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在金門嘔血, 司禮監的人頓時亂作一團。
楊照月是因陳見雲失勢在外,許頌年受罰卧床,這才獨自支起司禮監。人到底是年輕, 見此情形頓時沒了大主意, 慌不迭地召杜靈若帶人將昏厥的奉明帝抬往內廷, 回頭將內閣幾員都過了一眼,最後還是撩袍連步下階,行至趙漢元面前道:「趙老, 如今掌印不在,我做不得主, 需得回明白了,才能照應裡頭。至於這外頭……我知道趙閣老您久病不好,然也只得冒昧, 必得請您主持內閣,才好平復。」
趙漢元應道:「御體不安,我雖朽木之身又如何敢辭?今我與眾閣臣待守文淵閣外, 隨時奉召。至於各衙首官, 皆回署內值守, 暫不得歸家。」
楊照月忙道:「全仰仗閣老處置,我這就回監,向掌印回話。」
他說完,疾步朝內廷去了。
百官卻皆不敢自散,聚在金門上,皆要上來問內閣一個主意。
趙漢元示意眾人暫候, 獨自走到趙河明身邊,低頭道:「你先起來。」
誰想跪在地上的人卻根本沒有抬頭。
「兒如何起?」
趙河明悶聲一句,趙漢元聽罷氣得徑直想走, 然而百官皆在他又不得迴轉。
「你要如何?你要讓大理寺卿帶你走嗎?如今是什麼時候,你沒里沒數?!還是你也瘋了!」
吳隴儀見趙氏父子僵持,又見毛蘅不肯開口,只得走上前來道:「如今陛下昏厥,朝內安定為第一要事,非謀逆判君之案司內皆可暫擱,陛下既定刑書家中待罪,我等也必遵君令而行。」
趙漢元道:「既遵君令,那此女……」
吳隴儀順著趙漢元的目光朝玉霖看去,與玉霖迎目時,赫聽趙漢元恨聲道:「此女當立即處死。」
「父親!她……」
趙河明話未說便趙漢元厲聲堵了回去。
「你給我住口!」
趙河明並未聽從趙漢元的話,憤然道:「為什麼我待罪而處她即刑!她……」
「趙河明。」
這一聲倒是清幽而平靜,趙河明一怔,回身見玉霖正看著他。
「玉霖……」
玉霖沖他笑了笑:「你以後,再也不可能做刑部尚書了,對我來,這就夠了。」
「哪裡夠了?」
趙河明攤開手來,駁問道:「就為摘掉我頭上的這頂烏紗,你就要去死?你一條命就只換我趙河明幾十年的前途?到底哪裡夠了?你真的值得嗎?」
「當然不值得。」
玉霖含笑道:「但我沒有辦法。你位高而我卑微,要傷你三分,我只能去死。不光我如此,所有想要向你們討一點公道的微末之人,都得付這樣的代價,我已算有幸,不幸的人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,就已經被千刀萬剮了。」
趙河明朝玉霖膝行一步,「我沒有想殺你,我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玉霖點了點頭:「你今日想救我。可是你很難過吧。」
趙河明眉心一陣刺痛,玉霖偏頭望向他,面上喜收悲露,「就算你解下你這一身的官袍,你也護不了我。」
趙河明哽咽道:「你非得把我的心誅透嗎玉霖……」
玉霖沒在意他的話,平聲續道:「你知道你們判決劉氏的公堂上,我有多難過嗎?你知道我身為大梁的司法官,我坐在堂上看著你們刑逼她去認一個她根本不懂的罪名,我有絕望過嗎?」
趙河明無言以對。
玉霖撐著地面,緩緩地站起身。
冰冷的械具隨著她的動作,窸窸窣窣地摩挲著地面,那聲音脆弱,卻又刺痛了趙河明的耳心。
玉霖轉向吳隴儀,抬袖抹了一把臉,「天子只說凌遲,沒說剮我幾刀,既是即刑,想來當下也不堪詳議……」
她說著頓了頓,哽聲道:「少剮我幾刀吧。」
吳隴儀錯愕一怔。
「你啊你……哎。」說著竟也哽咽了,轉身向毛蘅走了幾步:「毛卿大人……」
毛蘅沖他擺了擺手,「不用說了,三十六刀為最輕,就行此刑,刑後天子問責,我來寫條呈。」
「多謝。」
玉霖站在不遠處,向毛蘅行了一禮,隨後又向吳隴儀道:「走吧。」
此刻天光破雲,風吹流霧,變化莫測。
百官漸次從神武門中散出,玉霖被禁軍押解,行在群臣最末。
吳隴儀陪玉霖一道走出神武門,眼看百官各蹬車馬而去,不過一刻,門前就散得只剩下玉霖和監刑解囚的隊伍了。
玉霖靜靜地望著頭頂的天空,長天高風不存雲,天幕湛藍,連一隻飛鳥都沒有。
「若有觀音在世啊……」玉霖輕聲呢喃。
吳隴儀側頭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
玉霖笑道:「我還沒有吃到,今年秋天的李公桃呢,我……是真不想死啊……」
吳隴儀立即召來一番役,令道:「去城裡問,哪裡能尋到鮮桃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
玉霖垂頭笑了笑:「再好的桃子,都比不過秋天南方運來的李公桃。我這人口味挑剔,死前就更不想將就了。」
她說完,高高地舉起雙手,鐵鐐垂下,晃蕩在她的頭頂。她儘力地舒展開身子,有些荒唐地,當眾撐了一個懶腰。
然而手剛剛垂下,眼底就泛起一陣潮熱。
忍了整整兩個時辰,沒漏一絲破綻,她儘力了,可她真的好難過。
她要死了,且她沒有辦法再像去年那樣,親自救她自己了。
她很想哭,很想已然記不起樣貌的母親,很想劉氏,很想她們真的化過神靈,來刑場上,救她一命。
吳隴儀看見了玉霖眼底的眼淚,甚是不忍,然而前面已有人催行,他也只得道:「走吧。」
說著輕輕拍了拍玉霖的肩膀:又道:「若你還有要交代的事,刑前……皆可告訴我。」
玉霖點頭:「好,多謝總憲大人。」
吳隴儀撇過頭,暗嘆了一聲,方令道:「帶走。」
也許是天色尚早,道上並沒有太多的行人。
解囚的隊伍帶著玉霖靜靜地朝皮場廟前行,下了大半個四月的大雨雖停了,天卻冷得越發厲害,行在前頭的差役忍不住看了看天空,輕道:「怎麼風一停,就起霧了啊。」
「這就是天太冷了。」
「哦,那……會不會下雪啊。」
這一聲剛說完,身旁立馬有人提醒那說話的人道:「這話可不能亂說啊。」
兩個番役的話音剛落,行在前面的番役忽然頓住了腳步。
「這……」
吳隴儀忙問道:「怎麼了?」
玉霖抬起頭,她眼神太差了,除了看見大片大片不知道何時而起春霧,便再看不見其餘任何事物。然而就在這一片迷魂之中,她卻清晰地聽見了一聲她無比熟悉的馬嘶聲。
透骨龍?
是透骨龍嗎?
玉霖喉嚨一熱,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確認那馬嘶的來處,急促的馬蹄聲便已從前面傳來,頃刻之間就已經逼到了一行人面前。
玉霖朝前行了兩步,一匹白馬猛地從冷霧間破出,馬蹄高揚,一下子就撂倒了行在最前面的兩個番役。
透骨龍。
玉霖總算是看清了那張馬臉,那張和張葯越長越像的馬臉。
與此同時她想起了那番對話——
「他日刑場再見,你會怎麼樣?」
「我一定不再旁觀,我一定會救你。」
玉霖喉嚨一哽,卻被牽住了械具,朝後拖行了幾步。
「有人劫囚!有人劫囚!」
番役反應過來的時候,押囚的隊伍已經被透骨龍從中間破開一條道,番役忙各自拔刀,刀刃划過透骨龍的馬背,引得馬兒一聲凄鳴,然而它卻並未因此停下,毫不遲疑地朝著人群中的玉霖奔去。
眼看刀劍無眼,吳隴儀忽然高聲呵道:「不得傷到人犯!」
這道令下得有些古怪,眾人一愣,舉刀欲砍的人也遲疑了。
就在霎那之間,透骨龍已在玉霖面前陡然停下,與此同時,有一人從斜道破出,刀未出鞘,卻輕而易舉地將玉霖身後的兩個番役掀翻在地。
那人身著夜行緊衣,一把挽起透骨龍的韁繩,翻上馬背,正要反身朝玉霖伸手,卻見那隻手早已向他伸來,甚至拉住了他的衣袖,用力不輕,下一瞬,竟拉垮了他的肩袖。
「救我!」
果然是個拚命想活的人啊。
哪怕是在千鈞一髮之際,那人還是抽空掃了一眼自己露在袖外的肩膀,無奈道:「拉我的手,別拉我的袖子。」
「好……好!」
玉霖果然迅速握住了那人的手,十指相扣時,那人猛一使力,一把將玉霖帶上了馬背。
「你抱穩了。」
「放心,我死也不會撒手的。」
那人無言以對,因為身後的玉霖將就手腕上的鐐鏈,已然死死勒住了他的腰身。
那人狠拉韁繩,猛調碼頭,手中的刀順勢橫掃,一舉撥開了前來阻攔的差役。
「走!」
伴著背後吳隴儀不合時宜地高喊:「不得傷及百姓!刀劍留心啊!不得傷及百姓!」透骨龍再度迎頭破開人群,踏碎道中積水的坑窪,一騎絕塵,朝著水關門的方向飛奔而去。
眾番役朝吳隴儀看去,卻見吳隴儀正親自扶起道旁一面被將才的混亂撞倒的酒旗,那旗子將一直立起來又倒了下去,吳隴儀執著地將它扶直三次,方喊了一句:「你們愣著做什麼,追人犯啊!」
寒冷的春霧裡,玉霖將已經凍得僵硬的臉緊緊地貼上了那人的後背,那人耳光頓熱,不得不說道:「你坐好,不要妨礙我。」
回應他的是一聲:「真好。」
好個屁。那人幾乎要脫口而出,他回頭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色,終究不想對她說粗話。
「哪裡好?玉霖,你又瘦成這樣,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你的身子養回來?」
「張葯啊……你來救我,真好。」
她沒在張葯的話,一面說一面轉頭,鼻尖蹭過張葯的後背,使得他背脊猛然僵直。
背後的人繼續說道:「你來救我,不怕連累阿憫姐姐和許掌印,被陛下處置嗎?」
「你把他氣得嘔血昏厥,誰能處置我們?」
玉霖似乎笑了一聲:「你怎麼知道的?你有天眼嗎?」
張葯回過頭,「對北鎮撫司,梁京城沒有秘密。」
「可是現在,你就沒有鎮撫司了……」
她聲音漸弱:「張葯……」
「說。」
「我們……逃得掉嗎?」
感覺到她有些脫力,張葯反過一隻手,扶住玉霖的腰,平聲道:「逃得掉,梁京城沒有任何一匹馬,跑得過透骨龍,只要他們追不上來,我的令牌就能帶你出城。」
「出城?出城去哪兒?」
張葯道:「你怎麼變笨了。」
「不是。」
玉霖駁道:「我以為我要死了我沒任何準備……」
張葯打斷玉霖,「你不是想知道,慶陽牆內的事嗎?」
「什麼?」
張葯仰起頭,看向近在咫尺的城門道:「我帶你進慶陽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