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霖覺得, 張葯昨晚一定沒有睡著。
來日是個無風無雨的日子,卯時剛過,日頭雖未起來, 但東邊天幕上的那片薄光, 已隱約透出晴日之信。
宮城門的下馬碑前, 天未大亮,碑前行人未至,唯有入朝日參的朝京官, 車馬如雲集,黑壓壓地聚在下馬碑前。
玉霖坐在透骨龍的馬背上, 人困得難受。
昨夜張葯在室,她其實睡得比尋常夜裡都好。
張葯丑時敲棺,將她那把脆骨頭從棺材裡撈起來的時候, 她都還在貪戀被中餘溫,身子雖然坐了起來,人卻還半懵著。
她說自己還想睡, 然而棺前的張葯冷漠得像個死人。
「起來穿衣。」
話音剛落, 對襟小袖的纏枝花背子就掛上玉霖的肩。
「我有傷……」
她話還沒說完, 那件落在她肩膀上背子已經被張葯一把抖開,他站在棺前,撐平背子,靜靜等著玉霖伸手。
玉霖無奈地抹了一把眼睛,終於認命了下了棺床。
也不知道他是跟誰學的,也許是師從跟許頌年, 總之張葯的這雙手,除了寫字難看之外,倒是什麼活都能幹上一點。
玉霖站在棺前, 看張葯蹲在地上替她系對襟結,他還沒有更衣,仍然穿著昨夜的那身褻衣,忍不住出聲道:「你不冷嗎?」
「你手腳太慢了。」
張葯像是預料到她要說什麼,但是又沒有料准一般地接過了玉霖的話,答非所問地說完,才意識到玉霖在問他冷不冷。
「我不冷。」
玉霖尚在替他尷尬,他倒是一點虧不吃的,該瞎說瞎說,該回答回答,說完已人已經喪起那張臉,道貌岸然地站了起來,回頭抱起他自己的那幾件袍衫,去外頭井上盥洗,離出門前還衝玉霖扔下一句,「起了就別再睡回去了。」
玉霖靠在棺壁上吸了吸鼻子,人是真困啊。
「你從前入朝日參,是幾時起身的?」
晨風吹著玉霖的面龐,也沒能讓她多清醒,好在張葯的聲音讓她回了神。
玉霖忍不住得打了一個哈欠,隨後半眯著眼睛,身子在馬上晃了一晃又一晃,「丑時。」
「趕得及至午門嗎?」
玉霖閉著眼睛笑著點了點頭,也不管張葯看是沒看見。
午門就要開了,彙集在下馬碑前等候待漏的朝京官越來越多。
到底還是在宮城外面,朝禮束縛尚不掛身,官員們相談自在,暗淡的天光下面,說起天機寺菩提塔下,那陡然見天日的白銀,一個個倒是比往日更加精神矍鑠。
奉明帝這一朝的朝會制參酌唐制,行六參九參之例,日參倒不見得是必要的,但自從奉明帝臨朝,日參就成了常制。
雖然在玉霖看來,奉明年間的朝政,眼見得是一張錦繡亂麻,理不清楚的最後就祭出張葯這把刀,一股腦地砍了,但皇帝熱衷臨朝問政,大到每年的冬估和國計,小到收買牛支農具,事無巨細,奉明帝都要坐在殿上聽上一聲。「美政」之名傳不出去,「勤政」一名倒是舉國皆傳。
皇帝起得早,那入朝日參的官員就起得更早。
玉霖很難睡好,噩夢傷眠,前半夜她幾乎都在輾轉,睡實不過須臾,就得驚起,赴奉明帝的日參。從前為求待漏不遲,她甚至棄了趙河明尋給她的二進美宅,常年租住在午門西面的令安巷。丑時起來,索性馬也不用騎,自個挑著個燈,幾步就能走來。
為了換著零星半點的睡眠,玉霖花銷不小,宅子雖在偏巷,但畢竟是內城,又近午門,租金著實不低,好在玉霖不畜奴養婢,只在年節期間,偶用官奴做針線洒掃,平日吃喝有限,幾年間,除了宅子的租金和日常用度,她倒是存下不少銀錢。
只可惜入獄後一夕之間抄了個乾淨。
「你在想什麼?」張葯問道。
「在想我過去入朝,是怎麼從榻上爬起來的。」
「不是為了那點俸祿嗎?」
玉霖搖了搖頭,「如果真是為那點俸祿,我應該是起不來的。」
她說完低下頭,天稍稍亮了一些,她這才注意到張葯穿一身藏青色的蟒服,腰掛玉帶,冠發一絲不苟。他今日難得沒有佩刀,而是在腰間懸了一把短劍。
這身裝束並不常見,玉霖揉著發酸的眼睛,恍惚之間,想到了一個詞——「亭亭玉立」,文字於腦中成形時,又覺得有些荒謬,不自覺地笑了一聲。
「張葯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把拽到午門來幹什麼?」
透骨龍的馬頭晃了晃,玉霖本就坐得不穩,身子不由朝下一歪。
張葯反手一把托住了馬上人的腰,頭也不抬,「坐穩。」
玉霖垂下眼瞼,「我人沒睡醒。」
她說著,又禁不住地打了一個哈欠。
「你不是想面聖嗎?」
玉霖想起,昨夜睡前他說的那「明日我帶你面聖。」
當時她便想反問,皇帝沒有傳召,身為官奴,她如何面聖,奈何他一句「睡了」,滅了燈燭,也截她的話,她沒有問出口。
「陛下並不想見我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失落。
「許頌年說的?」
「嗯。」
玉霖點了點頭,揉著眼睛朝下馬碑看去,「上不傳召,我無法如朝,不過我求了許掌印,如今候著他的意思呢。」
「你之前不是很有法子嗎?」
「之前?哪一次?」
張葯沉默了一陣,垂眸答道:「我自鞭那一次。」
「那是你……」
張葯回頭,只一眼就逼回了玉霖的聲音。
玉霖不由得看向張葯的背脊,輕咳了一聲,才輕聲道:「天時地利人和,缺一不可,我又不是神,次次都掐算得准。」
「那次是因為你不信任我。」
玉霖再度啞聲。
其實要說言語博弈,張葯並不弱,甚至對於玉霖來說,他是個很好的對手,人在鎮撫司常年緝捕讞獄,狡黠的人犯面前提綱挈領,人犯辯詞混亂常有,不說抽絲剝繭,至少不因人犯狡辯而偏入歧路。
「如果你提前相告,我便不用自鞭。玉霖。」
他看著玉霖的面目,「我不賤,皮肉之苦我也不喜歡。我只是不夠聰明,想得也不夠深,所以對你來說,我出的全是下策。」
玉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地上,遲遲沒有吭聲。
張葯鬆開扶她腰身的手,轉身穩住透骨龍,抬眼看向下馬碑前正見禮寒暄的日參官員,聲音卻放得比將才柔和一分,但語氣里還是不甘心的掛著那點子喪意。
「怎麼了?」
玉霖仍然沒有回答,張葯倒是沒有後悔,「你不說話,我就當你在後悔。」
玉霖笑了笑,「我在反省。」
「反省沒有必要。」
張葯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,「我這番話說來不是怪你。」
玉霖抿了抿唇,「那是膈應我?」
「玉霖。」
張葯的聲音沉下來,「認真一點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,玉霖此時竟然有點怯,但她知道,她並不是害怕張葯的態度,畢竟張葯說話一直都是這幅死人樣。
她怕的是求死者誠意。
就好比如今,她刻意揶揄,試圖把張葯的那些話,擰轉做無所謂的玩笑,但他說:玉霖,認真一點。」
就這麼一句,她竟然不知道怎麼辦了。
好在,張葯沒有在逼她,甚至還幫她做了解釋。
「 我知道你在刑部獄住了半年,話沒人信,苦刑倒是熬了半年,叫天不應叫地不靈,趙河明不庇護你,宋飲冰之流,捧著命也救不了你,至此梁京官場你誰也不信,何況我從前在你眼中,又是最不屑相交的那一群人。」
「哈……」
這一席話說完,玉霖適時地笑了一聲。
「在笑什麼?」
「笑你是怎麼修鍊的?」
玉霖含笑反問,「怎麼一夜之間,煉就這麼好的一副口舌?」
「我昨夜一刻沒睡。」
張葯的話音落下,午門正好下了鎖,沉重的宮門朝內開啟,一陣冷風,從午門內猛地灌出來,吹動無數車帷馬尾。
午門城樓上,陳見雲督看著鐘鼓四,敲響了朝鐘。
一聲傳,下馬碑前的官員止了交談的聲音,朝著午門的方向肅立。
張葯的聲音卻沒有停止,他半仰著頭,平靜地看著玉霖。
「坐在席上想了一晚上,怎麼能讓你今日面聖。」
玉霖的手不自覺地捏住了袖口。
城門大開,穿門風撲面而來,眾官整冠理衣,魚貫而入。
玉霖看了一眼入巨口一樣的城門,低頭凝向張葯,這才意識到,他今日這一身蟒袍裝束,
也是為了面聖。
「張葯,謀人事和謀人命是不一樣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這是你不擅長的事,沒必要……。」
「所以我想了整整一晚上。」
「……」
玉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第幾次被張葯噎住,不得不在馬上彎下腰,靠近他沉聲道: 「張葯,你做再多我也有可能死在陛下的一念之間,你窮盡所有,也未必能把我捧到,能做你審官的位置。」
「這是你要管的事嗎?」
「我……」
「我對你來說,算什麼呢?」
「張葯啊,我是個人,我不能害人,不能害你!」
「你別管我。」
張葯的聲音沒有情緒,「你踩穩了往前走,往上面走。這世上你不殺我,沒人殺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