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葯抬起手, 手中那團揉皺了紙已經被地上的濕泥沾染,但質地仍然可辨。
不是春闈專制的福建連史紙,而是姑田生宣, 不管它出自那一號考棚, 皆是夾帶無疑。
他想著, 抬頭掃了一眼號房上的編號,想起他應召入東苑,在池心亭下, 聽到奉明帝與許頌年的那一番對話。
奉明帝問:「江家今年下場的……叫什麼?」
許頌年回道:「回陛下,江氏族內, 匯同連宗之門,今科共有四人下場。不知道陛下所提,是哪一人。」
奉明帝沉吟了一陣, 忽道:「江惠雲有一胞弟,叫……」
「哦,江崇山。」
許頌年接道:「今年十八歲了, 倒是頭回下場。」
「是了……」
奉明帝轉向跪在亭下的張葯:「張葯。」
張葯伏身, 「在。」
奉明帝扶著亭欄稍傾下身, 「名字記住了嗎?」
「是,記住了。」
奉明帝的手指在欄上一敲,「仔細關照關照這個人。」
「是。」
正說著,黃氏從水邊捧來一隻柳枝編的新鮮花環,笑倚至奉明帝懷中,「陛下看看, 朝陽長公主親手編來,送給妾的。」
「好看!」
奉明帝贊道,隨之探臂, 攬過黃氏的腰身:「來,朕給你戴上。」
黃氏眼看張葯獨自跪在亭下,不禁道:「張指揮使……他怎麼了?」
奉明帝不答,只是冷笑了一聲。
黃氏抬起頭,她也不過十八歲,眉宇之間滿是天真稚氣。
一遭成了梁京城最尊貴的女人,她也有她單薄的野心,拿捏著姿態,仰頭對奉明帝道:「妾……替他求個情吧。」
「你替張葯求情?」
奉明帝的手指停在黃氏肩上,面上分明還在笑,聲音卻淡了八分:「你把朕當成什麼?」
黃氏聞言,腿腳頓軟,「妾……」
「站穩。」
奉明帝的聲音陡然轉冷,「千萬別傷著了。」
「妾不敢了,妾不敢了……」
「知道錯了就行。」
奉明帝說著笑了笑,伸手替黃氏扶正花環,「朕是要讓他替朕的愛妃造金冠去,那金冠上嵌彩鳳,綴東珠,戴在愛妃頭上,可比這花冠好看上萬倍。」
「是……」
黃氏的聲音仍然有些顫抖,奉明帝扳起她的臉,挑眉道:「不高興?」
「不……妾高興。」
黃氏忙強迫自己笑開:「妾……多謝陛下恩典。」
許頌年見此,便對張葯擺了擺手,低聲道:「你自去吧。」
張葯沉默地叩下一首,起身離亭。
走出去幾步,耳中仍充斥著黃氏和眾女眷刻意又膽怯的「歡聲笑語「,張葯從前是根本「聽不見」這些聲音的,今日卻覺雜訊灌耳,聽得他心裡煩躁。
這令他不太習慣,從前天子下令,他令命,他腦子裡只顧著想死,其餘的東西從來入不了他的心。手起刀落殺人,又或者在刑房裡把人打得血肉模糊折磨得生不如死,最後逼出一司禮監提前擬定的口供。至此差事便了結了,他就可以繼續想死了。
然而現在,他那諸事皆麻木的天賦不知什麼時候被玉霖抽走了。
他則陷入了另外一種煩躁,一種想得很多,卻又困於先天愚鈍少智,用盡全力也分不清經緯的煩躁。
好比奉明帝命他巡查今春會試,卻又說成是為一個有孕的女人造金冠,這什麼道理?
張葯思緒混亂,混亂到最後,只有一個人清晰地浮現了出來。
對,玉霖。玉霖一定想得明白。
他想著,不覺已經出了東苑,李寒舟等人早就候在東苑外,張葯翻身上馬,只說了一句:「去貢院。」
道上馬蹄踐起浮塵,天中雲層收盡天光,行人腳步匆匆,就怕漏夜回不得家。
張葯策馬與行人逆道,一路上李寒舟向他詢問奉明帝的旨意,張葯沒有細說。
其實他很後悔,後悔去貢院前沒有去見玉霖一面,好問問她,奉明帝讓他入場,查問江崇山的用意。可轉念一想,又恨自己不慧,和玉霖相識這麼久,真正意義上也就幫過她一次。而在這條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的紅塵道上,玉霖已經不知道「救」過張葯多少回了。
他是玉霖的誰啊?
玉霖救他是「恩」。
可娑婆世界,萬丈黑水,他哪裡有資格去請求玉霖,回回都來渡他上岸。
「指揮使?指揮使……」
李寒舟見張葯不動聲色,不得不出聲喚他。
張葯這才收回神思,將紙團捏入手中,轉身朝至公堂走去,行走間道:「把一百二十二號考棚的貢生也帶出來,搜他們的號房,至於人,帶進至公堂,就地扒了,押回鎮撫司之前,先把人身上搜乾淨。」
「是!」
齊然忙提袍跟上張葯,還未開口,便被張葯打斷:「把考生名冊取來。」
「是……」
齊然揮手示意韓漸去取名冊,卻又被張葯攔了下來,「韓同考站著不要動,換一個人。」
齊然情急道:「張指揮使,這是要將這號房相連的兩個貢生一道帶走嗎?」
「不然?」
張葯頓住腳步,錦衣衛已然將二人擰送進了至公堂。
江崇山惶恐地望著齊然,卻不敢言語。
齊然一時也顧不得上下尊卑,幾步跨至韓漸眼前,壓低聲音道「你這樣會害了貢生也害了你自己,如今張指揮使在這裡,一切尚有餘地,你到底看沒看清楚?你說實話了!」
韓漸迎上張葯的目光:「我看清了。」
「你!你簡直是一派胡言!」
韓漸沒有理會齊然,平靜地望著張葯:「我知道我和張指揮使有仇,但事關科舉公正,和貢生性命,張指揮使若想公報私仇……」
「我是來查案的。」
張葯說完,反手將被門一帶,「砰」一聲,閉了至公堂的大門。
堂內,兩個貢生被李寒舟扒得精光,畢竟都是讀書人,衣不蔽體便是斯文掃地,見張葯進來又羞又怕,江崇山鼓足了勇氣,對張葯道:「我兄長……」
「你兄長和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我……」
江崇山被張葯堵了回去,狼狽地蹲下身,不敢再出聲。
張葯側頭問李寒舟,「搜明白了嗎?」
李寒舟應道:「是,這 二人身上都沒有夾帶。」
適時,門外錦衣衛也前來回話,「指揮使,號房搜過了,沒有發現夾帶之物。」
李寒舟抓了抓後腦勺,看著縮在地上的兩個貢生,「這不就……懸上了?」
一百二十二號的貢生,忽地哭出聲來,赤身跪在地上,掩面道:「我完了……娘,兒這輩子完了……」
李寒舟呵道:「鬼哭什麼!住口。」
「行了。」
張葯閉上眼睛,儘力去想奉明帝的令旨和夾帶舞弊的關聯。
如果是玉霖,她會怎麼解?
奉明帝讓他欽巡考場,又對他點出了江崇山的姓名。而江崇山這個人,當真涉嫌舞弊,是巧合?還是奉明帝早就知道些什麼?拿下江崇山……造金釵……錢……
不對,想亂了……到底什麼關係?
張葯一時想把自己的腦子挖出來,看看到底長了多少。
他心內混亂,而那貢生則哭得越發凄慘。
若換以前,落在他手上的人沒資格說話,說的也都是廢話,張葯早就把他的嘴絞死了,耳不聽心不煩。但此刻,這狼狽而刺耳的聲音,竟然入了他的耳。
張葯不禁在想,奉明年間鎮撫司有可能認真地「審」一個人嗎?
換句話來說,他張葯有可能給一個活人,哪怕一次公道嗎?
他想著,彎腰撿起地上的儒衫和底衣,走到那貢生面前,「把衣服先穿上。」
那貢生忙抹了一把眼淚,接過衣衫手忙腳亂地將自己裹緊。
張葯問道:「姓名。」
「鄭易……鄭易之。」
「哭什麼?」
那人勉強穩住聲音,看向一旁的江崇山,「我認識他。他叫江崇山,江家子弟,他姐姐是刑部尚書趙河明之妻,他兄長,是郁州的守將,他……有的是人庇護!我和他一道被押,沒人救我,誰來救我……」
鄭易之幾乎不胡言亂語,「我要被冤死了……我……我死定了……」
「你當我是死人嗎?」張葯寡聲道。
「啊?」
鄭易之聞言漏了一口氣,顯然沒想到張葯扔給他這麼一句,神情錯愕,張口啞然。
張葯看了一眼門外,續道:「還是說,你當在外面替你為證的那個同考官,也是死人?」
「我……」
「眼淚擦了,站起來把衣服穿好。」
張葯說完,後退了一步,對左右道:「兩個人帶回鎮撫司暫押。」
至公堂的門被打開,鄭意之和江崇山一併被帶了出來。
齊然和韓漸也雙雙迎了上來,韓漸先道:「張指揮使,我韓漸願同入鎮撫司。」
張葯道:「我不管科場的事,你是否還能繼續任本場同考,由陛下和禮部決斷。至於本場舞弊案,若有必要,法司會傳你質證。」
「是。」
韓漸應道:「我靜候。」
說完也退後了一步,讓出了棚道,張葯剛要走,齊然卻在他身後說道:「張指揮使,我還有一句話要講。」
張葯回頭,卻聽齊然道:「但要請張指揮使借一步。」
張葯不耐煩,抬腿就走,齊然只得踉蹌追行道:「既然張指揮使百無禁忌,那就請張指揮使,再仔細看一看,那夾帶上的文字吧。」
張葯冷道:「此文自有法司官員細查,我看不懂。」
「那行文的字體呢?」
「我看不明白。」
「張指揮使怎可妄自菲薄!」
張葯頓住腳步,齊然趁機追到張葯面前,「還請張指揮使看一眼,張指揮使明察秋毫,就一眼,定能讓那誣告和狡辯的人,無處遁形。」
張葯沒有答話,齊然懇切道:「張指揮使信我,且看上一眼。切莫因小失大,以至追悔莫及啊。」
考棚之上月光透亮,為貢生照明的燈陣燭焰成海。
張藥行至一盞懸燈下,親手撐開那張姑田生宣。
生宣展開,紙上的文字躍然於張葯眼前。
齊然似乎鬆了一口氣,張葯心中卻驚雷生劈,喉間頓有千根寒針橫刺,逼得他眉心蹙緊。
齊然看著張葯的神色,續道:「春闈舞弊案,鎮撫司定不能獨查,屆時法司介入,這篇文章定是呈堂物證,必要尋根究底,查得梁京翻了天才罷休。」
張葯喉內不防,竟猛地嗽了一聲,李寒舟等人循聲回頭,見張葯神情難看,不免疑惑。
齊然再道:「今科春闈出了這樣的事,簾內簾外都是罪責難逃,我等辜負天恩,實在慚愧,不敢有怨。但歷朝舞弊之案,無不牽連萬千。求指揮使慎重,不要傷及無辜。」
「無辜」二字,顯然被齊然刻意加重。
話音落在,張葯竟一把揉了生宣,隨即奪路向前,身後仍是齊然的聲音,不斷重複著最後那句話,一聲比一聲遠。
「求指揮使慎重,不要傷及無辜啊!」
「求指揮使慎重,不要傷及無辜啊!」
「求指揮使慎重,不要傷及無辜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