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憫說完, 彎腰撿起顧氏遺於地上的手帕,上前幾步,遞於鄭易之手中。
鄭易之人被束於重枷之中, 藏不得那方手帕, 只顧將之攥於手心, 那手帕上還帶著一絲溫柔,雖來自張憫,鄭意之心中的絕望之意, 竟因此大減了七分,他艱難地仰起頭, 望著張憫道:「不知姑娘名諱,若他日得出囹圄,我……」
「我姓張, 單名一個憫字。」
「張憫姑娘……」
張憫點了點頭,收回手轉身迎向堂官道:「不管怎樣,既然我已自首, 總要拘我對詞。在這之前, 先把他的枷卸了。」
堂官遲疑, 忍不住壓低聲音道:「憫姑娘,這可不是玩話呀,你若行偽證,則是妨害刑部辦……」
張憫截斷他的話道:「我自己寫的文章,我誦得全文五百七十二字。」
堂官一窒,「你……」
張憫續聲, 徑直點出了要害:「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此案之證,至今為止,並未經你刑部又或涉案之人, 將全文公之於眾,將才這貢生所念,也不過幾行而已。我若能全文成誦,難道還不能作人證嗎?」
堂官心驚,實在不知上頭讓儘快審結的案子,為何會在此時,牽出張憫這般要命的人證,且她一席話,說得話卻嚴絲合縫,已將她自己摁死在案中,他之前尚想將之搪塞過去,此時卻已無言以對。
張憫見堂官沉默,不禁垂下頭,輕笑了一聲,繼續說道:「我問一聲,你們是懼了我弟弟的身份?還是怕了宮裡那位先生的手眼?如今你們不敢提,我且自己全都挑到明面上來。我倒是不信,若我今日在此,誦出那五百七十二字,眾目睽睽之下,朗朗乾坤之內,你們當真敢因他二人之勢,對我徇私。」
這一番話說完,眾人嘩然。
堂官深知,張憫自挑張葯和許頌年二人的厲害關係於眾人面前,實則是為了逼刑部拿她具審,她挑得越明白,刑部就越無法遮掩,至少眼下,若她當真誦得那篇舞弊之問,那麼刑部就非得拿他張憫過堂不可了。
一時間,眾人衣冠連袂而起,那堂官也不得不抬手穩住頭上烏紗。
張憫抬頭看時,但見道旁花樹枝搖葉動。
城中起風了。
都說春闈,是梁京城一年之內,最好的時節。
玉霖從家中出來,鎖上門,轉身攏緊身上的藕色氅衣,一抬頭,天風襲來,滿城花香頓時盈了一袖。
張葯坐在窗邊,眼看著院中的玉蘭抽出了柔弱的花苞,與風震顫。
與此同時,遲遲不得杜靈若回信的許頌年一人獨出神武門。
這一日十分和暖,竟令那一隻斷腿,絲毫不感素日那陣陣寒疼。
他亦抬起頭,朝天穹看去,晴空萬里無雲,無數不知名的飛鳥歡鳴遠飛,朝著層層疊疊的富貴樓閣中撲去。
一往無前。
義無反顧。
許頌年朝著貢院瘸行,花塵打著旋兒光顧他的膝腿,他沒有坐車,也沒有帶隨行,獨自一人勉強行了半個時辰,終是走到了水墨衚衕口。人已薄汗濕背,喘息不止。他扶膝蓋緩和一陣,再抬頭時,眼前便起了一陣大風,城中萬樹搖葉撥花,那風光,竟恰似從前郁州陽春。
那也是如梁京一般富庶的北方重鎮,春季多風,萬千花樹應時而盛,一日郁州堤提前竣工,城中萬人空巷,紛紛前去觀堤。
張家的嫡長女立在繁花之下,隨其父一道,與無數郁州名士,對著那綿長的郁州春堤,吟句頌景,誦文贊春。
那年許頌年離家學醫,常年住在城外雲霧山的古寺之中,聽得堤壩竣工,也隨師傅下山賞春,恰在春堤上,偶然撿到一篇被風吹來的詩文。
娟秀的張家體,別緻的觀景詩。
許頌年暢快讀罷,方盡興矮下宣紙,但見紙後現出一彎倩影,朦朦朧朧,隱在郁州堤外的煙樹之間。
他再低頭,細看詩文,見文後落款是一二字別號——江寧。
取意江水平寧,正好和了他腳下那平靜流淌的萬丈江水。
時光流轉,今日早已是堤毀城敗,不見江平之年的盛世。
然春如舊。
人亦如舊。
許頌年立直身子,望著眼前飛花莽然的街道,隔著層層疊疊的車馬和人群,聽到了他無比熟悉的誦文之聲。
「嘗聞:公者,天平不偏;正者,圭臬不移。秉公持正,則人心服而天下治;徇私枉法,雖令不從而綱紀隳。昔包拯懸鏡開封,海瑞抬棺諫君,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,故青史刻痕,萬民仰止。蓋天地有衡,非日冕不移其影;江海有則,非磐石不易其流。人處世若失公正,猶夜行無燭,終墜淵藪矣……」
許頌年被那聲音死死地定在原地,再也跨不出一步。
今逢半老之年,他早就做慣了閹人,自認情愛已死,不過餘下一個自以為是的「義」字。令他得以不知羞恥地糾纏在張氏姐弟身邊。而張憫也早已封筆,自戕文名於梁京城,至此也絕了從前夫婿對她的仰慕。然此刻,「少年夫妻」異地重逢。這一日春闈散場車馬塞道,貢生處刑張憫自首,好事者與好奇人盡皆聚向張憫,梁京城也算得是萬人空巷,人群恰如那片堤上的煙樹,將二人阻隔。許頌年雖然因此仍看不清張憫,可他明白,張憫還是從前的張憫,甚至比從前更好。
所以「情愛」何曾死過?他至始至終仰慕張憫,從來都是她的「名」下之人。
人群之後,許頌年漸漸垂下了頭,閉眼搖頭,不覺嘆笑了一聲。
人群之前,張憫誦完了最後一個字。
她止住聲音,眾人也隨之沉默。
唯有鄭易之在她身後,忽地痛哭出聲,卻也只得哭聲,全然說不出一句話。
張憫緩緩地吐出一口氣,她本就病弱,久立風間,又費盡心思,早已是心神耗盡,她踉蹌了一步,轉向堂官,啞聲道:「你可以帶我回部里,讓我復誦,你等照證物比對。我自己寫的文章,十年我也不會忘。至於這篇文章。」
她看向鄭易之,「與他無關,是江府之人,囑意我寫的。」
她說完,周遭群議頓起。
「江府?哪個江府,難道……」
「嗨,咱們這梁京城還有哪個江府?」
「啊……那這姓鄭的貢生也……太冤了吧。」
堂官四下環顧,見已彈壓不住,不得回頭對番役道。
「把鄭易之的枷卸了,帶回監內。」
見堂官發了令,番役隨即上前卸枷。
堂官是時又看了張憫一眼,面上仍存為難之色。
張憫輕道:「我知道你在怕什麼,但其實沒有你想得那麼難。我既然認了,就沒想脫身,我不會攀扯任何人為我脫罪,包括我的弟弟,和我曾經的夫婿。」
堂官聽罷撇過了頭,凝眉長嘆了一聲,半晌之後,方無奈地下令道:「帶走。」
張憫入刑部監的消息,很快不脛而走。
奉明帝在東苑的寢殿內,當著黃氏的面,狠狠砸碎了一隻琉璃盞,隨之呵道:「你還跟朕要什麼金冠?朕給你們黃家的,還不夠多嗎?啊?」
黃氏莫名受下這幾句重話,心中驚怕,後退幾步,竟有些站不穩,楊照月見此忙上前相扶。
奉明帝聽著腳步聲,轉頭向楊照月問道:「原來今兒是你在這裡伺候,朕問你,之前在司禮監批紅時,你見到趙漢元寫的那道奏請修繕皇陵的本子了嗎?」
楊照月扶穩黃氏,小心回道:「回陛下,尚未……」
奉明帝怒道:「這老東西,還真跟朕叫上勁兒了!」
聽得奉明帝言辭失限,楊照月和黃氏都不敢說話,黃氏害怕,在楊照月身旁輕聲求退,奉明帝此刻心煩意亂,也懶得安慰她,胡亂揮手讓她去了。
黃氏走後,奉明帝這才問楊照月道:「你們掌印呢?」
許頌年一早就出了宮,楊照月是知道的,但是此時奉明帝因張憫之事惱怒,他不想火上澆油,正不知如何回答,卻聽奉明帝道:「想是私自去了刑部獄吧,他是有這個手眼的,朕清楚。」
楊照月忙道:「掌印情急,還請陛下饒恕。」
「朕沒怪他。」
奉明帝朝前走了幾步,地上的琉璃碎片被他踢得飛散開來。
「朕是氣他張家的女兒!」
楊照月小心道:「張憫姑娘一向病弱,何曾知道宮裡朝和朝內的事。掌印為了讓她安心調養,更是連多說一句,都恐憂慮傷身,她定不知道陛下的難處。只可恨江府,為了自家子弟的出路,偏誆騙了她的才情去。那憫姑娘從來都是最心善的人,如何見得貢生因自己受冤,這才陰差陽錯,壞了陛下的事……」
「那她就該死!」
奉明帝一聲呵斥打斷楊照月的話,可楊照月卻深知,這是氣話。
張憫若死,不說拴不穩張葯,恐連許頌年這個人,奉明帝也很難用得穩了。
果然,奉明帝沉默了一陣,轉身取了一隻新杯,也不使喚楊照月,自斟了一碗茶,一口喝了,放平聲音道:「朕倒是想知道,是誰有這種心思,對朕使了這麼毒的一計,就這麼見不得,朕使那百萬兩銀子?」
楊照月道:「普天之下,何人敢算計陛下呢?」
「怎麼沒有,十幾年前就有了!」
奉明帝眼前猛地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,他頓時氣悶胸痛,抬手飲盡杯中殘茶,對楊照月道:「你去告訴許頌年,他想搭救張憫,朕准,朕甚至可以縱他和張葯,在外頭使些手段,儘快把這件事抹平了,朕要修皇陵!」
「是。」
楊照月應道:「奴婢這就出去給掌印傳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