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日的會揖, 內閣首揆推病,趙河明身禁文淵閣游廊對面的值房,六科給事中小半在家養杖傷。
原本局促的會揖值房, 此刻竟顯得空蕩蕩的。
座中茶冷了又換, 不一會兒便等到了日上中天。
給事中們都不願意再坐, 一個個都站在門口,望著那間關著趙河明的值房嘆氣。
要說這一朝的六科官員,倒是個頂個的硬骨頭, 雖然官級不過七品,但稽查六部事務, 糾其弊誤從不手軟。即便是會揖時,面對著部首官員,口舌之上也是不留情面。
就這樣一群自詡清流的科官, 對趙河明卻少有微詞。
究其原因,一是趙河明官聲無瑕,二是他立志為百官撐傘, 多年踐行此志向, 自然常庇這些嘴硬卻骨脆的年輕官吏。
既有上司之名, 又有恩人之實。如今,眼前就是趙河明的囚所,科官們眼看著他蓬頭垢面地出來接奏本,心裡都不大好受。
「這麼多日了,陛下不大朝也不見輔臣和總憲,一個「駁」字復所有為刑書喊冤的摺子, 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日頭底下,刑科都給事中韓漸忍不住開了口,回頭見眾人都愁面沉默, 不禁脫口道:「難道真的要為了司禮監脫罪,就要處刑書以死罪嗎?」
「住口!」
眾人聞聲,皆回頭矚目吳隴儀。
吳隴儀放下茶碗,起身緩緩走到眾人之間,沉聲道:「陛下將刑書與司禮監掌印拘於內廷,沒有令法司介入查辦,一切就尚有轉圜的餘地,如今天機寺一案,仍只有劉氏女一犯,何談處死刑書?」
韓漸道:「可是那個少司寇敲了登聞鼓!登聞鼓響,法司介入無非遲早……」
眾人齊聲打斷他:「哪裡還有什麼少司寇?」
韓漸自悔失言,壓低聲音道:「是我失言,我從前和她交道頗深,她深諳《律》條,又識變通,很多錯案在她手上撥亂反正。她原本和刑書大人一樣,是個很好的刑名官,如今她反手戮殺師門,我實在為此憂心。你們想想,如果此局是她玉霖所設,一舉困了部首和監首兩個人,她……」
「好了。」
吳隴儀再次打斷他,「這不是會揖時該議的事。」
他說完看了一眼天時,日過正午,天高雲淡,關著趙河明的那間值房外,已經候著等票擬的隨堂太監。
不多時,外頭又送進來數盤時令水果,眾人才又坐下,暫且說回了各自的事務,直至戌時方散。
神武門前,張葯牽著透骨龍立在門前風口處。
他習慣單薄輕盈的衣著,哪怕是深秋時節,依然只罩一件常衫。
馬上的玉霖卻捧著一顆暖乎乎的烤薯,一口一口地吃著。
張葯抬頭看了她一眼,誰想她卻笑問道:「你看什麼?」
張葯低下頭,望著滿地隨風旋轉的落葉,乾冷地答道:「傳言刑部少司寇,官儀甚好。」
「的確不錯。」
玉霖說著笑了笑:「但那是我裝的。」
「言行可以裝,性情呢?」
「當然也可以。」
玉霖掰開烤薯,一面道:「做官嘛,見人話說三分,背後議論人,但說功績不評過錯,素來只在立場上明著樹敵,不在暗地裡糾纏私恨,管我是何性情,官場自然人人都說我的好。」
她說完又咬了一口烤薯,薯心烤得軟糯香甜,她邊吃邊想,張葯挑薯的眼光不錯。
「你吃嗎?下面半截分給你。」
馬下的人無情拒絕,「我不吃。」
正說著,神武門內走出一行人,皆著七品官服。
透骨龍有些不安分地抬起頭,張葯拽緊馬僵,「會揖散了。」
「嗯。」
張葯看著那一行人由遠及近,淡道:「你若再裝得久一點,也許有朝一日也能像趙河明那般入閣,受這些人的揖禮。」
馬上的人似乎笑了一聲,聲音依舊爽朗,「誰說一定要入閣,才能受科官揖禮。」
「何意?」
張玉二人話至此處,從神武門出來的那一行人已經走過了下馬碑。
各家的車馬都等在碑後,然而眾人卻站住了腳步,聚談於風地,沒有散去的意思。
韓漸道:「以我的經驗而談,詔獄中那個劉氏女已非要害,天機寺一案的關鍵,在於那個擊鼓之人。」
人群中有人問道:「我們與刑部往來不多,和那個玉霖也沒有私交,也就只有都給事中你與她尚算相熟。如今不在內閣,我們之間說話自在,你且說一說,此女到底是何底細。」
韓漸反問:「底細?什麼意思?」
「還能是什麼意思。」
眾官之中,有另一科官接道:「總不至於,趙刑書和司禮監的這一個死扣,是她一人設吧,她背後難道就沒有人指使?我不信一個女子可以攪起這等風雲,她憑什麼?又圖什麼。」
韓漸還未回答,忽聽人群之外傳來一個輕盈的女聲:「圖劉氏女的命。」
韓漸猛地回頭,第一眼看見的是北鎮撫司使的那匹坐騎,以及牽馬的北鎮撫司使的喪臉,不禁下意識地退了一步。
定睛再看時,才發現將才的說話之人獨自坐在馬上,素衣裹身,荊釵束髮,梁京城內普通驅口女子的裝素,那張臉卻還和從前一樣。
「少……」
他險些又將就那個稱謂說出,好在玉霖打斷了他,「至於你們問我憑什麼,那就憑我是個奴籍女子吧,身子是主人的,自身無田無產,無法無天,捨得一條賤命,就敢撕百官之傘。」
眾官有人怒喝:「放肆!」
誰知牽馬人冷冷地問了一句:「何人放肆?」
眾人一怔,雖然早就聽聞,北鎮撫司的指揮使行千金買奴,供養如妻,但今見他親自為玉霖牽馬,出言維護其至此,仍難免詫異。
面面相覷後,皆悻悻地閉了口。
玉霖低頭,見張藥單手拉著馬頭,另一隻手習慣性按在刀柄上,那張臉比平時對著她的時候更喪,但神情卻十分認真,和當日在□□案的公堂上一模一樣。
不禁報以一笑。
誰知馬下的人頭也不抬,只壓低聲音對她道:「你繼續說。」
玉霖收回落在張葯臉上的目光,看向眾官,朗道:「無妨,我可以下馬跪著跟諸位官人說話,但我想先問一句……」
她說著在馬上攤開雙手,右手上還捏著半塊熱氣騰騰的烤薯,「你們想幫內閣和趙河明,解開這個死扣嗎?」
這一句話,輕盈地拂過眾人之面,換來一時沉默。
半晌之後,韓漸方朝著玉霖與張葯走近一步。
他沒有立即與玉霖說話,而是向牽馬的張藥行了一禮,方直身道:「我六科眾官,已有數人因天機寺失火一事,觸怒天顏,遭至廷杖。您是上差,您立於此處,我等不會議論此事。」
張葯平視韓漸,「我迴避,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韓漸道:「上差請說。」
張葯抬手接過玉霖手上的烤薯,順勢將手裡的馬韁,遞給了韓漸。
「下馬碑不是說話的地方,你們六科官素喜在碧洪茶舍集社相談,今日舍中我不設哨。你們有話,去裡面談。」
他說完又問了玉霖一句:「你愛喝什麼茶。」
玉霖應道:「窨制木樨。」
「行。」
張葯回看韓漸:「她的茶金我付。」
玉霖道:「官奴不能同席。」
張葯抬頭拋出一句:「你別裝了」
「……」
玉霖失笑。
張葯轉身朝後走,邊走邊說:「事畢我來牽馬。」
官奴同席,玉霖素衣荊釵地坐在韓漸對面。
除了韓漸,其餘的科官反而不肯坐了,三兩為聚,散立在舍內。
碧洪茶舍的窨制木樨的確清香,玉霖很久不曾品過,她無視眾官的目光,靜靜地喝了一回茶。
眾官之中,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道:「所以趙刑書與司禮監的死扣,究竟怎麼解?」
玉霖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摺,推至韓漸面前,同時出聲道:「這是宋飲冰所寫。」
韓漸打開奏摺,原本散立在旁的眾官也都聚了過來。
有人掃看不過兩三行,便開口罵道:「宋司獄是被你灌了什麼毒,才寫出這等文章!」
擠在後面的人尚未看清,情急問道:「他寫的什麼?」
那人回頭道:「你們敢信,宋飲冰之前不惜被打斷脊梁骨,也要奏請陛下徹查天機寺縱火一案,今日反而上書請罪,說自己妖言惑眾,陷害恩師。」
眾人議論,獨韓漸一人,看向玉霖,「你是何意?」
玉霖答道:「請諸位大人說服之前在神武門受杖的科道官員一齊聯名。」
「不可能!」
將才呵罵的人情急出列,「他宋飲冰請罪也就算了,我們六科憑什麼也要請罪!」
另一人接道:「是啊,連上諫都成了罪,我們科道上的人,還做屁的言官!」
駁斥之聲在舍中此起彼伏,韓漸垂下頭,坐在玉霖對面,將宋飲冰所書,細細地看完了,隨後示意眾人暫時止聲,「先別吵了,聽她把話說完。」
玉霖抱起手臂,靠向椅背,「你們言官最想做什麼?」
眾人止聲,韓漸應道:「自然是希望聖上廣開言路,從善如流。」
「就是希望陛下聽你們說話嘛。」
她說的直接,韓漸也沒有否認。
「如今陛下聽你們說話嗎?」
眾官聞話,眼前掃過一個血淋淋的「駁」字硃批,面上皆有些掛不住。
玉霖接著說道:「聖上罪己之日,也是言路最寬之時。所以你們不惜找死,去為天機寺要一個『蒼天降罰』的名頭。」
韓漸問道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「陛下怎麼會有罪?你們要讓陛下『罪』己,就先要把陛下的『罪名』洗凈。」
眾官呵斥道:「簡直荒唐!」
玉霖道:「我已不在官場,說出來的話難聽你們多擔待。但我希望你們聽我說完。」
韓漸凝神道:「如何洗凈?」
玉霖喝了一口木樨花茶,直視舍中眾人,平聲道:「替陛下為『罪己』尋一理由。」
韓漸點頭,「把話說明白。」
「這個理由明面可以是『天火示警』,但於陛下而言,這個理由是『仁君救仁臣』。」
韓漸微怔。
玉霖接著說道:「對陛下而言,要解趙河明與司禮監的死結,如今只剩一條路——罪己。但陛下不會自己走這條路。」
玉霖至此,眾官也沉默了下來,靜靜地望向她。
「你們要請陛下走這條路。」
韓漸問道:「如何請?」
玉霖挑眉反問:「怎麼請?」
她說完,起身走到韓漸面前,低頭看向宋飲冰的文書,「你們跪在殿前,聲淚俱下,說出那句:『求陛下救百官之傘,求陛下救趙河明性命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