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獄, 餓了一整日的玉霖開始和一塊乾冷的饅頭以及一碗輕稀的菜粥博弈。
她著實不愛吃這些東西,那塊饅頭硬是拿起來幾次又放下幾次。
牢室里寒得厲害,她又被換上了單薄的囚衣, 腹中空癟, 就更覺渾身冷得難受, 幾番糾結,她又不得不拿起了那塊饅頭。
是時,牢門尚未鎖閉, 張葯抱著一床被褥進來,彎腰放在玉霖腿邊的乾草上, 鋪褥時,順勢掃了一眼玉霖捏在手中的東西。
「你吃不下去嗎?」
玉霖沒有回答。
張藥鋪褥的手無意觸碰倒了她的小腿,她竟是一怔。手裡的饅頭險些因此落地, 她慌忙撈住,一面側頭掩飾。
雖然她早就知道張葯照顧張憫很多年,不論針線功夫還是家中雜務都是一把好手, 可今日她說出了那句「可以」, 眼前張葯對她的這一番照顧, 著實令她心中生澀。
「你……還不回去嗎?」
「就走了。」
張葯半跪在玉霖身邊,被褥抖起,而後落地平撲,掀起的風流險些撲滅了二人身旁的燭火。
張葯伸長手臂,仔細地壓平褥角,一面道:「我不習慣和這裡的人打交道, 但我可以找杜靈若,讓他來照應你。」
「他連大理寺獄也有門道嗎?」
「你忘了我是怎麼找你尋死的嗎?」
玉霖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,岔開話道:「不用麻煩他。這都算是好日子了, 更難的我都過來了,何談這些。」
張藥鋪好被褥,轉身從玉霖手裡拿過了那塊饅頭。撩起白衫,在玉霖面前蹲了下來。
「我問你,你不愛吃牢飯,去年在刑部獄是怎麼過來的?」
玉霖把退向身前縮了幾寸,她還在想那句「可以」。
那句讓她第一次在張葯面前敗下陣來的「可以」。
恍惚間她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。
張葯不在,她倒是能在趙河明面前「大放厥詞」,張葯在面前,哪怕他早就穿好了衣衫,收拾好了被雨打濕的儀容,身心乾淨地杵在她面前,但憑她處置,可她卻根本處置不了他一點。
「玉霖。」
「啊?」
張葯並沒有在意玉霖的失神,復問道:「所以你在刑部獄是怎麼過來的?」
玉霖勉強收拾起神思,輕聲答道:「餓得要命的時候,牢飯也好吃,現在也就是還沒餓到那份上,才嫌它太硬了難咬。」
她剛說完,卻見眼前伸來一隻手,手指上捏著一塊掰小了的饅頭。
「你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
那隻手向上一抬,壓下了玉霖的話。
「吃吧。」
玉霖終是接過了饅頭,一點點塞入口中。
掰小的饅頭果然更好咀嚼吞咽,她端起菜粥喝了一口,身上也稍微有了一絲暖意。
「你是一個很好的人。」
張葯繼續掰著手裡的饅頭,聲色淡淡的,「唯獨在吃穿上,比常人挑剔。」
「想吃點好的,穿點好的,也不算什麼太……」
「我沒那個意思。」
張葯打斷玉霖,看著她從自己手上拿走小塊的饅頭,「我想說,你小時候應該過得很好。」
「好像是的。」
玉霖沒有否認,說完又向口中塞了一塊饅頭。
果腹之後,人果然也舒服了不少,原本乾冷的饅頭,也漸漸咀嚼出了甜味。
她一面示意張葯繼續掰不要停,一面道:「我有些很模糊的記憶,記得我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女兒。」
張葯將饅頭全部掰成了小塊,托於掌心,遞到玉霖面前,「你做官後,沒有想過去找一找你的父母嗎?」
「沒想過。」
玉霖說完,又喝了一口菜粥,續道:「不重要吧。」
張葯抬頭:「連父母都不重要?」
玉霖搖了搖頭,沉默了一陣,忽對張葯道:「找到父母,我要如何跟他們解釋,我這胡作非為的半生呢?母親若是知道,我考過科舉,做過高官,蹲過大獄,跪過刑場……她應該,不知道怎麼評價我吧。」
「她不會評價你。」
玉霖莫名一怔:「什麼?」
「她又不建祠堂。」
張葯說著,側身在玉霖身旁坐下,同她一道靠在冰冷的獄牆上,手上仍然托著那幾塊饅頭,續道:「她評價你做什麼?」
玉霖一怔,側頭望向張葯道:「你……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。」
「是你教我的。說得不對嗎?」
對。
玉霖無聲而應,輕輕抱住了自己的肩膀,從前那無邊的噩夢幻影,此時像一副織錦巨畫,被那句:「她又不建祠堂。」抽出了絲,抽絲揚起,織錦也跟著一點點消解,逐漸瓦解著,她的恐懼和愧疚。
母親建不了祠堂,母親不會審判她。
囹圄困地,她有些想念,那個早已記不起樣貌的母親。
「你……還不回去嗎?」
張葯不答反問,「你在擔憂什麼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放心。」
張葯側過臉,望向玉霖:「雖然你說了『可以』,但我不是浪得一點都剋制不住。」
什麼叫「浪得一點都剋制不住?」
玉霖聽了,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眼睛,「張葯你能不能學一些雅言。」
「以後會跟你學。」
他說著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:「如果我還有以後的話。」
不知為何,玉霖有些想哭。
張葯這個人胸中無墨,言辭寡淡,但也得之胸意直抒,詞皆達意。
因此隨口一言,就能輕易瓦解掉她深藏最深的疑問和愧恨。
「你身上難受嗎?」
「難受。」
他答畢,利落地剝開玉霖的話,直戳言外之意。
「但這裡不是我的地方,不幹凈,不准我縱性。你挑剔,更會不舒服。」
玉霖雙手一握,聲低得幾部可聞。「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還不走。」
張葯垂下頭,抱玉霖回來的那一路上,他已經自我折磨了很久。直至他幫玉霖鋪褥子,分饅頭時方才稍微平寧下來。如今與她同坐,周身的折磨重來,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想在她身邊多停留一陣。
「這樣對你不好。」
「對我什麼不好?」
「對……你的……身子……不好……」
玉霖的聲音雖然接連不暢,但張葯卻等她說完了。
而她說完之後卻哽住了喉嚨。
「玉霖。」
「嗯?」
你現在不遲鈍對吧。」
「嗯。」
玉霖點了點頭。
「你什麼都知道,對吧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身旁的人忽然猛地撐起身子,冰冷的鐐銬磕碰他的胸膛,冰涼的手胡亂地繞上了他肩頭。
接著,他的話被一雙溫暖的唇堵在口中。
凌亂之所,困頓之間。
她吻了他。
張葯腦中閃過一道慘白的光亮,兩股之間,鼻腔之中,儘是酸疼刺疼。
這一刻他終於確定,他的五感真的回來了。
冷暖、癢痛、皆生之於血肉和骨縫,張葯不自覺地抻直了雙腿。
他好想活下去啊!
可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啊?
究竟要怎麼樣,才能把罪孽償盡,然後好好活下去啊?
「你壓到我腿了……」
這幾乎是張葯僅存的一點理智,說完這句話,他只求玉霖能就此「放過」他。
原來冷著臉說再多虎狼之詞,看似氣焰囂張,穩穩拿捏著陰陽要害,二人之間,好像他一定能做那「人上人。」事實上卻終究比不過那女子縱性而來的一個吻。
哪怕她也心中慌亂,不過一時起意,毫無章法。
無奈張葯喜歡她。
所以,只要一點點,一點點來自她的情愛,他就甘受活焚,甘成灰燼。
好在她並不想在當下就燒盡張葯,應聲挪開了壓在張葯腿上的身子,張葯趁此翻爬站立,她卻跪著在地上抬頭望著他,鬢髮散亂,目光中也帶著三分無措。
「我走了。」
他將此生所有的罪孽都想了一遍,才逼自己說出了這三個字。
跪坐地上的人回答得比他還要荒唐,「那慢……走……」
不待此話入耳,張葯已轉身快步朝牢室外走去,每一步都走得又酸又疼。
玉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「那個……你記著一件事,通政司衙門的邸報……。」
「你不用叮囑我。」
張葯一步也沒有停留,抬高聲音回應玉霖:「外面的事我處置,你……」
你什麼呢?
天地之間還有別的語言可堪在此刻出口嗎?
他行走如風,獄道也暢行無阻,不過片刻,他就已經徑直走到了大理寺獄的門口。
一股暗含雨氣的風迎面撲來,卻無法吹冷張葯的皮膚。
道上歸家的路人掩著頭,遮著面,彼此抱怨道:「今年春天怎麼了,怎麼突然冷成這樣了?」
「誰知道呢?」
那人說話間攏緊了衣衫,瞟了一眼額頭冒白氣的張葯,縮回目光悄聲道:「怕不是,這梁京城裡有什麼冤孽吧。」
此話當真不假,次日天仍未放晴。
大風裹挾著雨水扑打著內閣值房的門扇,天還沒亮,幾個隨堂太監冒著雨提著熱水推開值房的門,渾身濕得厲害,不免嘟囔道:「這鬼天氣真是要人命了……」
「可不是嘛……哎喲,刑書大人在啊。」
他們倒是有好幾日沒見過趙河明了,今見他獨自坐在燈下,忙將提來的熱水倒了一盆捧給他,「您沃一沃,這天冷得,哪像什麼三四月間啊。」
趙河明正要道謝,忽聽門上傳來一個聲音,「幾位公公請先出去。」
眾隨堂回頭,但見趙漢元立在門上,目光陰沉,臉色著實難看,起頭的太監忙應道:「是,我們在外頭伺候。」
說畢,紛紛放下器物,避了出去。
門窗合閉,趙漢元跨進值房,趙河明已然起身迎奉,「父親請坐。」
「內廷之中,哪有父子?」
這一聲又冷又無情。
「是。」
趙河明應下,垂頭重行官禮,卻被趙漢元打斷,「你去過通政司衙門了嗎?」
趙河明沒有回答,只將官禮作完。
誰曾想,剛一直身,迎面就挨了一個耳光。
其父老病,下手並不算太重,趙河明扶了一把書案,勉強算是站住了。
「毛蘅和吳隴儀這兩個人要在今日的邸報上,添上昨日三司的那一筆。通政司有人來回我,若當面回明於我,我必要往東苑稟明陛下,乾淨地抹了這一筆。你為什麼私自做主,把那人傳話的人攔下?」
趙河明看著地面,平聲道:「父親病中,不該為這些事過勞傷神。」
「你簡直放肆!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?」
趙河明受下這句話,卻沒有應話,直起脊背身走向書案,撩起官袍坐下,繼續翻看地方上的奏本。
趙漢元近前幾步,「你這算什麼?」
案上奏本翻頁不止,趙河明卻始終不語。
趙漢元猛拍書案,頓時燭火震顫,滿案紙騰。
「我問你,你到底在想些什麼!?你是要殺了你自己,再氣死你的父親嗎?」
趙河明猛然抬起頭,「我在想你們之後要怎麼對付我的學生,我在想你們以後要如何對待玉霖。」
趙漢元一愣,尚未回神,趙河明的聲音卻赫然抬高:「是不是要抹掉邸報,然後用私刑逼瘋她,把一切解不了的局,算不清楚的罪全部推到她的身上,就像當年你們在郁州城中逼瘋我的姑母,害死我的表妹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臉上又挨了一巴掌。
這一次,趙漢元使了全力,掌風落下,連他自己都有些站不穩,侍立在外的隨堂太監皆聽到了「啪」的一聲。
趙河明似乎在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預感,硬生生的受下,愣是頭也沒偏。
「我看你也是瘋了。」
「對不起……」
趙河明咳了一聲,聲音喑啞:「兒受不了了。」
趙漢元看著趙河明通紅的臉,眼底滲出一絲心痛。
「你到底怎麼了?何禮儒的案子結了以後,為父並沒有再逼過你啊……」
趙漢元說完,頹然而坐,支著額頭沉默了半晌方道:「算了,你靜一靜心,餘事……為父處置。雖抵報已定,但天明之前,尚有轉圜,它出不了報堂。至於你將才的那些話,為父當沒有聽過。」
他說著,捏了一把趙河明的手,「過去的事,不管是非對錯,你必須忘乾淨,否則,你最後,也要成為那慶陽牆裡的一個死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