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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木樨茶 我知道,那又怎麼樣?

玉霖說完這一番話, 原本散立在茶舍中的眾官,紛紛擇席坐下。

玉霖獨立,倒有居高臨下之感。見眾人沉默, 添來一句:「我的話, 算有道理, 對吧。」

韓漸點頭,壓下宋飲冰的文書,「我不否認, 但我們要再議一議。」

「好。」

玉霖應道:「那奴婢就不打擾諸位大人。」說完屈膝一禮,「也多謝諸公今日, 縱我至此。」

席中忽有人道:「玉姑娘,從前少司寇,賢名在外。今日淪落至此, 我們……其實都覺得挺可惜的。」

玉霖直起身,沖那說話的人笑笑,「倒也不至於吧。」

說這緩緩側過身, 向窗外看去:「管他是少司寇, 還是賤奴, 不都是要在這梁京城裡,找一席之地嗎。」

韓漸望著玉霖的側臉問道:「你想要一席之地,何必非要與鎮撫司的那個人為伍?」

玉霖沒有回頭,仍然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市。

透骨龍就被拴在對面的街角,馬下坐著的人,手裡還捏著她吃剩下的半塊烤薯。

是時, 玉霖身後,有人連名帶姓,喚她回頭。

「玉霖姑娘。」

眾人聞聲, 也皆回顧,但見吳隴儀,一身常袍,立在木屏前。

眾人忙起身見禮,吳隴儀卻端端走向玉霖,一面走一面道:「如果六科如你所說,求得陛下下詔罪己。天機寺一案,則無人縱火,劉氏女可活。趙河明和許掌印皆可脫困。但這中間,至此還差了一環。」

韓漸不禁問道:「哪一環?」

吳隴儀道:「你們稍安勿躁,聽我與她說完。」

舍內沉默,茶童添茶也來去匆匆。

吳隴儀走到窗邊一席上坐下,對玉霖道:「你讓鎮撫司的李寒舟傳信,將我喚至此處,我也不妨對你說明要害。」

玉霖頷首,「但聽總憲教訓。 」

吳隴儀道:「你敲過登聞鼓,舉發之罪堪比謀國,法司不得不立案。如今,就算我等說動陛下,罪己以救趙刑書。你要我等,如何銷掉,你舉發趙刑書的這一案呢?

玉霖一笑:「還能怎麼掩?」

話至此處,她目光一冷,語調卻陡轉譏諷。

「梁京官場上,但凡有什麼羞事遮不過去了,梁京城裡就會多一個發瘋的女人。」

韓漸道:「慎言!」

玉霖直視韓漸:「這話是難聽,但這種事,我以前見得很多。」

眾官之中,有人忍不得,出聲呵斥道:「你這不是污衊我們這些科道上的人嘛,若此事頻出,我們算什麼?」

玉霖沒答言,只向吳隴儀了一禮,「總憲,您信我,我知道應該怎麼配合法司,演一個瘋女人。」

說完轉身衣裙盈風,若一捧素影,輕盈地出了茶社。

吳隴儀目送玉霖離社,這才向韓漸道,「她說的計策,你們怎麼想。」

韓漸道:「是可用之計。」

吳隴儀點頭道:「好,那你我之間今日就達成這麼個默契,趙河明的案子,我和大理寺合議來銷。你們儘快,聯出一道疏,交上去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此刻街市上人來人往,玉霖站在茶旗下,等著張葯牽馬而來。

「上馬。」

玉霖搖頭,「走不了,我的茶金還沒付。」

張葯招手叫來門口招呼客人的茶童,拋給他一袋碎銀。

玉霖伸手想去抓,卻抓了一個空,「誒,張葯,木樨花茶而已,要不了那麼多。」

張葯沒理她的話,只對茶童道:「日後她來喝茶,茶要好,泡茶的水要甘洌,茶點也要精細。」

茶童目瞪口呆地看著玉霖與張葯,顯然不理解,一個奴婢,如何讓平時一毛不拔,只對木頭感興趣的鎮撫司指揮使,拋出這麼多錢來。

玉霖嘆了口氣,認真道:「這是言官閑聚的茶社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又怎麼樣?」

張葯的聲音冷冷的,面上也沒有一絲表情,但不知道為何,這一句話,卻牽動了玉霖的唇角。

是啊,那又怎麼樣。

「上馬。」

張葯穩住馬頭,「跟我回去了。」

玉霖看了一眼天時,「還早吧。」

「要立冬了,一會兒就該天黑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果然,立冬這一日,趙河明等到了自己學生的引棋。

那日天降大雪,奉明帝臨時起了念頭,要吃風養火鍋,膳房便在御園的浮碧亭上燒起了銅鍋子,之前預備的御膳便都得撂下了。

奉明帝坐在亭中看了一眼傳進來的食單嘆了一口氣,隨手遞給陳見雲。

陳見雲見主子臉色不痛快,也不敢多說,倒是許頌年在奉明帝身旁提了一嘴,「奴婢多一句嘴,不如把今日的御膳,賞到外頭去。」

侍膳的貴人黃嫣舉箸看天,說了一句:「雪正大著呢,怕是路上不好行。」

奉明帝笑道:「老東西啊,朕今日讓你侍膳,是讓你出來透一回氣兒,過後,還得把你捆起來圈著,你別太放肆,你和趙和明,哪一個受死,朕還沒想好。」

許頌年道:「生死奴婢都謝主子恩典,這就封上嘴,伺候主子用膳。」

黃嫣給奉明帝添酒,細聲道:「其實是妾多嘴,那些御膳哪怕是冷透了呢,那也是陛下的恩典。做臣子的,哪個不謝恩領受呢。」

奉明帝沒接她的話,反道:「朕看倒是不用賞到外面去。」

說完示意陳見雲近前。

陳見雲忙又把食單捧了過去,跪著奉至奉明帝眼前。

奉明帝指了胡椒醋鮮蝦,鵝肉巴子,咸豉芥末羊肚盤,絲鵝粉湯四樣,抬頭問許頌年,「朕沒記錯吧,他趙河明是愛吃這幾樣?」

許頌年忙道:「陛下如何會錯。」

奉明帝笑道:「朕有年紀了,趙氏去後,朕和他趙家父子沒了家裡的話,全做君臣了,朕都快忘了,他趙河明還該叫朕一聲『姑父』。」

奉明帝說起趙氏,侍立在旁的黃嫣肩頭微微一聳。

奉明帝一把握住她執筷的手,「你坐下來。」

「妾……妾不敢。」

「不敢就站端正了。」

此話一出,在場眾人的背都僵直了,奉明帝丟開黃嫣的手,哂道:「勾肩聳背的,不好看。」

黃嫣忙跪下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
奉明帝低頭道:「朕將才提趙氏,嚇著你了?」

「沒有……」

奉明帝看著黃嫣瑟動的背脊,一聲笑開,隨即嘖道:「嘖,沒意思。下去。」

黃嫣如蒙大赦地站起身,掩面退下浮碧亭,步履慌亂,險些和撩袍上階的楊照月磕碰。

楊照月扶黃氏下了亭台,這才在最後一級亭階上跪下。

奉明帝吃了一口羊肉,似隨意道:「你來了正好,將才說的那幾道菜,你端穩了,賜與趙河明。」

「是。」

楊照月應下,側身看了一眼許頌年,人卻沒有起來。

奉明帝又吃了一片羊頭皮子,問道:「怎麼不動。」

楊照月低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,高舉過頭頂。

許頌年道:「不懂事的東西,沒見著主子在用飯么?什麼東西,這個時候呈來。」

楊照月道:「奴婢該死……」

奉明帝打斷他道:「呈上來吧,朕也吃好了。」

楊照月膝行進亭,將折本呈上。

奉明帝翻開折本,一行行地掃過,面色漸明,隨後將摺子遞給許頌年,「朕就說嘛,六科的人從前也都寫得一手錦繡文章,穿了那身七品官服,就寫不出來了?朕看是心沒用對地方。」

說著,抬手指折面,「你手上這一篇就寫得很好。」

許頌年一邊看一邊道:「那是陛下教訓得好。」

奉明帝挑眉:「你說的是那一頓打?呵,也對。」

許頌年沒有回應奉明帝的話,轉問楊照月道:「怎未見票擬?」

楊照月道:「這是刑科給事中韓漸與刑部司官宋飲冰等人,在神武門上親自遞給奴婢的,內閣……尚未見過此折……」

「宋……什麼。」

奉明帝復問了一聲。

楊照月忙道:「哦,宋飲冰,就是之前和科道官一道求赦免劉氏女的那個人,主子手裡的這道摺子,就是他主筆。」

奉明帝「哦」了一聲,「他能走動了?」

楊照月應道:「是。」

奉明帝嘆道:「這麼大的雪啊。」

許頌年與楊照月一道,隨著奉明帝的話,望向亭外的風雪。

雪氣與爐氣間,奉明帝的聲音倒是十分暢快,「此人現下何在?」

楊照月道:「正與韓漸一道,領六科給事中,在神武門外,跪求陛下傳見。」

「傳進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奉明帝伸出一隻手,摁在許頌年手腕上,許頌年忙使力撐扶奉明帝起身。

奉明帝最後看了一眼亭外的雪景,又掃過桌上剩下的滾湯和鮮肉,對許頌年道:「關了這麼多天,你腹中的油水也盡了吧。」

許頌年低頭道:「奴婢待罪,哪敢想這些。」

奉明帝沖著湯肉一揚下巴,「御膳賞了趙河明,這些東西,就賞你了。朕去文淵閣見他們,你就不用跟著去伺候,站在這兒,把這些都吃了吧。」

「奴婢遵旨。」

「吃完了也不必急著把你自己關回去,就在這兒候著,掌燈之前,朕會給你旨意。」

奉明帝說完這句話,帶著楊照月與陳見雲等人,走下浮碧亭,走到最後一級台階時,又站住腳步,回頭喚道:「許頌年。」

許頌年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梯,匍匐在奉明帝腳邊,「奴婢在。」

奉明帝道:「朕不介意你這個人,揮霍朕的御批紙。畢竟朕只有一雙眼睛一雙手,很多事,朕想不到,你想到了替朕辦了也無傷大雅,但朕介意,你偷閑耍懶,把朕的私事,交到旁人手裡。」

他說著,緩緩蹲下身,看著許頌年的脖頸:「那張御批紙是怎麼流出去的,你許頌年到底信錯了誰,你站在這裡給朕想清楚,等你接了朕的旨意,朕要你,告訴朕一個名字,然後,你親自處死他。」

此話一出,楊照月和陳見雲皆面色慘白。

奉明帝直起身,回頭看了一眼楊陳二人,朗道:「怎麼了?」

楊陳二人哪敢回話。

奉明帝大步從許頌年身邊跨過,一邊走一邊道:「朕說笑的。」

說完又朝二人招手:「隨朕來,去文淵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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