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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83章 詩文心 張葯保護我,我一定要保護你。……

梁京城就是個四方天, 而四方天下,自然百戲不同。

這一邊,江府詩會如期而舉, 包下了整個碧洪茶社, 二樓雅居里, 滿座儘是江家子弟。

茶社底層,數張茶桌拼擺成兩道長桌,茶童來往在桌上鋪好姑田宣紙, 徽州墨經高門錦衣仆的手研成濃稠的墨汁,幽香盈鼻。

眾墨客挽袖走筆, 伏身於長桌兩側,個自行文,身後自有人行走評議, 若得好文,則交與小二取紙標記整理,捧上二樓, 再由江家家學中的老儒, 精分優劣。

這一會兒正有一疊詩文送來, 守在樓下的家僕卻擋了來人,只說上頭議得精細,且等一等。

小二抬頭朝樓上望去,樓梯折轉,只看得一半,梯上無人, 唯一道清瘦的影子,靜靜鋪在轉角處。

「喲,這是……今日的魁首有了?」

小二托著詩文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
家僕並未回答, 只是將小二詩文接了下來。

小二又道:「不知這魁首,是何名姓啊?」

家僕冷了臉,呵道:「只管做你的事去。」

小二忙佝著腰退了下去。

二層樓上,一道織錦屏風架在樓梯前,屏後三丈之外,江家家學中的三四個學究,正對著一篇詩文,面露疑難之色。

「不俗啊,不俗。嘶……你們說,這梁京城裡,何曾有過這一樣一個人物啊。」

捧紙的老儒指著那娟秀的筆跡道:「你就悶在你那書閣里悶爛掉算咯。這詩雖未落款,可郁州張氏一脈相承的一手字,你不認識?張憫啊,前郁州水官張容悲的長女,才名在外,十幾歲的時候,就有譽滿整個郁州城了。」

「哦……是她。可是她不是……」

那人當下遲疑,壓低聲音道:「可她不是司禮監那位的菜戶嗎。」

「什麼菜戶娘子,司禮監那位從前就是她家的贅婿,那是凈了身,有一茬說不得,不然還能叫她跟她弟弟住一塊?」

「哎喲,你不提她弟弟,我還忘了鎮撫司那隻鬼頭子呢,這……能評她作魁首嗎?這……不太好辦啊。」

幾人重新看回那篇詩文,正踟躕時,身後內傳來一句:「有什麼不好辦的?」

老儒們聞聲回頭,見陳見雲提著袍衫,從另外一頭的樓梯上來,與此同時,雅居的門也開了,江家的掌事家僕吳寶來從裡面迎了出來,一把攙住陳見雲道:「都說大監在東苑服侍陛下和黃妃,忙得一刻不閑,竟不想還得見到您。」

陳見雲道:「跟楊秉筆告了個假,這才出來的。」

他說完,環顧四周,一面道:「雖說今兒鎮撫司的人都被調去貢院了,但咱們說話,還是得仔細些。」

吳寶來連道:「那是那是……大監尊貴,可不能被我們這些人牽連。」

陳見雲這才收回目光,「也不能這麼說,眼看再過幾日,咱們江家的孩子就要春闈下場了,你們宅子里平時那麼孝敬,我能不來看看嗎?今日詩會,這排場不小啊,說說,挑中誰了。」

吳寶來向幾個老儒問道:「挑中誰的了,拿來給陳秉筆過過眼。」

老儒忙將詩文奉上,又稟道:「此篇最好,可是……這人是個女子,且……」

說著看了一眼陳見雲的反應,陳見雲看著宣紙上熟悉的筆跡,卻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,曲指在紙上敲了兩下。

「她好啊。」

吳寶來道:「是好,可就怕許掌印知道了,會……」

陳見雲擺了擺手,壓低聲音止住他的話道:「這是抖不出來的事,你們怕什麼?許掌印如何能知道。再說,就算抖了出來,我們掌印要保他的娘子,那不也是保你們江家的孩子嘛,況且她還有個鎮撫司的弟弟,呵,這可是四方神佛,都為咱們江的孩子護法,那是想不高中,都不行啊。」

吳寶來忙道:「您說的是,只是不知道趙閣老那裡……」

陳見雲望著屏上映出的那道人影道:「喲,把這尊真佛忘了,是我該打。你們使個人問上一嘴,若趙閣老覺得不妥,那你們就得在下頭,再尋上一尋了,不過我覺得,再怎麼,都比不過這張憫姑娘。」

吳寶來道:「我這就使人問去,二來……也先把人留下。」

陳見雲笑道:「聰明,是這個道理。」

木屏前,張憫已經站得有些久了,她身子本來就不好,在下頭被人氣茶氣熏得難受,好不容易上來靜一會兒,方才好些。

日近正午日光鋪來,落了滿屏,屏上綉著纏枝花,花紋切碎了人影,張憫一時看不真切。

幾重人影時遠時近,時不時地圍聚私語,但因隔得太遠,皆聲若孱蟲。

樓下人頭攢動,唯有梯口守著幾重江家僕從,隔斷眾人。

筆墨紙硯傳了一輪又一輪,評議之聲此起彼伏,混著那屏內窸窸窣窣的議論聲,令站在最後一階梯上的張憫,莫名地有些心慌,她有些後悔,正想就此走了,忽聽屏內傳來吳寶來的聲音。

「今日滿座萬篇,聚齊不敵姑娘這一篇。將才實不該讓姑娘和那下的俗物擠成一片。」

話音落下,一個藍衣家僕端出來一盤錦緞相蓋的木盤。

「這些是姑娘的了。」

張憫欠身道:「我一人來的,倒不好就取。」

屏內人道:「那也無妨,姑娘去時,且命人套上車馬,端上這些,一路就給姑娘送回去了。」

「倒不必如此。」

張憫抬起頭,「只用包袱打點好,我自帶回便是了。」

「也好。」

吳寶來笑了一聲,「隨姑娘之便。」

「多謝。」

張憫說完,轉身便要下樓,卻聽屏再道:「還有一題,不知姑娘是否有興,再指教一回。」

張憫止住腳步,「何題?」

屏內續道:「倒是不如將才那歌詠之題,只要在文辭上登峰造極,今這一題,取自《四書》。不知姑娘做得否。」

張憫沒有應聲,屏內適時拍手作令,即有兩個家僕應聲而出,合力抬來一口大箱。

張憫回過頭,那屏內人已走至屏側,露了半截身子,「若姑娘肯作,則為我江家子弟之半師,箱內是我江家奉給姑娘的束修之禮,僅為一半之數,待姑娘成文,還有百銀奉上。」

「好。」

張憫回過身,「但我此時不能成文,且將題目告知,待我斟酌一兩日,仔細寫來。」

此時樓下,玉霖正靜靜靠在長桌邊,手中執筆,卻一字未落。

小二認識她,也記得那張指揮使的話——這姑娘在碧洪茶社的所有開銷,都記他張葯的賬上。如何敢怠慢,於是,玉霖愛喝的木樨茶上了一輪又一輪。玉霖顧不上喝,目光一直投在樓梯上。

她來時,張憫將才上去,這一去就是個把時辰。

玉霖不自覺地摳著筆管上的木漆,直至摳出一條又一條的白紋。

她其實已經猜到了張憫前來所謂何事,但她也明白,憑張憫的性子,硬問並無效用,甚至還會再度害張葯和張憫爭執,最後落個罰跪下場。

但這場詩會舉得有些突然,名目也很勉強。

會不會是個局,玉霖一時尚未想明白。
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,玉霖偏身看去。

時辰已過正午,日光穿戶,梯上暖陽鋪滿。張憫的繡鞋終於踩了上去。

玉霖站直身子,眼見張憫扶階而下,而張憫也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玉霖。

「你怎麼來了?」

張憫走向玉霖,一句話說完,忽覺自己的聲音有些不自然,忙咳了一聲,側頭避開玉霖的目光道:「你不是說……一早就要去貢院考棚做活嗎?」

玉霖放下手中的筆,攤開雙手,「張葯讓我把手養好,所以我的活他替我做了,我就過來逛逛。」

「是了……他是該這樣。」

張憫說完,勉強笑了笑,又見玉霖面前,鋪得一張姑田宣紙,便起話問道:「你很久沒握筆了吧,寫了什麼?」

玉霖立在長桌前,掃了一眼滿桌筆墨,方凝向張憫,「本來要寫的,但是,將才在落下,讀到了一首即興詩,蹙金結綉,璧坐璣馳,我就不堪下筆了。

張憫搖頭道:「你曾是進士榜上第十三名,怎可為一首閑作止筆。」

話音剛落,忽聽玉霖問道:「若阿憫姐姐春闈下場,又會是榜上第幾名?」

張憫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幾十階的樓梯,「我生來是病弱女兒身,這一輩子,怎會等來那一天。但想起你曾是榜上十三,我便很開心,小浮呀……」

「嗯?」

「你怎麼那麼厲害。」

玉霖聽完這句話,不自覺地紅了臉頰。

人被真誠地讚美,總會開懷又羞怯。

「我其實……」

「真的,小浮,你讓阿憫姐姐覺得,與有榮焉。」

玉霖抿住嘴唇,終是坦率地點了點頭。

「今日詩會,阿憫姐姐寫了嗎?」

張憫一時猶,望著玉霖的眼睛,終是否認道,「沒有。我不動筆墨已經很多年了,就算從前虛名在外,有那麼幾分假才,如今,也都隨著心氣一起散了,還寫什麼呢?不過是想來看看,如今的年輕人作的是什麼詩。」

「我都看過了,我覺得,那首未落款的即興詩,最好。好過滿座鬚眉之手。」

張憫搖頭嘆道:「可我不喜歡那個詩題。」

「沒關係的。」

玉霖應道:「梁京城內的文藝本就不可能幹凈,乾淨的文藝,是上不得梁京檯面的。我覺得那首詩很好,人嘛,總得先上檯面,站得高高的,牛鬼蛇神皆不近身,然後才能再從容下筆。要不然就只能像這樣,當個瘋女人,才能在梁京里,說那麼幾句真話。」

她說完,伸手便要去接張憫手上的包袱。

張憫忙道:「誒,不用你,我自己來拿。」

玉霖並沒有脫手,認真問道:「姐姐要把這包袱,送到什麼地方去。」

張憫聲音一哽,忽低聲道:「你是不是知道,我在做什麼?」

「對。」

玉霖點頭,「但我不知道原因。」

「沒有原因!」

張憫出言後,頓時後悔,忙壓低聲道:「我不做,沒有人做,沒有人能做,做了的人都會死……小浮。」

張憫望向玉霖,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。」

「好。」

玉霖沒有堅持,收回手朝後退一步,「雖然你這樣說,但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

「小浮啊……」

「張葯保護我,我一定要保護你。

她說著,故意放鬆聲音,「好了,我去考棚,把我的活收個尾。」

說完便從長桌後繞了出來,不等張憫再說什麼便出了碧洪茶社。

路上行人如織,玉霖走入街市不過十步,忽然猛地轉過身,抬頭朝二層樓上看去。

二樓窗前,陳見雲晃入窗邊,只留下半截子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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