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司獄宋飲冰親自收張憫入監, 監中拜獄神,張憫虔誠跪地,神台下再三叩首, 直身時卻在神台一角, 陡然看見了一個礫石所刻的「玉」字。宋飲冰告訴張憫, 那是一個叫銀聲的女犯刻下的。張憫因問銀聲當下所在,宋飲冰答說之前黃妃有孕,朝廷下了赦令, 她因那赦令免了餘下刑期,現已歸家。辭獄拜神那一日, 她沒有跪神像下的正位,反將一爐香,擺在了她所刻的「玉」字之前。
張憫撫著那「玉」字上的一點, 問宋飲冰道:「這個『玉』字,指的是?」
宋飲冰笑了笑,應道:「自然是玉霖。」
張憫轉身再問:「為的是什麼呢?」
為的必然是王少廉逼獄女囚中賣春一案。
當時玉霖做局, 計殺王少廉, 增修《問刑條例》, 梁京女獄之中因此再難見逼囚為娼之事。
這是很好的一件的事,但此案中獲罪的除了王少廉之外,還有一個□□犯,而那人正是張葯。
此時張憫在前,宋飲冰一時倒不大好回答了。
他正遲疑,但聽身後一獄卒進來回話。「宋司獄, 司禮監來人了。」
宋飲冰問道:「來的是誰?」
獄卒湊近他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許掌印親自來了,我們在前堂已經領教了司禮監的排場, 正要來請司獄來迎。誰想掌印倒不叫大人到前頭去拜見,只要見……」
自然是只要見張憫。
雖說自從王少廉死後,宋飲冰親自掌獄,刑部獄再沒有大「孝敬」送給司禮監的陳見雲,這司、獄兩家門路倒自此斷絕。宋飲冰是個刻板的人,平素不肯變通,但許頌年既親自過來,見的又是張憫,宋飲冰倒肯破例,也不執著提囚面會交遞文書,只令人將張憫身上的械具鎖好,就留獄神廟與張許二人,自己則攜看管的獄卒,避了出去。
不多時,門外腳步聲漸近,止聲時,許頌年推開了獄神廟的門。
門外懸鈴,陣陣作響。
張憫靠坐在神台下,趁開門的空當兒,抬頭看了一眼那鈴陣上的天色,晚霞的黃光正映照著深藍的天空,黃昏已近。
許頌年穿著司禮監首官的袍服,外頭罩著一件銀狐皮氅。
想起之前獄卒說的「排場」,張憫不禁笑了笑:「都三月了,你還覺著冷嗎?」
許頌年應聲解下銀狐皮的氅子,罩在張憫單薄的囚衣上。
他沒說話,轉身去外頭打了一盆熱水進來,放在張憫身邊,自己則扶著地,半跪下來,掏出懷中的帕子濯濕又擰乾,在自己的手背上試了試冷暖,方低下頭將張憫的手從氅中抽出,小心地挪開她手腕的上鐐銬,細緻地替她擦拭。
已經很久了,許頌年不得這般照料張憫。而張憫垂眼看著他細緻的動作,不覺抿住了嘴唇。
她本是個不會揶揄人的性子,但見許頌年一身華袍,半跪在眼前的臟污之地,做著從前照料她的事,她心裡難受,口中卻不知道為什麼,竟「調侃」起來。
「你在宮裡做這些,出來還做這些。」
說著她就要收回手,許頌年卻使了一分巧勁將她摁住,張憫只得作罷,任由許頌年擺弄。
面前的人仍是一副溫和的眉眼,聲音也淡淡的,「說了要照顧張家女一輩子,我不會食言。」
張憫垂下眼見,「父母已死,張家什麼都不能再給你,你的話早就不必作數。」
「你想把我撇乾淨嗎?」
張憫一愣,許頌年背過身去重新濯帕,續問道:「撇乾淨之後,你想做什麼?」
帕中的熱水從許頌年的指縫中流下,落入盆中,水聲伶仃,襯得周遭格外寂靜。
「鄭易之無辜,我不能害他。」
「不止這樣吧。」
張憫沉默,許頌年背向張憫嘆了一口氣,忽問道:「你想憑你自己一個人,借今朝舞弊案的公堂,去翻當年郁州潰壩的冤案嗎?」
不想張憫竟未否認,猝然接道:「我提一句又何妨?」
許頌年頓時轉過身,剛要開口,卻又被張憫的話堵了回去。
「我知道我硬翻郁州舊案會害死很多人,我不拉人下泥潭,可我難道不能當堂喊一聲『冤枉』?」
「沒用的……」
張憫抬聲道:「陛下已經發了殺太子遺族的心,錢糧斷了,牆內必是餓殍地獄,江家給我的那一份金銀拖不了多久,耗盡之後又如何?」
許頌年道:「我掌著天子內藏,哪裡不夠挪移?」
「許頌年,你還覺得自己不夠慘嗎?」
「我……」
「私發內廷的銀子,你想被天子剁成一攤肉泥嗎?」
許頌年沉默一陣,深吸了一口氣,忽地笑了一聲:「那就讓他剁吧。」
「我不準。」
張憫一把握住許頌年的手:「你得聽我的,我說了我不準。」
她說得急快,話音落下就連咳了幾聲,許頌年忙撫其背,幫她順氣,一面壓下了聲音,安撫張憫道:「你說你不準,我還能如何?你別顧和我白生氣,惱了你自己。」
他下了軟話,張憫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這是他們從前做夫妻時的相處之道,張憫外表柔善,里內剛烈,夫妻間偶然因事爭執,爭不得幾句,許頌年便下軟話,她也因此無可再爭,總是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「我沒有和你生氣。」
「沒有就好。」
許頌年說完,抬起張憫的另一隻手,「把手擦乾淨,我帶了你愛吃的糕餅。」
張憫輕撇開許頌年的手,「我的話還沒說完。」
許頌年點了點頭,將帕子放回盆中,「好,你說,我聽著。」
張憫緩和下聲音,儘力讓自己平靜下來,輕聲道:「當年郁州潰壩,父母自盡,牽連太子被廢,最後趙娘娘帶著小郡主……」
說至於此,她還是難免哽咽,頓了一頓,方再道:「這麼多年過去了,那河裡的冤魂就像被鎮魂石給壓死了一般,何曾有過見天日的時候?這一次我若過堂,必為他們喊出一聲冤,定要把那舊案再翻出來……」
許頌年閉上眼睛,「翻出來又如何?此時根本不是好時機,刑部把持在趙氏父子手裡,你我都知道,當年的事,他們參與其中,本就是助惡之人。」
張憫抿了抿唇,「可何時才是好時機?」
許頌年道:「若要翻案,除非趙氏父子倒台,刑部清明,方有一線可能。」
「可我活得到那個時候嗎?」張憫自嘲了一句,又道:「我知道翻案很難,可司獄說了,舞弊案重審,則有三司介入,這對我來說,已經是最好的時機。我信御史台和大理寺,我既當堂喊冤,他們總不能也讓此事不聲不響的過去。我不是個痴人,更不會莽撞害人,一切見機行事,若上天見憐,冤案得以平反,牆內之人也許都能活下來,若蒼天相棄我不得成事,罪過也只在我一人,我認了。唯望那壓在河中的千百冤魂,可因我堂上之故,呼得上一口清氣。」
許頌年問道:「如此就要賠上你張姑娘的命嗎?」
張憫慘笑了一聲,垂眸看著手腕上鐐銬,含笑道:「反正我都要獲罪受辱,不如逼得天子發狠,一遭砍斷我的頭。到那時,我弟弟再不用在受制於人,為虎作倀,你也不必因為我這個病鬼,把你的性命全賠這梁京城裡。」
她說至此處,目光竟漸軟了下來,聲中儘是不忍與不舍:「圓滿的日子你是過不了了,就好好地過一段富貴的日子吧。你的顧恤之恩,我張氏姐弟,來世為牛馬……再報……」
她的話未說完,人卻被許頌年猛地擁入了懷中。
至親至疏是夫妻,從前是水乳交融,皮肉相接,可合離之後,他再也不敢碰她,這還是多年之後頭一回,他忘了情。
「這是在什麼地方,你……」
「張憫。」
許頌年的聲音在張憫耳邊想起,「你能不能再等一等。」
張憫側過臉頰,卻覺臉上沾染了一大片潮熱,她心中一悸,「你……哭了嗎?」
許頌年越發抱緊了張憫:「若用一條命,只換舊案重提。何必用你的,用我的就夠了。」
張憫的身子頓時軟了下來,許頌年的聲音再不似從前那般平靜,「你再等一等好嗎?我忍下當年腐刑大痛,苟活至今。是因為你活著,你若不在了,我憑自己,如何再能忍得下去?左不過去步你的後塵,逼得天子把我也殺了。可就怕你上碧落我下黃泉,至此,我再也找不到你。」
張憫忍淚無話,伸出一隻手,試圖穩住自己和許頌年的身子,然而不留意間,卻摸到了神台角上的那個「玉」字。
張憫忽起一陣恍惚,誠然張憫想起了玉霖,也明白了銀聲刻下這個『玉』字的緣由。
可是她不敢對此發願,也不忍發願。
然而冥冥之中,人與人自有感知。
陋室燈下,玉霖跪坐在獨箱邊,獨自默文,竟在此時,無端想起了劉氏臨死前的那一句:「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。」握筆的手不禁一抖,連燈火也跟著晃了起來。
「你在寫什麼?」
張葯靠坐在棺中,輕聲問玉霖。
玉霖沒有抬頭,繼續行筆道:「我在默一個案例。」說完又補了一句:「《問刑條例》里的一個案例。」
「什麼案例?」
玉霖沒有立時回答,張葯也沒有在問,他撩開褻衣,挑起藥膏,自己照顧自己上藥,忽聽獨箱邊的玉霖說道:「你還記得,『城外梧桐已半死嗎?」
張葯抬頭:「什麼?」
「梧桐半死。」玉霖復道,「為此,陛下讓你殺了那個作詩之人,你也因此受杖刑,在神武門外皮開肉綻。」
張葯望著燈下的玉霖,說實話,聽了玉霖將才的話,他心中生出了一些無名的恐懼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玉霖低頭,看著燈下的文字。
「我問你啊,如果阿憫姐姐獲罪,你會如何?」
張葯垂頭沉默了一陣,終是搖了搖頭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如果我獲罪呢?」
「你不是一直很想活嗎?」
「我是說如果?」
張葯放下褻衣,靜坐棺中,低頭平聲道:「我回答過你。」
「你回答過什麼?」
「他日刑場再相見,我帶你走。」
玉霖聽罷,低眉笑了,喚了聲他的名字。
「張葯。」
「嗯?」
「堂審那一日,你一定要去。你會接走清白的阿憫姐姐,若我運氣好,還能幫你償還一分當年「城外梧桐已半死」的罪孽。如果我做成了,你答應我啊……」
「答應什麼?」
玉霖移來手邊的燈火,此時燈影已穩,靜靜地照著玉霖的面容。
「你罪不至死。以後人生路長,你多笑笑,和我一起,好好活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