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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23章 搏命棋 我祝你等,走活死局。

玉霖獨自走進宋飲冰所在寢室,濃郁的血腥氣充斥鼻中。

她雖竭力忍住忍耐,但還是咳了一聲。

宋飲冰聞聲微驚,忙忍痛伸出一隻手,輕輕捏住了腰間的被褥。

江惠雲見此嘆了一口氣,起身讓開了榻邊的位置,合門而去。

宋飲冰在刑部照顧了玉霖很多年,深知玉她五感敏銳,素來比旁人更怕疼,也比旁人更難以忍受,難聞的氣味和難吃的味道。

這是玉霖出獄後,他第一次見玉霖,他原本想的是,要給玉霖置辦一身年輕姑娘的頭面,再不濟,也要贈她胭脂水粉,祝福昔日同窗摯友,重獲新生。

然而,再次相見,他卻是這個連床都下不了的狼狽之狀。

而她穿著賤籍驅口所穿的素麻裙,長發微濕,臉色蒼白,卻冒雨前來告訴他,她要幫他。

宋飲冰無法直切正題。

他借著昏黃的燈光,看著曾經在他庇護下成長,進而越過他,名成於法司眾官,如今又淪為官婢的玉霖,哽聲道:「刑部百官都曾與你相交,你也從來不吝真心。老師是百官之傘,你也堪配少司寇的美名,可你入獄時……我們卻沒有一個人,想過救你……小浮……」

「師兄,你已經跟我道過很多次歉了。」

她接住了宋飲冰的慚愧,含笑道:「其實沒關係,救我是白送性命。」

宋飲冰垂下頭,「你就……不難過嗎?」

玉霖搖頭:「這就問得愚蠢,我走出的每一步,其實都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
「你是少司寇啊。」

宋飲冰的聲音裡帶出了不忍的情緒,「大梁何曾有過二十六歲的少司寇?從古至今,又何曾見,以官身護囚身的少司寇?」

「少司寇不過是個古稱,冠與任何人皆可,一點都不珍貴。」

玉霖接下宋飲冰的話,迎上他的目光,「若換以前,我會跟你說一堆仁義道理。如今我只想說,我本身是個姑娘,我就想救姑娘,當年堂上護囚,如今堂下救劉氏女,我的心都一樣。」

她說完在宋飲冰的榻前,抱膝坐下,「只不過,我可能沒有辦法像為官時那麼正直體面。」

宋飲冰咳笑一聲,「謝謝你……」

玉霖托著腮,目光含了一絲笑意,溫聲道:「我從前怎麼沒看出來,師兄是個情種。」

宋飲冰在枕頭上趴伏下來,潮濕的亂髮垂在眼前,遮住他微亮的眼眸,他沉默了一陣,才道:「如果她尚有兄弟庇護,有一隅容身,我不至於此。可如今天地間就剩她一個人,被家門所棄,身處孤絕之境,如你所言,滿坐諸公皆不必救她,獨我即死也不得退,否則豬狗不如……」

他說完,傷疼難忍,伏身又咳了幾聲。

玉霖看向宋飲冰的手指,「你還留著影憐的信嗎?」

「都在……」

宋飲冰撐著上半身,跪伏起來,試圖去夠床頭矮柜上的一隻木盒。

玉霖順著他伸手的方向抬頭看去,那木盒看起來並不輕,她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此時此刻,這雙手一分她都不能損。

「張葯。」

門廊下,靠在房門的張葯側過頭。

雨聲已小,玉霖的聲音很清晰。她又在連名帶姓地叫他,如同審官在堂,直喚堂下罪人的姓名。

她倒底還是習慣從前的那層身份,嘴上說著要對得起他用來買她的棺材錢,事實上從八月底,到九月中旬,她除了躺著養傷什麼都沒幹過,發燒混沌時,喝水凈手,都要叫他的名字。

而張葯卻終於在二十八歲這一年,對自己的姓名有了真切的實感。

畢竟從前張憫執著地叫他「葯葯」,滿朝文武,不稱一聲「張指揮使」也要稱一聲「上差。」

「張葯」這兩個字是牙牌和公文上,他本人最熟悉的文字,但他卻很少聽到這兩字,出於某人之口。

如今他才明白,父母為了取「意」祝福張憫,在取「音」上有多隨意。

「張」本就是一個普姓,「葯」又是一個音韻不美的字,這樣被玉霖連著叫出來,他竟時常產生,他生來低玉霖一等的錯覺。

好比如今,玉霖的聲音並不急切,但張葯卻在聽到她的聲音時,就已經站直了身子。

「做什麼?」

「進來,幫我取一個盒子。」

「……」

雨中庭內,透骨龍低頭逡巡。

張葯嘆了口氣,鬆開抱臂,轉身走進內室。

「什麼盒子?」

宋飲冰還是第一次私下和張葯相見,自己身上的刑傷,又是北鎮撫司的李寒舟打的。

如今狼狽地伏床養傷,張葯在前,臉面上是怎麼都過不去的。

張葯看出了他的窘迫,倒是並不太在意,走到床邊伸手取下了那隻木盒,低頭對宋飲冰道:「在朝為官,難免與我打交道。」

宋飲冰沒有吭聲,張葯把木盒放到玉霖手中,續道:「一時成了階下囚又如何,你也為了她,」

他看了一眼玉霖,續道:「關過我一回。」

「那是你張葯無恥!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」宋飲冰揚聲咳罵。

誰想張葯卻「嗯。」了一聲。

「你……」

宋飲冰一時語窒,玉霖卻坐在地上打開了木盒。

木盒裡果然是宋飲冰與劉影憐多年往來的書信,足有百封之多。

「有紙筆嗎?」玉霖問還在發愣的宋飲冰。

宋飲冰這才回過神來,抬頭望向自己的書案,應道:「紙筆都有,在書案上。」

玉霖抬頭看了一眼書案,「那些紙不行。」

張葯低頭看向玉霖:「你要什麼紙?」

玉霖整理好手中的書信「我要天下最好的紙。」

「天下最好的紙……」

宋飲冰重複了一句,隨之遲疑道:「御批紙嗎?」

玉霖的面前突然落下一道人影,她抬眼一看,見張葯蹲下了身,「你要幹什麼?」

「博弈。」

宋飲冰與張葯相視一眼,幾乎異口同聲:「什麼意思?」

玉霖看向宋飲冰:「宋師兄,你我在刑部做官的日子都不短,男子獲罪,無論出身貴賤,無論罪名大小,總有人為他們斡旋。高官有群黨相護,清流也有同門相救。可女子在獄,卻無人問津,好比我與劉氏,枯坐牢獄,長跪刑台,除了一聲一聲地『剮了她』,我們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話。我在牢中問過我自己無數遍,為什麼?憑什麼?」

她眼中含著淡淡水光,宋飲冰也不禁動容。

「刑台上陪綁的那一日,我想明白了。」

她輕吸了一口氣,看向眼前的房門,聲音從容而坦然:「一道宅門斷絕我們所有的路,不必肩挑手扛,也就無法憑自身獲取一兩銀錢。這世上,無用之人亦無朋輩,一旦家族相棄便成孤魂,何談有人拚死相救。從一開始,我們就是棄子,所以,要救劉氏女,我只有這一個辦法。」

她說著,回看張葯:「如果這場博弈做成,你的北鎮撫司,就不再是不可鉗制之處。至於劉氏女,我要把她從一顆棄子,擰作一步,這梁京城中的下棋者,必須要保的棋。」

宋飲冰道:「我還是不明白……我只覺得很險,甚至是在博命。小浮……」

「我就這樣。」

她忽然接出了一句張葯常說的話,張葯錯愕,玉霖卻自顧自地笑了一聲。

她在光影之下抬起自己的右手,手上最要命的炎症已經消了,但拶刑畢竟傷經動骨,青腫仍然觸目驚心,不過,她終於能繼續寫字了。

「張葯。」

這一聲,她喚得比之前更柔和。

張葯甚至覺得,自己這個濫俗無趣的名字都比平日好聽了不少。

「說。」

「謝謝你,在刑部獄的那一晚,你讓我珍惜我寫字的這隻手,幸好,幸好啊……我還有隻手。」

張葯看著玉霖的手指,想起了他去刑部獄「嫖」她的那個晚上。

真是「幸好」啊,幸好他當時給自己絞了一個手鈕,沒有縱容自己一巴掌拍死這一副柔膚脆骨,幸好他在玉霖絞他脖子的時候即時穩住了身體,沒有讓細鐐勒斷她的手指。否則,他也聽不到她這一聲謝謝。

「御批紙是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張葯站起身朝外走去,然而剛出門,卻又聽玉霖追出道:「其實沒有御批紙張,我也無所謂。」

張葯回過身,平聲問道:「你很喜歡說『無所謂』這三個字,可這是真話嗎?」

玉霖站在門口,卻學著張葯的樣子抱起了手臂,「當然不是。只不過我覺得這世上的事,沒有任何一件是不要代價的。你不斷地幫我,我不斷地受你的恩惠,而你又那麼想死。於是我擔心有一天,你跪在我面前,把刀遞到我手中,求我殺你。為了報答你,我就不得不去破,我堅守多年的戒規。」

「你放心。」

雨已經停了,張葯走進一道深濃的物影里,「你不喜歡私刑我明白,我不會逼你動手殺我。我幫你不過是因為,能少殺一個人算一個人,玉霖。」

玉霖沉默了一陣,才應了一聲。

張葯望向門框前那道瘦影,「我祝你等,走活死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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