撩起官袍,幾步從案後跨出,走到張葯面前,問道:「你們鎮撫司之前報說韓漸從家中走失逃逸,可這韓御史說他不曾見過你們鎮撫司的人,反而是被歹人威脅改供,如若不從,則就地滅口。此等誑言呈堂污衊鎮撫司,污衊陛下!張指揮,你可有話與他對詞?」
張葯沒有立即回答,他心中其實有些擔憂,玉霖似乎與韓漸套好了詞,但卻至始至終,沒有跟他交代過任何一句話。所以他應該怎麼回答?此處是三司的公堂,但凡錯一句,他倒無所謂,玉霖和韓漸這些人可就萬劫不復了。
「你別擔心。」
張葯低頭,見玉霖也正含笑望著他。
「你說真相就好,說你一直想說,但說不出口的真相就好,其餘的,交給我。」
「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張葯,真相不會傷到任何一個無辜的人,也包括你。」
真相不會傷到任何一個無辜的人,也包括你。
這對張葯來說,是如此精準的一句話。她甚至想到了,張葯不會自認無辜,所以將他排除在「無辜」之外,後面添來的那句『也包括你』,卻溫柔地關照到了他多年的難處。
張葯還能說什麼?
他只能點頭,只能說出那個對玉霖說過無數遍的「好」字。
「好。」
他說完望向堂上三官,坦誠道:「鎮撫司的確報過韓漸逃逸。」
趙堂官轉向韓漸,手指幾乎戳到韓漸的臉上,「你這是抗旨!是忤逆!你的供詞根本做不得數!」
他這番話說完,毛蘅和吳隴儀面色皆有些錯愕。
趙堂官還要說什麼,忽聽玉霖道:「趙大人你等一下。」
「你這個賤人還有什麼好說……」
啪——
「哎喲……」
趙堂官一聲慘叫,玉霖閉上眼睛,不用想,這正是張葯甩給趙堂官的一巴掌,掌風帶起一片他身上的雨水,輕盈地落在她身上。
趙堂官目瞪口得地看著張葯,到底說不出一句話。
法外之人就是可以為所欲為。
不愧是張葯。
張葯垂下手,對玉霖道:「好了,你說吧。」
玉霖笑了笑,抬頭問道:「我問一句,鎮撫司報韓漸逃逸可有文書。」
趙堂官捂著臉愣住,但聽毛蘅道:「大理寺覆案的時候,倒是沒有看到這樣文書。」
吳隴儀道:「若有這道文書,鄭易之的案子不可能那麼快審定結案,有證人走失逃逸,無論如何,都是延後再審的。」
趙堂官忙道:「怕是……怕是整理時遺落在部里,我這就派人回部里去查看……」
「你們想作假補一份上來嗎?可惜很難了。」
玉霖說完,垂眼笑了一聲:「張指揮使的那一手丑字毫無章法,除了他自己,梁京城裡沒有一個人能仿一個出來。」
「對。」
張葯應下玉霖的話:「我的字丑。」
他說完,竟覺得渾身自在輕鬆,原來開解自己如此簡單,只需當眾吐真言而已。
玉霖續道:「既然口說無憑。那麼什麼抗旨、忤逆的罪名,也不能議了。」
趙堂官愣在原地無言以對。
玉霖嘆了一口氣,「我明白,你們刑書大人,已經想盡辦法來保你了,可惜你們匆忙審案時,他當時尚在病中,而你們也不信他。否則,一定不會留下這些漏洞,讓我拿捏。」
趙堂官情急呵道:「口說無憑……韓漸不也是一樣口說無憑,誰知道是不是他為了狡脫逃逸的罪名,謊稱有人滅口……」
韓漸在旁道:「下官並非口說無憑。」
韓漸說完,攏起衣袖朝張葯走去,「張指揮使,你將才進來,我就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脖子上的勒痕是怎麼回事?」
張葯陡然明白了玉霖那一句「說真相」的意義。
他是被天子派去滅口韓漸的,他是個濫殺無辜的幽鬼。
他雖然無法開口說這些真相,可三司堂上,玉霖剝去他從前那身滿是血污的玄袍,露出了雪衣白底。他有口難言的真相至此似乎也不必他開口,已然要露出來了。
張葯抬頭,看著韓漸的眼睛。韓漸也適當時沖他微微點了點頭,隨即抬高聲音道:「可是被一蒙面義士所傷。」
「韓漸!你這是信口雌黃!」
「趙大人你不用急,下官何止這一樣證據。」
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,張葯低眼看時,正是那夜皮場廟中,玉霖捅傷他胸肺的那一把。
韓漸道:「這是那位義士交給我的,那夜他搭救我時,曾奪取刺客的匕首,一舉將其捅傷。傷口離要害兩寸。張指揮使,這是你隨身的匕首吧。」
真相呼之欲出,張葯接過那把匕首,釋然地點了點頭。
韓漸後退了一步,再道:「那麼,請張指揮使褪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