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吳總憲, 你管他是何人告知。」
陸昭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,撿起笏板,幾步跨到吳隴儀面前。
明堂之上, 二人近得幾乎鼻碰。了, 體面全無。
而立在百官首位的趙漢元卻在這一片混亂之中, 卻l垂頭笑了笑。
為壓烏台的聲勢,陸昭的聲量赫提,雖是男音, 聽起來卻有些尖銳,「我們何戶書慘死其妻之手, 部中雖暫時無首,可我們這些人,不能就此尸位素餐, 把一國大計拋之腦後吧。」
吳隴儀呵斥道:「胡言什麼?!天子在上,你此話,難道不是做作求名?這滿朝文武, 何人質疑你陸侍郎無為了, 你……」
「郁州沒錢了啊!」
陸昭捶胸頓足, 帶出了哭腔。
滿朝文武忽然沉寂,唯見陸昭雙手平攤在吳隴儀面前,手腕微抖,聲淚俱下。
「郁州對抗青龍觀的那四萬軍,要餓死在今年冬天了啊!我戶部……沒錢了啊!太倉,空了啊……救人命啊, 救救人命吧。」
吳隴儀啞口無言。
萬里赴戎機的年輕人們,要餓死在這大雪寒天,禽獸衣冠遮蔽下的梁京士大夫們, 陡然聽到這樣的話,胃裡不免一陣心酸。他們明白,陸昭不敢直罵天子為一己私慾,想將那天機寺的百萬銀轉入內庫。但這一聲一聲「救人命」,隱意「草菅人命」,當殿痛陳,已經罵得十分難聽了。
明堂上無人再說話。
吳隴儀和毛蘅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奉明帝,奉明帝一言不發,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一寸一寸地輪轉。半晌,忽地吐出一句:「別哭了。」
陸昭抹了一把臉,整袍伏跪,朝上一時人聲寂靜。
奉明帝在首座上直起背脊,活動了一下筋骨,喉嚨里發出輕微的一聲:「誒呀……」隨後看向趙漢元,「趙漢元啊。」
趙漢元出了班列,執笏行禮:「老臣在。」
「朕記得,陸昭是你的門生吧。」
「是啊……」
「那今日這情形,你趙老,怎麼看啊?」
趙漢元側頭看了一眼伏跪在地陸昭,孱聲道:「他……御前失儀,其罪……不小。」
趙漢元說完,奉明帝沒有立即回應,似是在等待趙漢元的後話,然而趙漢元卻就此閉口,不再發一言。
奉明帝冷不丁笑了一聲,之後的語氣顯然不似將才那般平和。
「趙老就這一句話了?」
趙漢元躬身再揖,話未出口,卻引出一陣咳嗽,直咳得心肺似嘔,聳肩勾背。
「臣……臣……老病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奉明帝擺了擺手,陳見雲忙會意上前,親自將趙漢元扶回班列之中。
鶴首香爐里的香料燒了一大半,煙線漸漸不堪筆直,許頌年立在龍座身旁,適時感覺道了天子的煩躁。他抬起頭,朝殿外投去一睇,見天光已大亮,隨班觀政的勛貴子弟,在殿門前伸長了脖子,面上神情各異,但無一不好奇,陸昭和奉明帝這一番博弈,如何收場。
奉明帝掩住口鼻低咳了一聲,許頌年忙趁機挪步至奉明帝跟前,刻意放大了聲音:「陛下身子不適嗎?」
奉明帝低呵道:「放肆。」
許頌年忙道:「請陛下珍重龍體。」
眾官見此忙齊聲道:「請陛下珍重龍體。」
奉明帝道:「日參未了,軍機國計怎能耽誤,朕還能撐一時。」
皇帝雖然這麼說,但眾官還是只能再請:「請陛下珍重龍體。」
許頌年掐住這個話口,請道:「讓奴婢服侍陛下去後面凈一回面吧。」
奉明帝摁著太陽穴沉吟不語,許頌年和滿朝文武再三請動,奉明帝這才起身下了龍座,駕行配殿。
日近中天,日參暫停。
配殿的宮廊上,奉明帝虎□□握在一起,步履飛快,許頌年已然是跟不上了,只能使楊照月跟上前去伺候。
與此同時,廊下的石道上,張葯垂頭疾步,與奉明帝並行。
將近配殿大門,奉明帝陡然停下腳步,楊照月上前看時,見奉明帝額上青筋凸暴,眼中怒意不知何時大起,楊照月正想要上前攙扶,誰想竟被奉明帝一腳踹出幾步遠。
他失聲痛呼,但只一聲就抑住了聲音,捂著獨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。
其餘跟來的內侍哪裡還敢出聲,配殿門前,針落可聽,幾聲鳥鳴過後,唯聽奉明帝罵道:「他趙漢元就眼看著那戶部的陸昭,當殿羞辱朕!」
說完,奉明帝一把拍在廊欄上,高喝道:「趙漢元!趙黨!這群結黨營私的狗東西,當真是以為朕不拔了他們的根嗎?」
這一通罵出來,內侍們跪了一地,奉明帝平息了一陣,方甩袖入了殿。
此刻許頌年才踉蹌地跟上來,楊照月還爬不起來,捂著肚子蜷縮在廊邊。許頌年顧不上去扶他,天子的大怒焰下退了所有人,但他還得到跟前去。
他正急於進殿,忽聽有人喚他,許頌年站住腳步,側身見張葯獨自一人站在廊下。陳見雲見此,便道:掌印去吧,這時候,鎮撫司恐有什麼要緊事呢。奴婢…去伺候著。」
說完,心有餘悸地進了殿。許頌年這才撩袍下廊,跛行於張葯面前。
「今日不是太平天,有什麼事,快說。」
「這個局面,有一個人能解。」
許頌年眉毛一挑,「你在說什麼?什麼局面?張葯,你不要……」
「不就是陛下想要趙漢元彈壓趙黨,把天機寺那兩百萬兩白銀,歸到內庫里去嘛。」
張葯一面說一面抬頭朝配殿看去,許頌年忙挪步擋住他的視線,「誰跟你講的這些話?那個玉霖嗎?」
「不用她跟我講,我自己想的。」
許頌年一把握住張葯的手腕,「別沾這些東西,唯命是從不問因果,可保你平安。而你的身份一旦沾了這些東西,必會萬劫不復!」
說話間,被踹得幾乎丟掉半條命的楊照月,終於才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,嘴角滲著一絲血,弓著背一步一步地挪到廊邊,扶著欄杆,嘔出一口血來。
張葯看著楊照月的慘樣,問許頌年道:「那你就眼睜睜看著,你手底下這些人被陛下折磨?」
許頌年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卻十分嚴肅,「你閉嘴。」
張葯並未如他所願,繼續說道:「今日常參,如果無人解局,最後一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。」
「別說了……」
「為什麼不能說?」張葯反問,繼而說出了一番令許頌年神魂皆顫的話。
「趙閣老不會救陸昭,趙河明想要為陸昭舉他那百官之傘,也只能在刑獄上拿捏輕重,怕的是陛下根本沒想過給陸昭留餘地,今日殿上也許放過,明日下旨到鎮撫司,給他陸昭賜下欺君的罪名,令我……」
「張葯!」
許頌年捏緊了張葯的手腕,甲蓋幾乎嵌入張葯的皮肉。
張葯沒有動,任憑許頌年抓握,繼續平聲說道:「我和你說過無數次,無數次了,殺人這件事,我做得很噁心。」
「內廷之中,你不要跟我說這些!」
許頌年抬起頭,「天機寺銀歸儲何處,陛下並沒有下明旨,不入太倉的這道暗旨除了司禮監,就只有你張葯知道。他陸侍郎為什麼問出銀不入太倉,為什麼會在殿上發這場不要命的瘋,你不要告訴我,你全不知情!」
張葯沉默。
許頌年鬆開張葯的手腕,偏頭問道:「你故意的吧。」
這一問換來一個冷冷的「對」字。
許頌年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張葯:「今日常參措手不及,已雷霆震怒,張葯,你給陛下設局?」
張葯沒有回答。
「張葯你怎麼敢的?」
張葯反問許頌年:「你為什麼怕他?」
「他捏著你姐姐的命啊。」
這一句話,倒是換來張葯短暫的沉默。
張憫是這郎舅二人共同的軟肋,無論如何,張葯不想刺許頌年的心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放低了聲音,對許頌年道:「就是因為那一味葯,這麼多年,你只能做他的奴婢,我只能做他的鷹犬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但許頌年聽來,如何不心酸,他想寬慰張葯幾句,可奉明帝尚在配殿內,再多的話,也只能變成:「隔牆有耳,你……」
張葯鼻間哼笑一聲,自嘲一般地說道:「我就是『耳』,這裡所有的耳目,都是從我身上長出去的,你怕什麼?」
許頌年怔住,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張葯。
誠如他所言,皇城內外,耳目無數皆從他身上長出。
不知從何時起,張葯徹底長大了,執掌北鎮撫司的時年漸長,他雖然一直勤勤懇懇地做著一把悶不吭聲的殺人刀,但他彈指間便可調度千百緹騎為他所用,這些人馳騁朝內朝外,無孔不入,內廷機密,外朝秘辛彙集他耳。張葯此人,在北鎮撫司早已經有了,屬於他自己的勢力。
「你到底要幹什麼?你難道想要幫戶部爭到這兩百萬兩白銀嗎?為什麼?為民利嗎?」
「民利?哪兩個字我聽不懂。」
「……」
「至於戶部那些人,我從來沒想去管他們。」
「那你要……」
張葯頓了頓,這才說出了他的目的,「帶玉霖面聖。」
許頌年搖頭道:「陛下不想見她。」
張葯側過身,抬頭朝宮牆頂上看去。
光透葉隙,穿冠而瀉。
張葯望著那一片明晃晃的光斑,平聲道:「我設局,她解局,陛下一定要見她。」
許頌年蹙眉問道:「什麼意思?」
張葯低頭在許頌年耳語兩句,許頌年頓時眉蹙。
「你如何想到的?」
張葯沒答言。
總不能告訴許頌年,他是坐在自己寢室的地上,聽著玉霖的呼吸聲,摳著頭髮,想了一晚上想出來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