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霖在夕陽的餘光下托起劉影憐的手, 那被灼傷的皮膚雖已無法恢復如初,但眼見新皮漸生,血肉彌合, 足以佐證, 她有被那群原本想她死的人, 很好地照顧過。
回想當日昏光浸染的剝衣的公堂,再看眼前面容乾淨,長發垂肩的劉氏孤女, 玉霖實在慰藉。
她很喜歡如今的自己。
孑然一身,卻也心力皆有。
「見你平安真好。」
玉霖挽起劉影憐的耳發, 劉影憐的目光,卻落在玉霖手邊的桃形石上。
玉霖轉身扼袖,托起那塊石頭, 移至劉影憐眼前,「你看。」
石頭上焦灰早已被玉霖洗凈,露出青白的底色。
平放於玉霖的手中, 正像一隻未熟的青桃。
玉霖的眼底映著夕陽的餘暉, 眉目舒展, 聲音從容而溫暖。
「謝謝你在天機寺不惜自身,幫我留下了它。」
劉影憐抿著嘴唇,有些靦腆地沖玉霖笑開。
「這是和我母親最後的一點聯繫,影憐。你也是我的恩人。」
她說話之間,張葯也從偏屋走了出來。
他解了刀也換下了官服,穿一身青綴, 外罩玄色道袍,身型高挑而單薄。
他徑直走到玉霖身邊,一言不發地順走了玉霖放在棺材板上的那半條絡子。
玉霖這才發現, 他出來的時候,手裡端了一隻竹框,裡面除了幾把大小不一的剪刀外,還堆滿了各色講究的綵線。
張葯沒在二人身邊多做停留,一手拎著絡子,一手端著竹框,獨自走到了屋檐下的石階上,撩袍抻腿,沉默地坐下。
隨即兩三下,就拆掉了玉霖苦研半日也沒理清經緯的地方。
他似乎做慣了這些事,雖有一手常年握刀所成的硬繭,卻不妨他捻線繞線,靈活自如。
玉霖看著張葯的手,不禁出聲問道:「要我拿石頭給你比一比嗎?」
「不用。」
他頭也不抬地說完這句話,之後就再也沒有出聲,手上的活計卻一刻也沒有停下,似是已然成竹在胸,甚至不需要參看任何一張圖樣。
梁京城內握刀殺人。
窄院陋室擅引針線。
這一幕落在玉霖眼中,「張葯」的名字幾乎化形而出。
那本是張氏夫婦留給病弱女兒的祝福,於張憫而言,這個沉默寡言的弟弟,也的確沒有辜負父母的寄望。
他是張憫一劑良藥,雖然他現在很想死,但過去的十幾年,他一定是竭心儘力,將張憫和他自己,都照顧得不錯。
是時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接著,杜靈若的聲音傳來,語調中滿是揶揄。
「宋司獄守著我們的門做什麼,又要把我和葯哥綁去你們刑獄嗎?我告訴你,今日可……」
張憫聲音隨即追來,打斷杜靈若的話:「靈若,別惹事。」
玉霖抬頭,見杜靈若扛著一框新鮮的肉菜從門外進來,還不忘抬起一隻胳膊,攙著身後的張憫下門階:「阿憫姐姐,你仔細點。」
劉影憐見這二人進來,忙站起了身,神色有些慌亂。
張憫見了劉影憐,先是一愣,回頭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宋飲冰,隨即明白過來,忙提裙走到劉影憐面前,溫聲道:「你是影憐姑娘吧。」
劉影憐垂眼,點了頭。
張憫由衷贊道:「生得真好。」
說完又看向她的手,只一刻便不禁潤了眼眶,「這又是什麼刑罰,這……張葯!」
張葯放下手裡的絡子,對著張憫先發制人:「你要罰我跪嗎?」
玉霖忙道:「這不是他傷的。」
張葯不言語,低頭繼續打絡子。
張憫看了張葯一眼,回頭溫聲寬慰劉影憐,「姑娘別難過,皮外傷哪有治不好呢,不說這京中什麼好郎中都有,就說那宮裡的何掌印,從前也是個仁義的大夫,姐姐去請他給你看一回,定能叫你好起來的。」
杜靈若見張憫沒顧上「發落」張葯,便招手示意張葯過去搭手。
張葯扯斷半截線頭,扔下打了一大半的絡子,起身一手接過杜靈若肩上筐子,隨口問道:「誰孝敬你的?」
杜靈若道:「嗨,若是孝敬我的東西,我還能這麼費勁兒地扛身上,那不早叫底下人扛我外宅上去了嗎?這都是我們掌印給的。河道冰塞,別的不說,鮮果是越來越難得了。知道少司寇愛吃,阿憫姐姐特意讓掌印尋了些,都放在筐底了。」
他說著看向玉霖,「阿憫姐姐對這少司寇是真好。」
張葯道:「她是菩薩,對誰都好。」
杜靈若笑了笑,沒答這話,轉而又道:「哦對了,我過來還要傳一道口諭。」
張葯聞話,後退了一步,撩袍便要跪下。
杜靈若見此忙拽住他的袖子,「誒,我來傳口諭,又是在你家裡,你就不用這樣了,難不成,我還能在陛下面前說你的嘴不成。況且,阿憫姐姐在呢,你不想讓她擔心吧。」
張葯看著庭中的三個女子,張憫仍在寬慰劉影憐。
唯有玉霖,越過一口棺材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張葯沒有堅持,低聲問道:「什麼口諭。」
杜靈若答道:「召你明日門啟時入宮,在文淵閣候見。」
張葯眉頭微挑:「你給我卜過凶吉嗎?」
杜靈若笑了笑:「怪了啊,你居然問起凶吉來了,你不是鐵打的嗎?反正陛下不殺你,也不貶你,再凶能凶到哪裡去。」總不會像當年神武門上,把你扔給趙河明他們處置。就算是,我不也尋那少司寇,把你……」
他說到此處頓時有些心虛,隨之自嘲:「哦,我忘了,當年護著你的那個少司寇,如今賞你家裡做婢了。那沒人救你了,你還是慎重些好。」
他說著想起了還站在外面的宋飲冰,不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:「早知道就不揶揄他了。」
張葯沉默,玉霖也收回目光,望向門前。
半開的門板上映著一個端正的人影,宋飲冰仍然等在原地。
玉霖提裙,獨自走向門前。
天已漸漸轉暗,餘光收盡,風頓時就冷了,宋飲冰是一個極重禮儀的人,即便手腳已經有些麻木了,肩背仍不見頹態。
玉霖推門走出,人影斜落在宋飲冰腳邊。
「影……」
宋飲冰陡然抬頭,昏光之間,慢慢看清了玉霖的臉。
玉霖立在門階上,向宋飲冰行了一個女禮,宋飲冰亦抬袖在階下揖禮。
「要進來嗎?」
宋飲冰直起身,望著庭中劉影憐的背影,對玉霖道:「那不是我該站的地方。」
「那我呢?」
「你……」
玉霖在門階上坐下,單手撐下顎,抬頭望向宋飲冰。
「我落得與這個人為伍,師兄看不上我了吧。」
宋飲冰搖頭道:「我從未這樣想過,我只恨我自己,官微人輕庇護不了我自己的同門,我……」
他神情懊喪,「我差點眼看著,影憐死在梁京城裡。我……」
他自哂了一聲,看向無名之地,「我看不上我自己。」
「可我沒有對師兄失望。」
玉霖的裙角被風吹起,滿地雪粉迎風成灰,撲向宋飲冰的袍衫。
「你沒棄她。」
玉霖凝視宋飲冰,「所有都要她速死,可神武門前,奪命杖下,你都沒棄她。宋師兄……還是當年那個宋師兄。」
宋飲冰僵直的肩背,逐漸軟了下來,低頭望著玉霖淡淡地笑了笑。
「小浮,你過得好嗎?」
「嗯。」
玉霖聽著背後杜靈若「聒噪」的人聲,對宋飲冰點了點頭。
「他對你好嗎?」
「誰?」
「張……張指揮使。」
庭院里的張葯,正在把菜肉往廚房裡搬。
玉霖側頭看了他一眼,卻並沒有回答宋飲冰的問題,反問道:「怎麼算好呢?抬我做奴妾,給我一副頭面,然後衣食無憂地關在家中就算好嗎?」
「小浮,師兄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玉霖鬆開撐顎的手,按在膝上,輕輕地吸了一口氣。
寒冷的頓時雪氣貫通她的五感,令她周身鬆弛,一時輕盈自在。
「這個世道上,女子的確很弱,四處尋求庇護不過是為了求生,可求生之外,誰不想要自在。」
宋飲冰垂頭:「你是在點我嗎?」
玉霖彎目:「你知道,為什麼何家將她和她的母親驅除宗譜之後,她寧可居於天機寺,也不肯求你庇護嗎?」
宋飲冰微怔。
於霖繼續說道:「她是何禮儒教出來的女兒,她讀過很多書,也去過很多地方,就算她的手廢了,這一輩子可能都很難寫出從前的好文章,但她還是一個心裡清明的姑娘。師兄。」
她頓了頓,懇然道:「別關死影憐的門,她會陪你回家的。」
宋飲冰再度側身,朝劉影憐看去,悵道:「難怪她要來尋你。」
正說著,張憫帶著劉影憐走到了門前,玉霖站起身,側身讓了兩步。
張憫扶著劉影憐的肩,對宋飲冰頷首行禮。「宋司獄,今日我這裡菜鮮肉好,不論你和我家葯葯有什麼過節,看在我的面子上,和影憐一道,在我家中用一頓飯吧。」
玉霖回頭尋見張葯,他已經賣完了體力,一人坐在棺材邊,點了一盞油燈,重新拿起了她的絡子。
杜靈若立在他身後,胡亂指點,然而才說一兩句,就挨了一句:「閉嘴。」
門前的宋飲冰沒有立即回應張憫,反而看向劉影憐。
張憫低頭問劉影憐,「你讓他進來嗎?」
劉影憐垂頭不語。
宋飲冰開口道:「影憐,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。」
劉影憐微微一怔。
宋飲冰繼續說道:「我想要庇護你是真的,但我絕非想要困死你。」
說完,朝劉影憐走近了一步,平和道:「等你的手傷好了,你可以去任何地方。」
劉影憐雖然不能說話,目光也一直看著地面,眉眼卻緩緩笑彎。
張憫見此,便往玉霖處讓了一步:「宋司獄請,我叫葯葯為你擺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