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崇山和鄭易之雙雙掛了鎖, 被錦衣衛提出貢院。
此刻寅時已經過了,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時候。張葯踏出貢院的大門,漆黑的城道上忽傳來一陣馬蹄聲, 眾人循聲看去, 但見一人身著司禮監官服, 打馬而來。
張葯看清了馬上的人是杜靈若,立即抬手令道,「待命!」
說完將心一橫, 揚鞭打馬,獨自迎了上去。
二人迎面勒馬, 杜靈若徑直促道:「陛下召你即刻入宮。」
「入宮?」
張葯挑眉,「陛下不在東苑嗎?」
杜靈若道:「昨日你走後,趙首揆忽然遞了一帖進東苑, 陛下看後,撇下黃妃和其餘中貴,連夜回宮了。」
「什麼帖?你看了嗎?」
杜靈若搖頭, 「從陳秉筆手裡遞進去去, 連我們掌印都沒過眼, 掌印為此還打了陳秉筆一頓板子。嗨……怎麼說遠了。」
杜靈若有些懊惱,不覺語速更快,「葯哥,陛下回宮後,只把趙首揆召至了文淵閣,一直沒有見他, 反急傳你回去回話。我覺得這事蹊蹺,又與你相關,所以攔了前來傳話的隨堂, 親自過來了。」
他說著朝那兩個帶鎖的貢生看去,「江崇山?」
杜靈若常年是江崇山的座上客,此時一眼便識出了他的面貌,忙問張葯:「出什麼事了?這兩個人……」
「舞弊。」
「舞弊?」
杜靈若一時不忍,喃聲分析道:「江崇山是趙河明的妻弟,他舞弊,趙首揆入宮……這有什麼聯繫嗎……」
「你別想了,我想不明白你也不可能想明白。」
張葯打斷杜靈若,「但你沒白來。」
說完將那團一直捏在手中的紙一把塞入杜靈若的懷中,「把這個交給玉霖。」
「什麼東西啊?」
「你只管給她。」
杜靈若點頭應下,忍不住又道:「給她就完了,不說什麼?」
說什麼?張葯哪裡知道應該說什麼,如果說之前他還在鄙夷自己,妄求玉霖相助,那麼看過那張姑田生宣上的「張體書」,再聯想主考齊然在簾內對他說的那一番話,他明白,這些勾連舞弊的人,幾乎已經把話挑明了——張憫牽涉其中,若要保張憫,就必須要保江崇山。可若要保江崇山,那就應了鄭易之的話,韓漸的官途也會跟著一起毀掉。
再有,奉明帝的那句「造金冠」又是什麼意思?
趙漢元入宮,一定是聽到了他張葯夜查貢院的消息,他又要做什麼?
這君臣二人到底在博弈什麼?
博弈之後呢?又要他去殺人了結嗎?要殺誰?
鄭易之還是江崇山?
或者是韓漸,甚至是張憫?
張葯胃裡翻江倒海,一股一股噁心的酸水不斷地沖頂著他的喉嚨。
「救命……」
張葯忽然吐出這個兩個字。
「葯哥你說什麼?」
杜靈若剛問完,便聽張葯吐出了玉霖的名字,「玉霖……」
救命,玉霖。
其實應該是:「救命!玉霖!」
可張葯這輩子從來沒有發出過任何一聲慘烈的呼聲,更別說,將慘呼與另外一個人的名字牽連在一起。然而,即便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低沉平靜,他卻無能讓自己的內心平寧下來。他無法再自我矜持,如今寧可自認無恥,他也想求玉霖幫幫他,哪怕幫他多想一步也好。
「葯哥?」不是,張葯!」
杜靈若不得不提高聲音,「你愣什麼!你到底要跟玉霖說什麼?什麼救命不救命的,你別嚇我……」
「你就說……」
張葯喉嚨一哽,他刻意地咳了幾聲,接著說了一句讓杜靈若更害怕的話。
「你就說,我求她了。」
文淵閣內,奉明帝撐額在案,隱約起了鼾聲。
楊照月取來一件氅衣來替奉明帝披上,卻不想觸醒了奉明帝。
楊照月忙跪下請罪,奉明帝倒是沒在意,抹了一把臉,竟伸手攙了楊照月一把,「你被你們掌印調(和諧)教的,也太小心了些。」
楊照月受寵若驚,忙又端來晾得正好的高麗參茶,請道:「主子喝一口吧,恐您一夜沒睡,胃裡難受。」
「好,朕喝一口。」
楊照月用手虛托著茶碗,小心道:「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錯。」
「嗯。」
奉明帝暫放茶碗,將一片高麗參渣吐入楊照月手中,正要說話,見許頌年躬身進來。
「陛下,張葯過來了。」
奉明帝道:「不急,讓他在外頭候著,你過來,伺候朕把這一碗參茶喝了。」
文淵閣外,張葯在趙漢元身旁撩袍跪下。
趙漢元已經跪了個把時辰,他有一身老病,此時早就跪得佝肩僂背,側身看了一眼身旁肩背筆直的張葯,不禁笑了一聲,忽問道:「張指揮使查到了什麼?」
張葯沒有出聲,而趙漢元似乎也不指望他回應,反而又挑來一問:「張指揮使被擺弄了多少年啊。」
張葯垂手平視虛掩的文淵閣門,「趙首揆說什麼,張葯聽不明白。」
「哎……」
趙漢元嘆了一聲,「本官被擺弄了四十幾年,呵……」
他笑了一聲,「總以為能比天上人多算一步,今日想來……」
他抬頭望向已然透光的天空,悵道:「蒼天在上啊,人怎麼可能算得過天。」
此話換來張葯須臾的沉默,趙漢元錘了錘自己的膝蓋,仍在發笑。
「趙首揆是在罵陛下?」
「可不能這麼講!」
趙漢元說著,緩緩跪坐下來,「本官苦心孤詣這麼多年,為的都是陛下,放眼整個梁京城,又或是整個大梁天下,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人,比本官,更忠貞的了。」
他的話說完,文淵閣虛掩的門終於開了,楊照月走來,親自攙起趙漢元,「閣老辛苦了,陛下傳召,奴婢扶您進去。」
趙漢元踉蹌地站起身,連道「有勞。」
楊照月回頭看了眼張葯,留下一句:「你且在這裡候著。」
說完扶著趙漢元進了文淵閣。
閣內已經擺下了一張墩子,可趙漢元人在門前就已經停下了步子,伏身行禮,他本就因久跪而脫力,撐不住身子,叩拜之時幾乎匍匐。
「罪臣,請陛下安。」
「罪臣?」
奉明帝笑道:「什麼罪啊?」
趙漢元應道:「陛下定什麼罪,罪臣就是什麼罪。」
奉明帝站起身,負手慢行,直至那方墩子面前,方站住腳步,「朕本來想的是,天亮以後,在金門上召問張葯,欽巡貢院所見,而後再與百官共議。不想你倒是先給朕寫了個請安的帖子,朕記得你很多年不寫請安帖了,陳見雲陡然遞到朕眼前,朕連覺都睡不著了。這麼多年過去了,朕的首輔大人竟然把朕想起來了呀?啊?」
趙漢元額頭熱汗漸生,叩首道:「罪臣罪該萬死,罪臣謝陛下在見張指揮使之前,肯先見罪臣一面。」
奉明帝從趙漢元身旁走過,走至閣門前,一把將本就未鎖閉的門推得大開。
黎明時昏暗的天光下,風裡輕盈的灰塵宛如遊絲。
階下的張葯抬起頭,看到了那個他熟悉的身影,像一片幽魂,靜靜地懸在高處。
奉明帝再度負手,平聲道:「朕可以暫時不見張葯,但趙首輔總得給朕一個理由吧。」
趙漢元緩緩地轉過身,「罪臣不敢欺瞞陛下,罪臣這幾日,總是不斷地夢見先帝。想先帝仁慈,駕崩前留旨薄葬,陵寢至今再未修繕,然陛下至孝之人定有不忍,臣以為,當重修先帝陵寢,以彰大孝,以敬先靈。」
「哈……」
奉明帝笑了一聲,直接問道:「銀子呢?」
趙漢元回道:「天機寺的銀子,乃上蒼所賜,自當為天家所用。」
奉明帝迅速迴轉過身,「誰來奏請?」
趙漢元再拜:「臣不敢辭,自當親寫奏本。」
奉明帝聽完,朗聲大笑,一時之間險些站不穩,許頌年忙上前攙扶,誰想奉明帝卻撇開了他的手,「你退下。」
說完幾步跨到趙漢元面前,蹲身道:「這裡沒有外人,你也曾是朕的妻兄,朕倒想跟你掏回心窩子。朕問你啊,你的消息的怎麼那麼快?朕讓張葯欽巡貢院不過幾個時辰,朕都還沒見到張葯的人,你就來替江家擋災了。」
趙漢元沒有回答,奉明帝兀地抬高了聲音,「許頌年,陳見雲打死了嗎?」
許頌年忙回道:「打了四十板子,人昏過去了。」
「吃裡扒外的東西!朕看司禮監就該把他打死!」
文淵閣無人敢回應奉明帝。
趙漢元的手摳著地上的磚縫,指節發白,額上的熱汗也冷了。
奉明帝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,「朕再問你啊,當初戶部的陸昭你肯舍,如今江家你怎麼不肯舍了?這麼害怕朕動江家,你們趙家是有多少好東西存在江家啊?」
「罪臣不敢!」
「你放屁!」
這一聲,驚得許頌年和楊照月等人跪了一地。
奉明帝站起身,立在殿心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再開口時,語氣倒是緩和了下來。
「朕不管你們存了多少好東西,朕有的是好東西,黃妃的生辰快到了,朕要賞她一頂金冠。」
趙漢元幾乎沒等奉明帝的話音落下,便接起道:「自當有人敬獻娘娘。」
奉明帝聽罷,頓時笑開來,「行,朕看看,你趙首輔的話靈還是不靈。先起來吧。」
「臣謝陛下恩典。」
趙漢元說完,撐著地面剛直起一條腿,忽聽奉明帝又道:「春闈舞弊一案,朕會著張葯移案至刑部審理,你的兒子受過刑,今未好,朕替你想過了,他不沾此事,你怕是更便宜。」
趙漢元復跪下道:「是,臣只恐場內有變數……」
奉明帝道:「朕料理,沒有變數。你且回去。楊照月,傳張葯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