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寒舟深知鎮撫司過來是做什麼的, 不必張葯下令,就已經盯死了韓漸等人,只待張葯首肯。
然而張葯靜看城門喧鬧, 始終不發一言。
李寒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 也看見了玉霖, 忙轉身道:「我替指揮使把那玉姑娘帶過來。」
「帶她過來幹什麼?」
李寒舟一窒。
想來也對,他們是過來抓人的,把玉霖帶過來幹什麼呢, 讓她在鎮撫司的馬背上看著韓漸這樣的昔日同僚,當眾淪為籠中的豬狗嗎?
「那……我們動手嗎?」
李寒舟遲疑發問。
張葯沒有立即回應, 只把韁繩一圈一圈地勒緊了虎口,他心裡的那股煩勁又燃了上來。
吐納調息皆無用,若在無人處他很想給自己一刀, 此時只能眼看著馬韁,在拇指上逐漸勒出一道烏青色的血痕。
「張指揮使……」
李寒舟低頭,見踉蹌而來的人正是吳隴儀。
他身上有了年紀, 且不善騎馬, 一路勉強顛簸過來, 儀容盡損,卻還是將家僕撇下,獨自下馬,奔至張葯馬下。
「能否……」
「住口。」
張葯冷冷地打斷吳隴儀,低頭看向他,「烏台要做的我的主嗎?」
吳隴儀搖頭道:「豈敢。神武門前, 張指揮使肯對我捨出那一句,已……」
「我說過什麼?」
張葯再度截住吳隴儀的聲音,「為時已晚。此景不好看, 有辱斯文。總憲大人,請回。」
吳隴儀切道:「我今日尋至張指揮使馬下,就已經丟了我這兩朝的體面和臉皮!張指揮使,做言官就是要直言不諱,哪怕我做官做老,丟了氣節,沒了銳氣,我也不能把這大梁官場的青苗一把全扼死啊!」
「所以呢?」
吳隴儀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,身為賢名一身的老臣,他對著張葯,其實很難說出懇求的話。
張葯索性反問,「我鎮撫司該當如何?你不忍扼殺青苗,鎮撫司就該抗旨去死嗎?」
「你……」
「天子不愚。」
吳隴儀聞言一怔,抬頭見張葯正看著他。「我張葯怎麼死都無所謂,可鎮撫司的人還得活。」
吳隴儀垂下眼眸,抬袖抹了一把額上汗水,「沒……餘地了嗎?」
張葯收回目光,透骨龍似是感知到什麼似的,馬頭側轉,吳隴儀原本扶在馬身的手,陡然失去支撐,人頓時一個踉蹌,穩住身形後,立在原地,失了言語。
張葯抬臂,抬聲喚道:「李寒舟。」
「在。」
張葯再度看向玉霖。
一彎瘦影,映在灰白色的城牆上。
今日黃昏甚美,玉霖甚好。
可恨。
可恨。
可恨!
他是來造孽的。
「動手!」
玉霖遙見,張葯抬臂舉刀。
其人太遠,面目斷然看不清,玉霖看著那把懸在張藥頭頂的綉春刀,有一瞬間,她怕刀落頭掉,這個人,就這麼把自己殺了。
雖然有這樣可怕的念頭,但她也不想迴避。
這是她第一次遠觀張葯,恐怕和最初皮場廟相見,張葯遠觀她時,心境會有相似之處。
那時,張葯在人群之後,看到了她強烈的不甘,她不想被審判,不想被處死,拚命地想活下去。而此刻遠隔人群,她也看到了張葯的死志,他想被審判,想被處死。
這世道,說不上哪一處是刑場。
更說不上,誰跪著,誰站著。
玉霖抱住手臂,天已經漸漸暗了下來,她早就累了,此時的晚風已失白日溫暖,吹得她有些冷,也吹得城門前,無數衣衫獵獵。
張葯一聲令下,鎮撫司的兵馬頓時衝破了城門口的人群。
韓漸尚未反應過來,便已被李寒舟一把摁跪在地。
「你們……」
不由他說得一句,粗繩已綁死了他的手腕,李寒舟手中捏著一條百布,尚給他留了一分體面。
「我勸韓給事中住口。」
韓漸艱難地仰起子,然而卻看不見李寒舟的臉,只看到一片漸漸黑下來的天幕,和無數晃動的人影。顯然,今日閑聚碧洪茶舍的人,都同他一道遭了難。
「有人餓死了!你們也不管嗎?」
他說完這句話,臉就被摁到了地上。
斯文掃地,似乎也就不必斯文,韓漸破喉喊道:「你們吃朝廷俸祿,都吃到什麼地方去了!梁京餓死七八個人,他鄉就能餓死七八萬人。錢啊!錢啊!」
他朝著漆黑的天幕喊道:「老天爺賜的錢啊,為什麼就養不活天底下的人?為什麼!」
李寒舟聽著這一番話,不禁看了張葯一眼。
張葯人已下馬,沉默地朝韓漸走來,李寒舟見他手上提鞭,忙道:「我這就把他的嘴……」
誰想話未說完,張葯已行至韓漸面前,抬手就是一鞭。
韓漸頓時痛得失了語,身體蜷縮,半晌都沒有緩過來。
「你想死嗎?」
張葯問道。
韓漸張口無聲。
他尚未受過張葯的手段,竟不知道,一根馬鞭,竟能讓人痛得神魂俱裂。
「想死你就繼續說。」
張葯低頭看著韓漸的眼睛,「引得這些人也跟著你一起說。言官嘛。」
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情緒,「就是喜歡一篇文章百人寫,一句道理萬人說。」
這一句話,說得韓漸愕然。
張葯垂下眼瞼,「我在鎮撫司這麼多年,不妨教你一句。你可以一個人寫,一個人說。若要修正,你認錯就夠了。可一旦百人寫萬人說。修正之前,你就得去死。」
「我……我何懼一死……」
韓漸痛得渾身發抖,說話間險些咬道舌頭。
而眼前的人卻忽然沉默了。
「為什麼你想死就這麼容易。」
半晌,額前忽然傳來這麼一句,雖說得很輕,但韓漸還是聽清了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張葯沒有回答,抬頭對李寒舟:「把人都帶回鎮撫司。」
十幾個人被鎮撫司前後並押在一道,有的堵了口舌,有的被陣仗嚇到,已然不敢出聲。圍觀的民眾也不敢似將才那般圍聚,紛紛退後。
其間多有不忍者,哀議道:「這些人,怕是完了……」
「是啊……一旦帶走就……」
張葯翻身上馬,親自開道,人群頓時被劃開一條道。
吳隴儀也人流裹挾,退至道旁,雖痛心疾首卻也無能為力。
「張指揮使。」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定局已成,勢必不可改時,道中忽有人攔馬。
透骨龍一頓,猛地揚蹄而起。撩起的塵土撲向出聲之人。那人生生受下面滿塵埃,並沒有移躲。
眾人看時,見攔馬的人身著朱紅官袍,身型高挑,眉目清和。受綁的官員驚道:「趙……趙刑書啊。」
來人正是趙河明。
張葯的頭顱一陣銳疼,但也不得不出聲。
「請趙尚書,讓道。」
趙河明仰起頭,「張指揮使,這幾具屍體的身份和死因尚未查明……」
「這是兵馬司和你們三法司的事,與我無關。」
「那張指揮使是為什麼而來?」
趙河明近前一步,「張指揮使說得明白嗎?」
當然說不明白。
對於張葯而言,他的差事沒有一樣上得了檯面。不過,既然都私刑,何必說明白,這天下哪裡有私刑是說得明白的。為什麼要殺人?援引哪一條法律?他不知道,他也沒資格問。不過趙河明也真是聰明,吳隴儀動情用理地說了那麼多話,比不上他趙河明當道問他一句:「你說得明白嗎?」
李寒舟見張葯沉默,只得硬著頭皮,頂了一句上去:「言官言語失當,我們鎮撫司自當查問。」
「何處失當?」
「趙尚書你……」
「他們說了什麼話?」
趙河明看向韓漸,「我也可以說一遍。」
被綁縛在馬後的官員頓時動容,韓漸啞聲道:「趙尚書……不……不可啊。」
趙河明再度看向張葯:「查問他們之前,請張指揮使,將我趙河明先拿下。」
杜靈若聽完了這一番「交鋒」,忙把玉霖從城門後拎了進來。
「玉霖我跟你說,葯哥那腦子鬥不過你那個老師,你趕緊想想辦法……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斗得過趙河明?」
「你必須斗得過!」
杜靈若忽然提聲:「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,若是今天葯哥帶不走這些人,陛下一定不會像上次那樣,只把他一個人扔鎮撫司里去折磨。鎮撫司的這些人,阿憫姐姐的葯……哎……」
杜靈若抓緊了玉霖的手腕,「少司寇,玉姐姐,玉大人,我杜靈若求你了,你幫他,你幫阿憫姐姐,幫許掌印。你以後要吃什麼桃子,我杜靈若都給你尋來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別我了!」
杜靈若顯然急了,抬手虛紙張葯:「他沒讀過書!只有你們讀書人能跟讀書人斗!」
「我知道。」
玉霖被杜靈若晃得眼花,勉強站住,這才望向馬前對峙的二人,放平聲音道:「我沒想不管他。」
杜靈若話還真是對的。
張葯鬥不過趙河明,換句話說,他甚至沒有資格和趙河明斗。
百官之傘,皇朝鷹犬,相形見絀。
他雖然還騎在馬上,可在眾人眼裡,他早就坐在糞土裡了。
李寒舟感覺到了無措,要知道君令不成,張葯肯擔待,他們這些千戶緹騎卻不一定逃得過。
「指揮使,怎麼辦……」
李寒舟話未說完,忽聽趙河明再道:「趙河明願先擔韓漸等之責,請張指揮使,首肯。」
李寒舟也無話可對,心亂蹙眉。
「青苗本就是來年之望,而人命珍貴,勝過萬事。」
趙河明語調懇切,目光始終鎖在張葯臉上,「求張指揮使,慎重,施恩。」
他說完,在馬前後退一步,抬袖作禮,張葯看時,見他已然屈了膝。
杜靈若不禁捂住了臉,正要回頭再喚玉霖,卻不想玉霖已不在了。
張葯馬前,趙河明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地抬住。
那人顯然很弱,也全然不顧儀容,雙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臂,拼盡一身力氣,將他整個人向後一帶。為求站穩,趙河明不得不直起了膝,而那個人卻因失重,朝後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隨後,地上的人掙扎坐起。
「尚書行跪,為言官求情……」
那人忍著痛竭力穩住聲音。「趙刑書,你要唾沫淹死他的鎮撫司是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