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桌天家午膳, 因天子離席而菜饌不齊,饒是如此,也是滿桌珍饈, 足有二十幾樣。
奉明帝御駕行遠, 張葯仍然伏跪在地。
亭下陡然起了一陣風, 園中的巨冠梧桐倉枝搖動,張葯一身官袍鼓揚,大袖飛搖, 其身其形,落入玉霖眼中, 竟像一朵,怎麼吹都吹不起來的落花。
落花也是死了的花。
寂靜的宮廷內院,玉霖悄然心驚, 她後退幾步,於亭欄上靠下,凝眉細想奉明帝將才的神色和言語。
張葯鬆開按在地上的手, 直背跪坐起來, 手覆雙膝, 朝玉霖看了一眼。
她所坐之處,恰有一樹晚梅,幾朵漏冬的花伶仃垂掛,襯在她的鬢邊,她素衣垂地,遮蓋住了鞋面, 清秀的臉上眉目微蹙,一片薄愁不散。
怕從此貪生怕苦,他竟不願久看。
於是他垂下頭, 看著膝前的一抔被風吹堆起來的灰塵,輕聲道:「趁熱,把飯吃了。」
「你不要出聲。」
玉霖的聲音微有些顫,手指不覺在亭欄上划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張葯收住聲音,陪她沉默了半晌。
玉霖肩頭還有毒傷,久立不適,一時不防,竟咳了幾聲。張葯不禁再度開了口:「玉霖,我掃過了,四下內外沒有耳目,你可以說話……」
「你不要出聲。」
她打斷張葯,「陛下沒有準你出宮,而這一頓恩賞吃完我就得走。我走了你……」玉霖說著頓了頓,「你讓我再想一想,我……」
一番話語氣急促,她人也不似將才在御前那般鎮定。
張葯的手在膝上一捏,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?但沒有用。」
玉霖聽完這句話,不自覺地把抿了抿唇,終於抬眼望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張葯,「陛下對你起疑了,你給你自己留了後手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坦然又自洽的一句「沒有」。張葯平靜得令玉霖難受。
其實她也是多此一問。
一個捐了頭腦,直管聽令行事,一味刑訊取命十多年,及至麻木不想再活的人,頭一次朝中設局,能將玉霖托舉至此,早已智盡。怎麼可能再有餘力,回頭保護他自己。
「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。」玉霖喃喃。
「不用。」
「什麼叫不用?你知道陛下會怎麼對待你嗎?」
張葯抬起頭,「要撬開我的嘴。如果撬不開,就懲戒我一回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依然平靜,可他越是平靜,玉霖越覺得殘忍。
活人不會這樣寡淡地看待自己的下場,嬉笑怒罵,總能宣洩情緒。可張葯面無表情,肩背筆直,不瑟縮,不迴避,儀態端正,卻內心自棄的樣子,正應初見時她說的那句話——活人穿壽衣,張葯,你人真可憐。
「你放心,玉霖。」
他的聲音將玉霖的神思牽回,「陛下不會殺我。」
玉霖慘然一笑,「就這樣?」
「對。」
他答應了這一聲,竟也沖玉霖笑了笑,「就這樣。」
玉霖咬住了嘴唇,這的確是張葯該有的神情。
煉獄在前,下獄的人卻無所謂,連用「雲淡風輕」來形容都稍顯刻意,他對著玉霖笑,根本不是掩飾,他是真的不懼,也真的不後悔。
所以他敢笑給玉霖看。雖然從前他覺得自己面目可憎,一副皮囊鬼見也哭,笑起來那一定更難看,因此很少露笑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這一兩日,他總是偶爾想起玉霖的那句話——你這副身子,至今仍然很好看。
至此他醜陋的面目,稀爛的人生好像被點化了一般。
他相信玉霖的話,喜歡玉霖絕處逢生,生息不斷的人生。
他信玉霖會活下去,她還會更好,還會得到更多的東西,還會被更多的人記住。
多好,他可以幫她。
多好啊。
「別擔心。」
張葯拍去袍袖上一絲灰塵,似乎在寬慰的玉霖,又似乎在自我剖白:「活著的時候,沒有什麼是我忍不過去的。」
「可我不能這樣自私……」
「和你無關。」
「張葯啊……」
張葯截下玉霖的話,平靜地說道:「玉霖,我殺過很多人,身上有無數報應。不是不報,只是時機未到。我不死,我就逃不掉的。」
玉霖搖頭:「我學儒十幾年,半生浸淫司法,鑽研梁《律》,你跟我談什麼因果報應這些玄話?」
張葯哽了話,果然,自己這張嘴無論如何也說不過玉霖。
玉霖聲音從頭頂傳來,「張葯,就有算你有錯,有罪,也該在堂上,將你一生鋪開,辨析前因後果,張明台前幕後,再來勘定罪行,擬定罪名,判定刑罰。落不到邸報上刊行天下的罪名,無法宣之於悠悠之口的刑責,都是上位者的私刑。就算你暫時擺脫不了,但你不要認,你不可認!」
這一番話太長,又雅,張葯並沒有完全聽懂。
似乎是猜到他理解艱難,玉霖又補了一句,「這一次我欠了你。你記住,是我欠了你。」
對於張葯而言,有這句話就夠了。
「你用飯吧。」
張葯點了點頭,「我記住了。」
這一刻,玉霖面前那盤剔好的羊腿肉已經冷透了。
玉霖看向那隻羊腿骨。
羊雖已死,但這一場精而細的「千刀萬剮」,剔肉離骨,還是讓玉霖感覺到了尖銳的疼痛。
「你……不作陪嗎?」
張葯搖了搖頭,「我這會兒吃了東西,過一會兒……會很難堪的。」
最後,那一碗腥膻的冷肉還不及被玉霖吃完,李寒舟便帶著數十校尉,一臉懵地從神武門上過來。
他一早從張葯那裡得到的命令是將玉霖帶至神武門上候召,護她周全,再有就是,日參散後,替玉霖牽馬,送她回家。
這兩道下得極其細緻,甚至還有額外的提醒,說玉霖毒傷未愈,來往之間,不得疾行。李寒舟正為自己辦差得力而暗喜,誰想等至午時過了,卻沒見玉霖,反而等到陳見雲從裡面傳來的一句口諭,讓他把張葯押至鎮撫司召獄。
李寒舟懵了,但也不敢問,只得攜人過來,押解自家的指揮使,今見亭上,玉霖一個人坐在滿桌御膳前,一口一口吞咽著碗中肉。張葯跪坐在地上,面無表情,見他帶人過來,也不說話,只略一點頭,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刻。
「指揮使,這……到底怎麼回事啊?」
李寒舟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。
「你瘋了嗎?」
張葯冷聲,「口諭聖令,你來問我?」
「不是……」
李寒舟看向玉霖,玉霖卻連看也沒看他,沉默地吃著那一碗肉。
張葯站起身,走到李寒舟面前,「把我帶走。」
「是……是是。」
李寒舟連聲應著,玉霖忽然問了一句,「我怎麼跟阿憫姐姐說啊。」
張葯回過頭,「你不用說,我的事,她都知道。」
說完又頓了頓,「就算不知道,逼一逼許頌年,也就都有了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領完這碗肉的恩,就回家去吧。今兒李寒舟辦我這件差,送不了你了,你得自己騎馬回去,今日風不小,眼神不好,你路上慢點。」
玉霖梗直脖子,「主家……」
「是張葯,不是什麼主家了。」
「這不重要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
張葯愣是沒讓玉霖說完一句話,「你搬家立戶那一日,我一定回來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沒在回頭,行在李寒舟前面,往前廷的方向去了。
衣袍飛舞,由近及遠。
這麼一幕,很像某一夜送別,玉霖在沉默的黑幕中,看見了一隻蝴蝶。
碗中肉此刻涼得像冰。
最後兩三口,咀嚼,吞咽,冷暖自知。
玉霖放下筷子,乾嘔了一口。
這碗飯,她吃上了,也終於吃完了。
那日以後,張葯再也沒有回過家。
很奇怪的事,向來關心張葯的張憫,竟然真的一句話都沒有問過玉霖。
然而玉霖卻在家中聽到了張憫和許頌年的一次爭執。
那一日,張憫站在廚房的門口,手裡握著一把切菜的刀,身後的灶台上,煮著豬肝和黃米粥。
許頌年沒有穿宮服,周身素得像一介白衣,手搭膝上,靜靜地靠坐在一口棺材邊。
張憫握著刀,低頭望著許頌年低垂的頭顱,兩個人沉默了很久,夕陽半垂,撒得金銀滿地,灶台里的柴火爆響了一聲,接著,忽聽張憫道:「別說他不想活了,我也不想活了。」
許頌年不敢說話,狠狠地朝自己的瘸腿上打了一巴掌。
張憫就著只握刀的手,反過手背,抹了一把眼淚。
「我可以不吃內廷的葯,我隨便找個大夫……」
「沒用的。」
「那我能活多久算多久,你把我弟弟還回來!你把張葯接回來!」
許頌年抬起頭,忽然問了她一句:「你忘了張大人的囑託,你不管那些人了嗎?」
張憫頓時怔住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那些人是誰,若換做平常,玉霖一定想尋根問底,但張葯沒回來,人在鎮撫司,不知道在被怎樣對待,她並不能集中精神,抓住每一句要害。
她對大梁最殘酷的刑罰,始終還是缺乏想像。
哪怕她一路從推官至刑部侍郎,最後「以身試法」,親入刑獄,她所歷不過三法司的公堂和大獄。《大梁律》雖然嚴苛,但其中不乏憫囚,恤囚的精神,文人掌司法,背後有儒學之仁義禮教為幕,幕前演繹,無論如何尚有底線。而張葯所執掌的鎮撫司,不再《梁律》所規之內,那裡的私刑,究竟有哪些讓人開口的手段,玉霖不得而知。
哪怕臨死,她也是冷靜的。
這是頭一回,她竟有些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