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憂書城
無憂書城 > 網路小說 > 毒酒一杯家萬里 > 第27章 且落子 我們,落入了一很草率的局。……

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27章 且落子 我們,落入了一很草率的局。……

張葯去登聞鼓前帶走了玉霖, 人卻再也沒有回北鎮撫司的衙門。

原本前來逼殺劉影憐的楊照月,先還因張葯的拖延而氣憤,從吳隴儀口中聽到了「御批紙」的事後, 頓時臉色青白。

他明白其中的厲害, 此刻劉氏女死, 堪比司禮監下手「滅口」,於是忙將李寒舟帶至無人處,張口只教李寒舟不得刑殺劉氏女。

李寒舟倒是納悶了, 張葯走了,鎮撫司衙門倒熱鬧得不像話, 大理寺,刑部,都察院, 司禮監,人一堆一堆地扎過來,卻都只有一個目的, 要保劉影憐不死。

他想不通, 其餘掌刑千戶也都跟著納悶起來, 守著刑房裡的劉影憐半刻也不敢鬆懈。

劉影憐不肯吃喝,外頭買來的門釘肉餅,油包兒一概撇開。

李寒舟甚至還叫自己家的女人給她做了熱湯,天遠地遠地給他送過來,劉影憐也只是看了一眼,仍舊不肯吃。

李寒舟心裡著急, 眼見她孱弱,又受了傷,孤零零地坐著, 說不出話,只顧流眼淚,生怕自己一個沒留神,她就死在詔獄。不得不親自在她跟前守著,同時一遍一遍地催問外頭的緹騎,「咱們指揮使回來了嗎?」

外頭先前回報還說,長安門前有人敲登聞鼓為劉影憐鳴冤,張葯去登聞鼓前面拿人了。

後來卻半天沒有消息傳過來,再聽到回報,已經臨近午時。李寒舟急迫道:「什麼人能叫我們指揮使拿到這個時候,平時要這半日,不說一個人,一個衙門也端了呀。」

緹騎欲言又止,只說那個擊鼓的人,是玉霖。

李寒舟聽罷,頓時泄了氣,站在刑房門口直翻白眼。

玉霖,張葯不顧聲名狼藉也要去嫖的死囚,賣棺材也買回來的官婢,日日抱進牽出,捨不得她腳下沾塵一般。

拿人?

李寒舟看著已漸偏西的日頭,損道:「拿什麼人?那是給人牽馬去了。」

他還真的沒有說錯,

此時的張葯,正牽著透骨龍,帶著玉霖,穿行在梁京街市中。

九月中旬,天已轉涼,冷風吹得玉霖的眼睛越發看不真切,但她知道,那不是回家的路。

「去哪兒?」玉霖騎在馬上問張葯。

牽馬的人頭也沒回:「成衣鋪。」

「你要給我買衣服了?」

馬上的人聲似乎帶著笑意,張葯看著眼前熱鬧的街市,平聲應道:「你不是想要軟羅衣嗎?」

風吹起玉霖的素棉裙,撫過馬身,透骨龍垂下馬首,蹄下踟躕。

張葯絞住馬韁,側看馬首,「走穩。」

「它是怕你破財。」

張葯回過頭,「你一個人,能買下多少?」

玉霖不答,只是望著他笑。

她眼眶仍然是潮潤的,眸中水光晶瑩。

張葯站住腳步,在馬下抬起頭,「你怎麼還在哭?」

玉霖仰起頭,望向清風穿流的街道,「我很少一直想哭,除非某一天,被很殘酷地對待……而後又遇上一個喂我吃蜜的人。」

張葯聞言想笑,但不敢笑。

他是知道的,他那張喪臉,笑起來一向非常難看。

好在成衣鋪已在前方,張葯轉過身,只說了一句:「坐穩。」

張葯從來不知道,女子的衣衫原來如此複雜。

衣料上有綾、綿、羅、紗、各自成趣,工藝上又分畫裙、插綉裙、堆紗裙、蹙金裙……品類之多。張憫的衣飾,向來都是許頌年照管,但逢年節,即便許頌年人不至,楊照月和陳見雲也往張葯的那間陋居跑得勤快。

許頌年掌司禮監以來,張憫被許頌年養得很好。

好到張葯在棺材和名木兩項上連年揮霍無度,張憫也能在司禮監的遮護下,過著風雨不侵的日子。

但她也就止步於「風雨不侵」,平素吃穿簡單,多年來在梁京城內散盡錢財,接濟道中乞丐,供養寺觀僧道,她說那是積福。至於是給誰積福,她總是說得很含糊。

不過,也不難猜。

她悲天憫人,張葯卻殺人無數。而她病弱,性命不過旦夕之間,只得在城內揚手,將這些她不自認的潑天富貴,再潑灑向人間。

即便如此,張憫倒也有不少精細的舊衣,且她與玉霖,身量上算是極其相似的,她將舊衣贈與玉霖,但玉霖卻不肯穿。

張憫問她為什麼,她只說她長在牢中,身上臟,人也晦氣,怕穿張憫的衣服,粘帶得她也不好。

張憫在玉霖昏睡時,同江惠雲一道,給她擦過身子之後,倒也不再提把自己的衣衫給她,反讓張葯將最好的褻衣給了她。

玉霖就那樣松掛著足足有她兩倍身量的褻衣,在張葯的棺材裡養了十來天的病。

張葯本來就寡言,他別的不多,多的就是褻衣和木頭,她要穿就給她穿了,也不問為什麼,唯有張憫叮囑他,日後給玉霖裁衣時,要裁得寬大些。

如今張葯坐在成衣鋪內,看著與衣鋪掌柜相談甚歡的玉霖,倒是覺得,此事不必自己開口。

在吃穿兩項上,玉霖當真毫不吝惜對她自己好,看了堆紗裙的樣,還要看合歡裙的,從質地到花樣無不挑剔,連經營多年的掌柜也被玉霖為難得滿頭大汗。

奈何北鎮撫司指揮使,冷臉坐店,掌柜愣是為難也只得誇玉霖眼光甚好,一面殷情地喚裁縫過來,給玉霖量體。

「胸處再放一寸吧。」

裁縫放下裁衣尺笑道:「嗨喲姑娘,已是寬量了,姑娘身子比尋常女子都薄,再放怕是不合身了。」

「無妨,就幫我再放一寸吧。」

「誒,行。」

裁縫有些無奈地重新拿起裁衣尺,不留意間,那衣尺恰從玉霖的身上擦過,裁縫本來沒有留意,回頭卻見玉霖一隻手摁著前胸,抿著皺眉,似乎不太好受。

這客人,裁縫和掌柜都不敢得罪怠慢,忙一齊上來,關切問道:「將才就想問了,姑娘如此瘦弱,卻又總是要寬量的衣裳,是這身上……有什麼……不適之處嗎?倒該說出來,我們與姑娘斟酌斟酌。」

「我……有乳疾。」

玉霖鬆開眉頭,笑著說了這麼一句。

「啊這……」

裁縫這才想起,恐是自己將才不留意間觸碰到了她的前胸。

可那力道之輕,連他自己都不曾留意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玉霖抬輕摁住不適之處。

那倒不是很尖銳的疼痛,無非酸脹,忍一時到也就過去了。

事實上,梁京官場上與結交者甚眾,年輕官員在一處,飲酒說文,難免拉扯,為了在官場上自如行走,她曾用棉布緊裹雙(和諧)乳。至下獄前,其期間已有十年之久,在這期間,她曾多次患乳疾與膚疾,不能請醫,只得閱書自診。然而,這也是徒勞的。病後仍以棉布狠纏,再好的葯也只是治病不治本。

她曾在公堂上因此痛而坐立難安,臉色煞白,滿堂男子無人知其緣由,只有堂下一個女囚,跪在地上,輕聲問她是否心悸。

有的時候,玉霖不得不承認,她的偽裝很難騙過女子。

即便她們不能將她全然看穿,但共有過相似的疾病,她們總能從她的隻言片語,甚至是一個細微的神情之中,看出端倪。甚至有曾為醫女的死囚,臨死之前,贈了她一方,說是療她心悸的方子,囑她長服。

玉霖服後,乳疾之痛竟有所緩解。

後來在獄中,她常穿寬大的囚衣,但衣料甚粗,摩擦之間,又多翻出她的舊疾,病情更甚,玉霖倒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。做官時治不了的病,到了牢獄裡,反而治得了了。

她開始對著獄中的醫工陳述多年病情,敘述之詳盡,情緒之冷靜。

按《律》,獄中人不得常見醫官,不過一月,能請得一次。其餘囚犯,多求醫工治療刑傷,以緩解皮肉之苦。玉霖卻只懇求,治乳疾這一項。

醫工見慣了女子因患乳疾而悲苦難言的女子,面對玉霖這樣的人,竟有些無所適從。

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難堪,也不覺得難過,只是不斷地告訴醫工,她希望,在刑部對她行刑之前,此疾能有所好轉。

可這又何必呢?醫工不解,但好在,他倒是一個醫德醫術雙馨之人,半年之間,竟真的將困擾玉霖多年的乳疾,從那根上治好一大半。

張葯此時,才明白張憫之前讓他玉霖寬量裁衣的話是什麼意思,同時也在想,曾經與她官場同立時,她應該都是忍著裹胸的不適與人交際,當差辦事。

這女人真是奇怪,明明懼痛,又如此忍得。

一時說不清楚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
「你還想要什麼衣裳,一併訂了。」

張葯坐在圈椅上抱臂開口,「褻衣要嗎?」

玉霖點頭,「嗯。」

張葯看向掌柜與裁縫,「按她說的,胸處寬量裁製,不必計較用料。」

裁縫連聲應「是」,又拿出了好些軟質的衣料,讓玉霖挑看。

那一日,玉霖花光了張葯身上所有的銀錢,而那還只是訂金。

掌柜讓他十日後來取衣,張葯收起幾乎見底的茄袋,玉霖甚至還趴在木案上,用傷手小心地捻著冊頁,認真地翻看繡花樣子。

她人很放鬆,面上也是由衷的開懷之色,全然不像昨夜在宋飲冰的居室里,嚴苛調(和諧)教他寫字的那個人。

「玉霖。」張葯結了賬,出聲喚她。

「嗯?」

她在一道溫柔的光影下抬起頭,含笑問他:「要走了嗎?」

「你還沒買夠?」

玉霖放下手中的花樣冊子,走回張葯身邊,「還能再買襖裙嗎?眼看天就要冷了。」

張葯捏著就剩下一把銅錢的茄袋,想笑又笑不出來。

好在她說了一句:「算了,留些錢,去買些風消餅,去詔獄看看影憐。」

張葯把銅板倒入手掌,開始點算,這把銅板夠買幾個她說的風消餅,忽聽玉霖又道:「你今日在詔獄沒有殺得成人,下次,是不是可以少洗一次刑場。」

張葯握住手中的銅板,沒有回答。

抬頭見玉霖已經輕車熟路地去找門外拴馬柱邊的透骨龍了,張葯仍然立在原地,他深恨自己寡言,否則也不會苦搜文腸,也尋不到一聲「多謝」奉上。

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茄袋,以及站在透骨龍身邊,笑靨如花的玉霖。

很快又釋然了。

出了成衣鋪的玉霖,似乎在想著什麼,一直沒有再說話,

張葯在餅攤上買了幾塊風消餅,剛好遇上被李寒舟遣出來找他,且已經快找瘋了的北鎮撫司緹騎。張葯再度抱玉霖上馬,隨後二人一馬,直至北鎮撫司詔獄。

劉影憐還在刑房之中,由李寒舟在旁親自看管。

她一見到玉霖,便踉蹌地試圖站起來,李寒舟頓時要起身去扶。

玉霖攔著李寒舟:「我來吧。」

說完走到她身邊蹲下,安撫住劉影憐,向她托出一隻風消餅,「先吃東西。」

很神奇,絕食一天的劉影憐,忽然就著玉霖的手,一口一口地吃完整個風消餅。

玉霖替她抖掉囚衫上的餅屑,輕輕地摸了摸劉影憐的額頭,「你會回家的。」

劉影憐有些錯愕地看向玉霖,玉霖含笑點了點頭,「真的,他們殺不了你了,我會帶去找你的……」

她原本脫口而出的是「娘親」兩個字。

恐傷到她,忙忍了回去,話也變成了,「去找我宋師兄。。」

劉影憐用一隻手腕掛住玉的胳膊,將頭緩緩地靠在了玉霖的肩膀上。

玉霖感到自己肩膀濕了一片,側頭看時,見劉影憐在哭。

玉霖猶豫了一陣,終是溫聲問道:「想……娘親了嗎?」

劉影憐在玉霖肩上含淚點頭。

玉霖伸出一隻手,指向刑房中唯一的那扇氣窗,「來,抬頭看。」

劉影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起頭,昏黃將近,天幕上已可見星斗。

「嗯……她去天上做神仙了。」

劉影憐抿唇搖頭,玉霖低眸溫聲道:「你不信?」

劉影憐沒有回應,只是把玉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。

玉霖的聲音很輕柔,聽著卻又有些冷冽:「姐姐信。皮場廟前,你娘親告訴姐姐,她會化為神靈,來皮場廟救姐姐。你看,姐姐真的活下來了。」

她說著,輕輕合十了一雙傷手。

與此同時,劉影憐終於慢慢也伸出了另一隻手,朝著空蕩蕩的氣窗,輕輕地揮了揮。

李寒舟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兩個女子,緊繃了整日的神經總算是鬆開了,轉身對站在刑房外的張葯道:「她肯吃喝,肯睡覺,我也算跟都察院和司禮監有交代了。」

張葯靠著刑房的門,側問李寒舟,「吳總憲什麼時候走的?」

李寒舟回道:「和楊秉筆一道走的,指揮使您沒有見他,他老人家惱得不輕,把我們這些人好一通狠罵。誒不過,他不是罵得最狠的。」

張葯挑眉: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哦,除了他老人家,今兒來的人可不少,大理寺的司務官,刑部的人,前前後後,往我們前面衙門扎了兩波,說的話都一樣,劉影憐可以押在我們這裡,但只要我們鎮撫司衙門提審劉影憐,他們就要遣司官來堂上聽記。這可真是奇了。誒對了,連那楊秉筆,也不許我們殺人了。就這怎麼短短一日的……」

李寒舟攤開一雙手:「這變天了不成,怎麼這死到臨頭的人,還成香餑餑了。」

張葯不想回應李寒舟的情緒,他此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,只想趕緊交代完此處的事,帶玉霖回去睡覺。

「那就不殺。也不必不審了。」張葯望向靠著玉霖的劉影憐,「遣人好好照顧她。」

李寒舟道:「屬下也是這麼想的,與其讓他們三法司掣肘,不如我們就放著這姑娘,叫三司心慌去。外頭我們的人走動勤快,午時就來了消息,說是就刑部那一個衙門,已經亂成一鍋粥了。」

張葯聽後不再回應,刑房內一陣沉默。

玉霖在這一陣沉默中抬起頭,卻看到張葯的半截身子,多少有些荒唐地探在刑房門外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困了。」

說完那人抬手一勾,對她甩來一個「走。」字。

這一夜裡,張葯在玉霖的棺材下面,睡出鼾聲的那一夜,內閣值房徹夜明燭。

神武門下了鑰,深秋寒宮的樹影與花影,嘩啦一聲,禁被鎖在了高牆之中。

趙河明白日入閣之後,就沒有再出去,今日的票擬早就已經寫完,但卻遲遲不見司禮監的隨堂來取。從申時起,原本在值房那聽差的隨堂太監也被撤了出去,陳見雲親自來傳話,遣其當日在值房的輔臣出宮,獨留下了趙河明一人。

緊接著,值房門上換了禁軍,不多時,門外傳來一個一步輕一步重的腳步聲,聲定後,門被推開,穿堂冷風灌入,一下子就吹滅了趙河明手邊的孤燈。趙河明抬起頭,見許頌年立在門口。他身上的司禮監官袍已經被去了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底衫,身後跟著一隊禁軍。

雖如此,許頌年還是在門前,向趙河明行了叩拜之禮。

趙河明起身攙扶,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禁軍。

許頌年鬆開趙河明的手,輕聲道:「您不必看了,這是主子遣來,看管你我二人的。」

他說完這句話,便有禁軍送入燭火,十根臂兒粗的御用明燭,將整個值房照得透亮。

不時,禁軍退出,門上頓時落鎖。

待鎖聲定後,趙河明與許頌年才對坐下來。

許頌年看著案上的御燭道:「點御燭了,陛下怕是要親審你我二人。」

趙河明順著許頌年的目光看去,「是要來內閣的值房親鞫?為何不把這一堂,設在乾清宮。」

許頌年笑了一聲,「乾清宮的地界,刑書您配跪,奴婢哪裡配啊。」

說完,拍了拍底衣上的細灰,暖光照著他的臉頰,他雖已有年紀,但面上卻不見溝壑,看起來仍是一副三十齣頭的模樣。

趙河明道:「你我都已被關禁在此,就不必再論虛禮。」

許頌年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抬頭望向趙河明:「若是要把你我二人帶上乾清宮對峙,那陛下,就已經握好了,二斬其一的刀了。」

趙河明不置可否。

許頌年卻在他面前笑開來,「趙刑書也該是明白的吧,我們,落入了一個很草率的局。」

天知道,趙河明多想聽到這一句話。

是啊,何其草率。

可是,他又如何能要求,那個被他剮得只剩一條賤命的玉霖,可以還他一個精妙之局。

何況這個局雖然草率,卻是一雙軟繩套,同時套住了他與許頌年的脖子。

那勉強仿出形神的「虎爪書」,不需多深的書道修養,也能看出是有人栽贓嫁禍他趙河明,他好像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這個軟繩套里脫身,何況,玉霖還給備好了物證——御批紙。

然而他敢用這個證據脫身嗎?

一旦他用了這個證據,就是逼皇帝處死整個司禮監。

且他掌刑名事這麼多年,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個證據有多荒謬。

司禮監想要陷害刑部尚書指使劉氏孤女焚毀天機寺,又怎麼可能揭露自身,用只有司禮監才能替皇帝取用的御批紙。

如今奉明帝把許頌年剝得乾乾淨淨地送到他面前,看似是給出了自己的立場,然而趙河明明白,他一旦以「御批紙」為證,逼殺許頌年,即無異於是逼奉明帝自斷其臂。

當然這個局面 ,對於許頌年來講也是一樣的。

只有司禮監才能代奉明帝取用的御批紙,成了栽贓嫁禍刑部尚書的證據,此舉之刻意,此證之勉強,他只要讓楊照月和陳見雲等人,跪在奉明帝面前真情實意地狠哭一場,就能把盜竊御批紙,設計陷害的罪名拋向內閣又或者科道兩衙。

但他敢這樣做嗎?

他亦不敢。

盜竊御批紙,等同於矯詔,此案一開,就是逼奉明帝再度血洗梁京官場。

不論是自斷其臂膀,還是血洗梁京官場,都是奉明帝不可能做的事情。

因此趙河明和許頌年都明白,這就是一個很草率的局,甚至是一個假局,畢竟他們二人都沒有在這盤棋局上落下任何一顆真實的棋子,且他們此時就算千萬顆棋子,也都不能下手。

落子,即逼帝殺無罪之人。

落子,則自身有罪。

玉霖坐在張葯的棺材裡,靜靜地看著窗外漫天的星斗,此夜無風,天高雲淡,即便她眼睛不好,好像也能看清每一顆星辰。

天如棋盤,星辰若子。

玉霖低下頭,攤開掌心,掌心裡躺著的,是劉影憐在天機寺內幫她留下的那塊石頭。

石頭表面的焦灰已被她清晰過,露出灰白的本色,其形如桃,一掌可握。

玉霖輕輕捏住它,夢魘中的那個聲音,便又在她的耳邊響起。

「小福,懲誡她……」

「小福,懲誡她……」

「小福,懲誡她……」

聲音一聲高過一聲,在玉霖的腦海中,叫囂成一片。

玉霖閉上眼睛,猛然振臂,石頭砸壁的聲音卻並沒有如期傳來,她並沒有鬆開手掌,她坐在棺材裡,朝著無名之處,虛投了一石。

這安靜的梁京深夜,除了那個令她恐懼的聲音還在不斷喊她的乳名,無人回應她投出的這一虛石。

然而,這是二十多年過去之後,她再一次握石振臂。

二十多年前,她到底有沒有向著那個跪在庭院里的女人投出過這顆石頭,她已經想不起來了。如今,她也不知道,到底要把這顆石頭投向何處,但她就是覺得,總有一天,她要走出那個夢魘,認出跪在她面前那個女人,看清握她之手,帶她投石的人,以及那個不斷告訴她:『小福,懲誡她……』的人。

最後,再把這顆石頭,投向它該去的地方。

玉霖今夜是開懷的,多年來第一次振臂,設潦草一局與上位者博弈,她覺得,她尚算對得起她自己。

她握石低頭,猜測著趙河明和許頌年的處境。

憑玉霖對此二人的了解,這是兩個慧至極處的人,這也是她敢設此局的原因。

她明白,這兩個人一定會捏死她留給他們的棋子,只要他們不落子,這盤棋上,就只有奉明帝一人,必須落子,且天子手上能落的那一子,是他當時寧可殺劉影憐,杖殺宋飲冰也不願落的那一子。

那一子關乎帝王的尊嚴,但如今必它也須被奉明帝舍進這個草率的局中了。

天子損一子,求得人命無數。

張葯是不想殺人的走狗。

玉霖是要所有人都活的昔日司法官。

今夜二人共處一室,張葯趴在地上,身下墊著一張雪白的裹屍布。

他沐浴過後後,換了一身乾淨的褻衣,雙手抱枕,靜靜地趴在玉霖的腳下。正如他自己所說,他太困了。玉霖病中,張憫就讓他坐在玉霖的棺材邊守著她夜裡的藥茶。他是一個即便枯坐,也能睡實的人。

但今日,他卻趴下了。

手指微微蜷在一起,偶爾顫抖,玉霖看著他的手指,忽然有些想笑。

平時握重刀宛如持輕扇,幫她寫一晚上的字,就成了這個樣子。玉霖想起昨夜裡張葯坐在書案前手無措,被宋飲冰質疑地焦頭爛額的樣子,不禁覺得有些對不起張葯。

一個人,只會殺人,言辭不多文墨平平,一手丑字,審美無章,口腹之慾寡淡,吃飯唯求續命。

張葯一旦放下刀,落入在梁京城名士眼中,其實根本不值一提。

但在玉霖看來,他和趙河明之流全然不同。他無聊,不識趣,無法同過去那個衣食講究的她一道品名茶,吃雅食,著美衣,游賞山水。

但他身子很好,能抱著她走很長一段的路也照樣步履平穩。

能為她擋下一鞭後,還可牽馬,帶她走過漫長的梁京街道,去她想要的買衣衫。

她已弱無可弱,必須求得庇護。

張葯微咳了一聲,玉霖低頭朝張葯看去。

孤燈影晃,睡夢中的張葯忽然伸出一隻手,摁住了褻衣的衣角。

這一幕落入玉霖眼中,竟很像去年神武門前,他為陳杏林吟出那句:「城內梧桐已半死」的情景——寧可成倍受杖也不肯去衣的張葯,黏膩的鮮血,試圖揭開他後背秘密的多事之人,還有偶然起意,在張葯身邊臨風陪坐的玉霖。

如今沒有好事之徒,只有張、玉二人。

他背上衣料有些潮濕,貼在他的背上,玉霖透過那層單薄的衣料,看到了零星的幾個字。

幸而眼神確實不好,即便已看到輪廓,卻仍然不真切。

她喜歡真相,卻不喜歡窺探他人的秘密,於是她起身,抱著柔軟的被褥,安靜地躺下,不多時,也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
此時的內閣值房,御燭已燒了一大半。

趙、許二人,已彼此沉默了很久。

許頌年久坐久站皆難安生,索性靠立在書案邊,他習慣性地用銅挑伺候著燭火,燭芯噼啪一聲,打破僵局,趙河明先開了口。

「而今漕運不通,山東兵乏,朝廷多事之秋,也是用人之際,唯我內閣與司禮監同德侍君,方可讓政令暢通。我趙河明無意撕傷司禮監。」

許頌年點了點頭,「奴婢明白。」

他說完放下銅挑,「我們在宮裡做奴婢的,『名利』二字上,名是已經丟盡了,就剩下個『利』了。楊照月也好,陳見雲也罷,再算上杜靈若之流,他們跟外頭官員取利挪銀,我心裡明亮,我從來不睜這雙眼。總憲大人和那兩衙的官員不肯對他們施恩,我呢……」

他苦笑了一聲,「倒也理解,也不至於生出仇恨來。畢竟,我們是奴婢,這把大人們傷到根本,這科道兩衙,三司公堂,六部衙門的,我們也坐不上去,何苦來的。說到底,趙刑書,說難聽一些,你和我,都是各自的群伙里坐了極位的人,名利其實早就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咱們都不想從位置上跌下來,不是說怕摔死,而是沒了這位置……」

他「嘖」了一聲:「往後人生無趣,就不知道該如何活了。」

趙河明低頭一笑:「實在。」

許頌年直起身,再次向他行了一個禮:「我承認我司禮監很少與內閣誠意相協,但今日恐要與趙刑書討一個默契。」

趙河明抬頭道:「河明有數。」

話音落下,直房上的門鎖響了。

窗外被明黃色的燈籠點得透亮。

門外人雖多,卻聽不見一絲雜音,只有幾聲趙河明與許頌年都十分熟悉的咳嗽聲。

許頌年撐著傷腿,跪到了門邊,趙河明也在門前,屈膝跪下。

門被打開,一雙革靴先從許頌年的手邊踩過,又經趙河明的身子,最後,踩在了一隻無火的薰籠上。

「把門關上。」

門應聲合上。許頌年忙轉身膝行至奉明帝面前,「奴婢……伺候主子茶水。」

奉明帝看著許頌年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,笑道:「都成這樣了,還想著伺候朕。」

許頌年伏身道:「莫說奴婢當不了這司禮監掌印,陛下就是把奴婢打死,那奴婢的魂,也是要回來伺候陛下的。」

奉明帝笑出了聲,「你想死還不容易。」

他說著,看向趙河明,抬手道:「你起來。」

趙河明垂首道:「臣不敢。」

奉明帝身上披著一件大氅,發已散下,氅內是一件暗青底金絲繡的道袍,此夜無風,雖說深秋,但值房鎖閉多時,仍有些氣悶。奉明帝脫了大氅,扔至許頌年身上,再次對趙河明抬了抬手。

這一回他沒有出聲,趙河明卻不得不起了。

「坐。」

奉明帝指向自己對面的一把圈椅,「朕這輩子,最痛恨不識尊卑的人……「

奉明帝看向許頌年:「比如他。」

許頌年立即伏低了身子,「奴婢罪該萬死。」

奉明帝笑道:「朕不是告訴了你,你想死還不容易。誣陷朝廷命官,朕的輔政大臣!其心奸惡,簡直最無可恕,朕即刻就杖殺你!來人!」

話音落下,立即有人上來架起許頌年。

「陛下!」

趙河明出聲打斷奉明帝,復又撩袍跪下,「此案有疑。」

「哦?」

奉明帝抬手示意將許頌年放下,平聲道:「愛卿請說。」

趙河明道:「但凡誣陷栽贓,怎可留證,自揭本身?」

奉明帝似乎是笑了,但那抹笑意卻只在面上短暫地停留了一陣。

他沉默須臾,慢悠悠地說道:「所以,是有人盜竊御批,要陷司禮監於不義?嗯……」

趙河明與許頌年對視一眼,許頌年忙在奉明帝腳下接道:「御批紙無端流出,奴婢已罪該萬死,且死不足惜,死前何敢再攀污,奴婢只求陛下,留奴婢一個全屍。

奉明帝抬眼,再度望向趙河明:「趙卿怎麼說?」

趙河明道:「臣必德行有失,方遭此難,臣不敢自辯,唯請陛下,饒恕臣的父親與妻子,臣,甘認罪伏法。」

奉明帝聽完二人的話,忽地長笑出聲,「都求死啊……」

趙、許二人皆沒有說話。

奉明帝拉長了聲音,「朕問你們,是不是都跟朕求死——」

趙、許二人幾乎同聲:「臣/奴婢萬死。」

奉明帝這才爽朗地笑出聲,「那朕得回去,仔細地想一想了。」

奉明帝說完撐膝站起身,兩步走到值房門前。

房門再度開啟,門外的光刺得趙河明與許頌年幾乎睜不開眼睛。

腳步聲在二人耳邊響起,不久後,眼前的燈火也暗了下來。

二人方抬頭,見奉明帝的儀仗已遠,楊照月獨自一人從外頭進來,扶著許頌年站起身,又向趙河明匆忙全了個禮,方開口道:「陛下已傳話宮殿司,將掌印與您暫禁內廷。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。」

趙河明道:「這不是壞事。」

許頌年撐著這楊照月的手,「陛下這顆棋落不下來,前面,還缺一顆引棋啊。」

趙河明望向窗外,月已西移,天就快亮了,而他眼前出現的,卻是玉霖那張眉目清淡的臉。

「看看吧。」

趙河明看向許頌年,許頌年也正看著他。

「尚書大人能下這一步引棋嗎?」

趙河明搖頭道:「我下不了,但那顆棋,設局的人,也許已經下了。」

發表評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