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和我斗什麼?」
趙河明似乎被玉霖的話刺激到要害, 聲音陡然拔起,「你和我斗的第一日,你得到了什麼!?」
話如唾面, 玉霖垂下了頭, 反而十分平靜。
「得到一副枷鎖, 一間牢室。」
「所以你到底圖什麼!?」
眼見趙河明情緒有些失控,吳隴儀忙上前拉住趙河明的衣袖,「趙刑書, 此處畢竟不是說話之處,既然韓漸等已脫困, 就此打住吧。」
趙河明就像沒聽見吳隴儀的聲音一般,一把掙脫吳隴儀的手,徑直逼至玉霖面前:「你以前有那麼好的名聲。少司寇, 這法司一道的古稱,有多少年沒有落在少年人頭上?偏你配得上。同僚都贊你『雅正』。你可知這二字有多難得?那麼好的前途,那麼好的官途, 你全用來遮一個女子的身子!到頭來誰看得起你, 誰知道你的好?我趙河明門下的少年名秀, 如今是梁京人口中的一無知瘋婦!」
趙河明聲中滿是痛惜:「你也是個肉體凡胎啊,你逼你自己做什麼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玉霖抹了一把臉。
從城外回來,她一手的污泥,朝臉上這麼一抹,便抹得一張花臉。
然而她和郁州的那個故人真像啊。
趙河明從前不肯承認,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, 可是自從他見玉霖第一面起,他就不斷地想起郁州城,想起舊年王府中, 那個焚香鋪紙,教他寫字的女人。她有那麼好修養,情致極高的審美,不輸顏柳大家的書道功力。就連趙河明成年之後,自成一體的虎爪書,也帶著三分她的影子。
她的結局是什麼呢?
也是一個瘋婦。
帶著自己的女兒,跳進河裡,淹死的瘋婦。
她為什麼要把自己逼成那個樣子,少年時的趙河明很想問問她。
可惜如今他人漸近中年,心混眼濁,早已問不出口了。
「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我自己逼成那個樣子。」
玉霖抹開臉上黏膩的碎發,「你說我現在是個瘋婦,但其實,看你們刑訊劉氏的那一刻,我才真的是瘋了。我當時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麼,沒有想後果,就是那麼做了。然後我自己完了。」
玉霖似乎已經全然看開,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說一句稀疏平常的事。「我獲罪,前途全廢,最後也沒能救得了她。」
她說著自嘲一般地笑了笑,「我知道那一刻,我在你眼裡就是個不自量力的蠢貨。可那把審官椅,我就是坐不住,我寧願和她一起跪在地上,至少我心裡是安定的。」
「那我的心血呢?」
趙河明咳笑,腳步竟有些虛浮,「我和江惠雲,好不容易,養出了這麼好的一個後輩,你說自毀,就全毀了!」
玉霖搖了搖頭,「我不是還活著嗎?靠的也是都是你教我的法理和人情,你和師母的心血沒有白費,我至今仍然是一個很好的人,刑名法條,皆熟記不忘。」
她說完,反手指向城門口的那七八具屍體,「趙河明,我看得清清楚楚,這些人不是自然餓死的,是被囚禁斷水,力求在三天之內逼做成看似如餓死一般枯屍。誰困死的他們,誰一定要讓他們在這個時候被抬進梁京城?」
這兩問直撲在趙河明臉上。
玉霖一面說一面搖了搖頭:「正如吳總憲所說,這裡不說話的地方,你們想做什麼,我不敢當眾揭穿,怕又把自己送進牢獄裡。可我是你教出來的人,你的想法,內閣趙首揆的想法,我都明白。這也是我不願與你們同路的原因。」
她說至此處忽然提高了聲音,「你們算什麼?自以為是天下脊樑,是世間一等人。你們的命貴,你們的命運、前途比其他人都要重要。為了托舉你們不倒,無名之輩說死就去死。可你們搭的是什麼台?演的是什麼戲,米糊泥巴的草台!傀儡木偶的爛戲!」
這一番話說完,忽聽背後有人啐了一口。
啐得恰是時候,似一錘定音,把玉霖的話扎紮實實地定在了地上。
玉霖一怔,心說張葯這麼虎的嗎?
然而待她回頭看時,卻見啐地的不是什麼人,而是張葯的透骨龍。
玉霖忽地笑出聲,張葯伸手一把捏住了透骨龍的馬嘴,隨即看向玉霖的衣衫。
玉霖笑道:「沒啐到我身上。」
張葯有些錯愕地抬起頭,卻聽玉霖道:「啐得好。」
玉霖身後,趙河明的喉中像哽著一塊燒紅的炭,無法吞吐。
那一句:「你們算什麼。」徹底刺痛了他。
他終於明白,玉霖為什麼要把自己送進刑部獄。
真狠啊,只有被他審判過的玉霖,才有立場,能在這個地方,赫然問出一句:「你們算什麼?
所以他算什麼呢?
草台,爛戲。
梁京城裡轟轟烈烈,又是殺人,又是滅口,風雲攪得漫天。為的不就是搭草台唱爛戲嗎?
「你給我過來……」
趙河明一把拽住玉霖的袖子,「你給我過來!」
人在無言以對的時候,似乎只能被本能驅使。
玉霖被趙河明扯得一個踉蹌,她忙握住趙河明的手腕,試圖把自己的袖子扯出來,然而她早就沒有力氣,又如何對抗得了一個男子。
「張葯!」
張藥頭頂炸響,人卻愣在馬上。
「張葯!你瞎嗎!」
玉霖拚命掙扎,「我身籍都還在你家裡,我還是你的人!你倒是幫我啊!」
她在說什麼?
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說什麼?
她到底知不知她點燃的東西是什麼啊?
她怎麼可以如此冷靜地說出如此要張藥性命的話。
「張葯!我真是……張葯!張葯!」
一連三聲直呼其名,一聲蓋過一聲。終於把張葯從天蓋地壓里喊了出來。
想什麼不能再想了,再想他就廢了,於是他只管受本能驅使,飛身下馬,幾步跨至玉霖身旁,人都晃出了虛影,接著反握刀鞘,就刀柄在趙河明手腕上一頂,其力之狠,頓時迫得趙河明鬆開了手。
脫身後的玉霖立即閃至張葯身後,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。
張葯側頭看向她,只見她躲在他身後氣焰比將才還要囂張,「我以後的話還會更難聽。」
見趙河明還欲上前,張葯剛想舉刀,卻發現握刀的那隻手被玉霖抱得死死的。
他無奈只得將刀換了一隻手,一把抬起,抵在了趙河明的眼前,「她不想跟你走。」
「那是她糊塗!」
「她不糊塗。」
張葯頓了頓,奈何腦子卡死,也想不出什麼動聽且文雅的話,只得一句,他猶豫了一瞬,還是說了出來。
「她很好。」
吳隴儀在趙河明身後聽得心驚,唯恐再說下去,明日傳成城中閑話,玉霖早就是個瘋婦,她無所謂,可趙河明卻再無法收場。想著忙喚跟來的毛蘅一道,帶上家人上前勸說,「道理且不再此處論,如今慶陽高牆餓死人,明日朝上定有一番大論,且隨我等回去相商,不可在此處失了儀啊。」
趙河明死死地看著張葯身後的玉霖,她攀著張葯的胳膊,只露出半個身子。
這一幕,令趙河明覺得割裂。改換女裝後的玉霖多了一份難纏,難堪的處境讓她承認她自己很弱,所以起手完全不講武德,可最後又總會落向《梁律》。
沒有底線,卻好像有原則。
趙河明閉上眼睛,耳邊儘是吳隴儀和毛蘅等人的勸說。
他終於得以強逼自己冷靜,轉身借眾人之勸,緩緩地走出了人群。
玉霖鬆了一口氣。
此時天已經黑盡,很快,宵禁便要來了。
兵馬司驅散圍觀的人群,匯同杜靈若和京衛營的人將屍體搬入了城中,送去兵馬司衙門暫停。
李寒舟帶著鎮撫司的人將韓漸等人身上的械具一一解下,又將人帶至一邊,查記他們今日的言論。
城門上的眾人各行其職,只有玉霖還抱著張葯的胳膊,靜靜地看著趙河明遠去的背影。
張葯的胳膊有些發酸,但他不想動,只是發覺,自己的袖子被玉霖越拉躍低,很快,衣襟就被拉垮了,露出半截肩膀。
風一吹,冷冷的,真是要命啊。
杜靈若剛和京衛營交代完,回頭恰見這一幕,不禁咳了一聲,卻被張葯刀一般的目光給嚇住,只得指了指張葯的肩膀,只做口型道:「都看著呢……」
張葯沒有回應他,沉默地看向身後的玉霖。
「你要不要早點回去。」
「啊?」
玉霖抬起頭,這才發現自己把張葯的衣襟拉垮了,忙鬆開手,尷尬地幫他拽了一把肩頭的衣料。
張葯低頭自己理整衣襟,一面道:「你不累嗎?」
「我……不累。」
「你眼睛在看什麼地方?」張藥頭也不抬的問道。
玉霖頓時愣住。
「我……我想到城牆上面去看看。對……我想去看看慶陽高牆。」
她的話越說越快,聲音也開始有些亂,「 那個……水關門的城牆上能看慶陽高牆吧到吧。」
「可以。」
張藥理好衣襟,回身將透骨龍交給李寒舟。「給他喂草。」
「是。」
李寒舟應道:「那餵了草還給您牽來嗎?」
「不用了。」
張葯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傷,答非所問,「她走不動了,我自己抱她。」
李寒舟一臉被餵了滿嘴吃食的樣,下意識地看了玉霖一眼。
張葯已經回過身,對玉霖道:「過來吧。」
玉霖站著沒動。
張葯走到她面前靜靜地看著她的額頭。
被玉霖拉垮衣服後的張葯,竟然莫名其妙地冷靜了下來,渾身有一種破罐破摔,正經全拋再也不裝的坦然。
「我帶你上城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