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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80章 湖靈書 江惠云何曾仰仗過我?……

趙府中的家人都聽說了趙河明神武門受刑之事, 早就在府內預備下了一切。幾個常走動的太醫都下帖請來,在內堂候著。族中旁支也紛紛遣人來看,至了門內, 雖都明說是看傷, 暗地裡卻儘是來聽消息的, 畢竟,這是奉明帝繼位以來,第一次對趙河明動實刑。

江惠雲一人上前堂, 把來看視的人都擋了回去,方命人攙扶趙河明下馬車, 直去暖閣。

趙河明一路上行得極慢,不過十來步,便是冷汗滿身。

這方過二跨院的門, 竟痛得失了聲,攙扶他的家僕不得不暫時停下,好讓他緩了一陣, 便在此時, 一行人擁著趙漢元, 從後面跟了過來。

趙河明忍痛看了江惠雲一眼,江惠雲會意,忙返身迎上去道:「原是該我過府回話,不想先驚動父親您親自過來了……」

趙漢元沖江惠雲擺了擺手道:「鬧成這樣,總得來看一眼。你且不說這些,你家裡來了人, 在外頭候著你,你且去應一應,叫他們放心才是。」

「媳婦知道。」

江惠雲看向趙河明, 「還是先緊著他的身子,我家裡都是些慌腳愚人,外頭聽風就是雨,一日之間三四個主意,我親自去說還未必信呢。且叫他們亂去吧。」

趙漢元道:「也不能這麼說,春闈入場在即,今年你家中下場的人不少,他們心裡不安穩,又聽說河明身上又出這樣的事,惶恐也可諒。你去照看照看無妨,如今府中人多,他也不至於說上了大年紀,養著,不妨事的。」

江惠雲知道,趙漢元有話要避開她再說,也不堅持,行了一禮,帶著人出去了。

趙漢元一把撐住趙河明,嘆了一聲,「也不過三十多年的春秋,今日是比不得我了?」

趙河明這時方緩過一口氣,撐著趙漢元勉強立穩雙腿,「河明有錯……」

趙漢元道:「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?」

趙河明連嗽幾聲,眼前亂星一片,「我……」

「我今日託病不上金門,這意思,連陸昭自己都明白,你難道不明?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既然明白,這一身傷又是什麼?」

趙河明沒吭聲,趙漢元不禁嘆了一口氣,「河明,陸昭雖可惜,但該舍也得舍。況且,又不是什麼死罪,瀆職,四十杖而已。就算是鎮撫司的人發狠,把他打死了,又如何?與天子謀事,哪能不付幾條人命?過了這個月,春闈下場,我們要人,哪裡能少得了人?」

「照……父親如此算來,人……人是不是……太慘了。」

趙漢元忽地鬆開手,趙河明頓時跌跪,傷口撕扯,痛得他眼前一黑,幸好手肘撐住了地面,他勉強抬起頭,看著趙漢元道:「我雖認有錯,可我今日在神武門上,一點都不後悔。」

趙漢元蹲下身,「自從刑部那個女子下了獄,你行事比以前混亂了不知多少。」

趙河明著地面,勉強跪起,「我何處混亂?」

趙漢元道:「你可以守住你的氣節你的底線,可以公正地鑽研律條刑名,可以平冤獄救苦主,可你為了做這些事把你自己搭進去,就是本末倒置!是蠢!趙河明,你現在就跟你的姑母,和你那個學生一樣的蠢!」

趙漢元提起趙妃和玉霖,趙河明太陽穴一陣刺痛。

趙漢元續道:「不對……你比你那個學生還蠢,她尚孑然一身,一個冒名頂替的身份,死罪也不曾連累家人。你呢?你看看你的夫人,還有你自己的族人,這些人都仰仗著你,你完了,他們也都跟著完了!」

「江惠云何曾仰仗過我?」

趙河明雖已經有些跪不住了,卻還是把這句話仰頭說了出來,「她的誥命,是她身上的軍功為她得來的,不是因為我這個尚書!」

說完心氣已盡,趙河明喘息不止,身子一晃,人險些跌倒。

「你……」

趙漢元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也有不忍,「來人!把他攙起來。」

避在遠處的家僕忙應聲上前,攙起趙河明。

趙河明痛得一時噁心,止不住得乾嘔。

趙漢元嘆道:「當初就不該讓你跟著趙湖靈去念那三年的書,她偏執,你也這樣。讓你把那一手字改了,你也改得不全。」

說到此處,趙漢元似乎也有些心痛,搖頭嘆道:「哎……算了。」

說完轉了話,「你這個樣子,下月春闈,梁京里的正學差,你是點不了也薦不了了。仔細養著吧。」

趙河明借著家僕的力,彎腰朝趙漢元行了一禮。

趙漢元從趙河明身邊行過,回頭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跡,搖了搖頭,嘆道:「這樣也好,你和我都病著,慶陽牆的事,咱們父子就擺脫了。也算是個撇清的法子,剩下的讓陛下去拿捏吧,拖到真正餓死前太子遺族的時候,朝上鬧,朝下就讓鎮撫司的張葯,唱起白臉去殺,你呢,你還做百官傘,替陛下唱個紅臉,穩住在朝的人心。這事啊,也就完了。」

他說著,朝前走了幾步,忽聽趙河明道:「父親覺得,真能穩得住嗎?」

趙漢元頓住腳步,聲音陡然轉冷,「就怕這中間,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,壞事,那就不好辦了。」

趙漢元回頭,父子二人相視,一人蒼老卻精神尚在,一人年輕卻頹掛於眾人之手。

「趙漢元揮手示意僕從,扶趙河明進去,只留下一句:「且看著吧。」

這一邊,張葯從一家酒鋪子出來,手裡捏著個剝了皮的雞蛋,穿過人流如織的街市,走向坐在透骨龍上玉霖。

「給你。」

玉霖拖著下巴正在想事,也沒多看就接了過來,滾燙的雞蛋逼得她差點把雞蛋扔了,張葯忙伸手接過來。

玉霖甩著手道:「你是鐵做的嗎?」

「對不起。」

張葯把雞蛋托在手裡晾著,「我捏著是沒什麼感覺。」

玉霖摸了摸被江惠雲打了一巴掌的臉頰,對張葯道:「其實也還好,就是怕這麼腫著阿憫姐姐會問。對了,有件事我要問你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慶陽牆裡伺候的宮人,是怎麼挑出來的?」

張葯仍然保持著那晾雞蛋的動作,看起來有點滑稽,路人經過難免多看他一眼。

玉霖忙道:「差不多了你給我吧。」說完彎腰拿過雞蛋,輕輕地揉按著受摑的地方,一面繼續道:「有你們張家舊人嗎?」

張葯牽起透骨龍,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
玉霖一面揉臉一面道:「當年你父母投河,你父親也就沒有判罪,你們張府的人都去了哪裡。」

張葯道:「父母投河之前,把他們都遣散了。」

「散了……嗯……」

玉霖在馬上沉吟,「那就怪了。」

「你說明白。」

玉霖猶豫了一陣,對張葯道:「我總覺得,阿憫姐姐……和慶陽牆裡的人有關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玉霖道:「今日兵馬司認屍,阿憫姐姐去了。」

張葯抬眼:「你說什麼?」

玉霖一時之間並沒有注意到張葯的臉色變了,接著將才的話道:「你還記得,我之前問過你一個問題:許掌印的錢到底去了什麼地方?」

張葯促聲反問:「你覺得去了慶陽牆?」

「很有可能。但有一點我還沒想明白。」

玉霖稍稍偏頭,疑聲道:「慶陽牆之前一直由內庫供養,沒道理有這一筆額外花銷……」

「你沒問張憫嗎?」

玉霖挑眉,「我什麼證據都沒有我怎麼問?」

透骨龍前蹄踢踏,玉霖沒握韁繩,一時有些坐不穩,張葯一把摁定透骨龍的頭,隨之應道:「有什麼不能問的,這又不是審案。」

玉霖搖了搖頭,「阿憫姐姐要是願意說,早就說了。」

張葯垂頭,看著透骨龍「蠢蠢欲動」的馬蹄,忽道:「她要是敢和這些事沾上關係,我這輩子不准她出門。」

玉霖有些無奈地用雞蛋拍了拍臉,這麼大半年,她是看明白了。

這兩姐弟雖一個水作,一個鐵鑄,但鐵鑄的這個,平時是狠話放盡,到了自己的姐姐面前,只有跪的份兒。

「所以你要去問阿憫姐姐嗎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你信我,你問不出來,且一定會被阿憫姐姐罵。」

「……」

張葯默認了這句話,牽馬而行,步子卻比往常都要快,玉霖這才注意到張葯的情緒有些不對,頓時有些後悔自己將才言辭戲謔,忙道:「對不起,她是你唯一的親人,我不該那樣說話,你先別亂。」

張葯沒有回應玉霖,只應道:「就算她把我打死,我也要問清楚。」

說完,聲音一窒,須臾後,方輕道:「她最好沒那麼蠢,去沾那些事」

二人回至城西家中,院內卻沒有點燈,冷灶無人,張憫竟不在家中。

玉霖「嘖」了一聲,心說宋飲冰真是不靠譜,抬頭見張葯的臉色很難看,忙道:「我讓宋師兄送她回來的,我去問問他……」

張葯一言不發,幾步跨入院中,玉霖只得跟上。

張葯徑直走向張憫的那間屋子,門沒有鎖,被張葯一把推開。他隨手點燃一盞燈,門內陳設入眼。張葯挑開張憫的妝奩,奩中盡空,一無所有。

「能不能好好活著?」

這句話,張葯說得很清,但玉霖還是聽清了,不禁捏住了衣袖。

「張憫,我和許頌年都成這樣了,你能不能好好活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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