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等良木, 獨口壽材。
竹席,薄被,伸手就綁的男人……
相比在刑部獄時周身束縛, 命不由己。如今暖燈照面, 素室遮風, 處處得以安坐,心境又如何能相同呢?
然而玉霖就是想起了凌遲前的那一夜,張葯著喪衣而來, 把頭顱送進她的索圈,以死囚做閻羅判官。
獨自一人, 試圖丟掉滿身印記,冷漠而可憐,是瘋癲也是痴傻。
從始至終, 張葯都不是一個聰明的男人,對玉霖而言,是絕境里自投羅網的一隻喪家犬, 她幾乎不需要耗費心神, 「拉攏」, 「欺騙」,「誘惑」,通通是下策,她只需要高舉一把鈍刀,懸在張藥頭頂,告訴他:「活人穿喪衣, 張葯,你很可憐。」就能讓他蜷縮匍匐,讓他掏付那已經死了一半, 而他自己也早就覺得無所謂的真心。
時至今日,張葯沉靜在被「救贖」的「虛影」里。
而玉霖自己,則一直真心未給。
她從前是很多士大夫的摯友,被推崇,被讚美,但她沒有被男人憐惜過,也排斥男人的憐惜。
憐惜是陷阱,陰陽交合是囚籠,愛則是性命交付。
她想活啊,於是不惜畫地為牢,明知自困自身未必不是矯枉過正,卻也還是警惕地,想要守著那道心牆。
「要我絞嗎?」
張葯再問她。
聽完這句話,玉霖眉心酸了一陣。
鼻腔中似又數條輕絲緩緩抽拉,引得玉霖蹙眉。
無奈下她狠一眨眼,竟覺眼底竟也正發酸。
她低頭看著張葯的手腕,後退了一步,斜靠在棺材壁上。她本就比張葯矮一個頭,此刻身形徹底沒入了他的影子里。
「不用。」
她拒絕道:「雙手一絞,我夜裡要茶要水,你怎麼端?」
誰想對面的人卻坦然而自洽,「我沒那麼廢物。」
玉霖偏過頭,「你聽不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張葯沉默了須臾,再開口時,雙手已垂下,聲音平穩:「我一直在儘力聽。」
「算了。」
玉霖打斷張葯,「留下吧。」
她說完,看向箱邊的矮凳,不等她動一步,張葯已經彎腰將它挪到了棺材邊。
「上去的時候踩穩。」
說完,看了一眼玉霖的腳,又道:「你也可以讓我抱你上去。」
「張葯。」
玉霖的聲音一緊,「別再鬧了。」
張葯垂下頭,收回目光,只說了一個「好」字。
說完轉身撈起被褥,一把抖開。
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,但好像就是說不出來。
比如他想問問玉霖,他明明很平靜,手腳皆自束,為什麼會換來她一句:「別再鬧了。」
誰鬧了?
張葯一面想著,一面沉默地在席邊蹲下,背對著玉霖,伸手解開了袍衫的衣襟。
「我這幾年睡得都很淺,夜裡有事,你隨便出個聲,我能醒。」
不面對玉霖,張葯果然要自如很多。
他一面說,一面反手脫下袍衫,拋向木箱。
背後的玉霖問道:「所以你會做噩夢嗎?」
「會。」
張葯反手拆解冠發,一面繼續說道:「不過,你放心,我很難驚起。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句,夜裡你若聽到我有動靜,隨便朝我扔個什麼東西,砸醒便是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已經將自己剝得只余素白褻衣,隨後脫去靴襪,屈膝跪席邊,低頭認真地整理自己的席面和被褥,很快,席面平整,薄被規整,而剝掉一身皮的張葯,也轉過身來,在席上坐下。
他撐開一雙腿,孤燈恰好就照在他的臉上,雙手垂地搭在膝上。
背後沒有支撐,他也沒有刻意頂直肩背,單衣蔽體,他沒有邪念,坦蕩而平靜,周身骨肉稜角皆在,就這麼坦現在玉霖面前。
玉霖仍然靠在棺壁上,低頭看著面前的素衣張葯。
她緊束胸(和諧)乳的那幾年,不是沒有過和諸如宋飲冰等人私近的時候,她也不是沒有看過這樣的身體。
起初恐懼被揭露,後來自如對坐相談。畢竟卧具之上,那些話題不在風月,而在詩詞,在文章,為官做宰的志向和報復上。她與這些人坐卧平等,惺惺相惜。
如今張藥單衣坐席,縱她審視,玉霖竟覺得,自己在看一樁公案。
其中有很多值得她對比過去,堪堪細想之處。
比如,此男子剝掉衣服之後,不現骨肉脆弱,問女人要的也不是憐惜。
那他要的是什麼呢?
張葯仰起臉,望向玉霖。
這一抬眸,打斷了玉霖的思緒,令她不得不矚目那一副皮囊。
不管怎麼樣,張葯這個人,挺好看的。
兩道人影在地,一高靠,一矮坐。
玉霖思緒漫遊,顯然不想開口,好在,向來沉默寡言的人,脫下衣衫之後,卻像卸掉塞口之物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
他突然問出了聲,雖不像在期待什麼好話回答,但聲音卻是虔誠的。
別迴避他,別迴避他,別迴避他。
玉霖心中三聲連起,暗逼自己。
如她想來,男女獨處,迴避是示弱的開始,是求憐的前戲,她不能入這樣的陷阱,她還有很多的事要做。
「在看你的皮囊。」
她給出了這句答言,然而最後一個尾音微微有些顫抖,好在,張葯並不在意。
「皮囊?」
他挑眉,「我這副身子,當得起這兩個字嗎?」
「當然,你雖然很喜歡作踐你自己,但你這副身子,至今仍然很好看。」
她把所有的情緒,收縮在了對張葯那副皮囊的觀賞之上,然而二人目光相合,玉霖背後的棺材板傳來淡淡的涼意。
「你不厭惡?」張葯輕問。
「不厭惡。」
「在刑部獄的那一晚呢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去嫖你的那一晚,你也不厭惡嗎?」
「呵……」
玉霖笑了一聲:「這種事,你也要追本溯源……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
張葯打斷玉霖,「認識你至今,我有沒有讓你厭惡過。」
他在問什麼,不言而喻,但玉霖覺得,自己不能再往下答了,而張葯竟好像看透了她一樣。
「沒事,你不用回答我這個問題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拉起了被褥,罩住了他自己的雙腿,「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教我寫你的字?」
玉霖一怔,她顯然沒想過,在她「進退維谷」之境,張葯竟然問起了她的字。
她好像說過很多次,會教他寫字,可似乎都是一時興起,又或是情勢所逼,她不得不利用張葯的那隻手。
「我……」
「玉霖。」
張葯喚了她的名字,「除了遵照皇命殺人?北鎮撫司,還有沒有可能,去做別的事?」
這有是另外一個問題了,令玉霖不禁失笑。
「張葯,鎮撫司,只能是天子手眼。」
「可不可以是你的手眼?」
他說完這句話,雙手膝前交握,抱膝而坐的素衣指揮使,在玉霖眼前周身乾淨地問出這句話,玉霖卻啞了聲。
她早就在利用張葯了,不挑明時,她尚能自洽,而且就算要挑明,不也該是她來開口,先說一句話「對不起。」為何此刻卻是被利用了的這個人,出言相求。
玉霖一直落在張葯身上的目光,終於不得不移開了。
她改換了稱謂,輕聲道:「主家,你說這話,是想害死奴婢嗎?」
「少司寇」
如同回敬玉霖一般,張葯忽然喚出了她在官場上的雅稱,「你沒有你自己想得那麼密不透風。」
後面的話,他也沒有給玉霖任何的餘地,聲音追著玉霖撇開的臉而來:「你之前說過,利用我的時候,你並沒有那麼心安理得,對吧。」
「對。」
「好,我也不想每次都稀里糊塗地被你利用,不想你雲淡風輕地從我自以為是死局的困境里脫身,再回頭跟我說一句『何必』,我不想我不想做無用功,我不想……」
「等一下張葯。」
張葯看向玉霖:「你說。」
玉霖道:「你不是想死嗎?想死又何必在意這些?」
燈下,張葯的肩膀輕輕地聳了聳,一雙彎曲的腿,也緩緩放平,他不再空坐,而是倚向冷牆,將頭也靠在牆上。
「我沒那麼想死了。」
他說完,自嘲一笑,「也不能這麼說,我可以等一等再去死。」
他說著看向玉霖,「等到我這個人,對你都沒有任何可用之處,我就死。」
玉霖站直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張葯所坐之處。
張葯的目光低垂下來,追逐著玉霖的裙擺,直到它在自己的席邊停住。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,反而不需要做選擇。被我利用到哪一步,就到哪一步。」
「你不覺得你很自負嗎?」
張葯看著玉霖的裙擺,「憑什麼我只能這樣?」
「因為我有我的底線,我不會因為利用你,而傷害到你的親人和朋友。」
玉霖語速漸起,「但如果,你想主動做些什麼,那你就會面臨選擇。你要拿出多少來被我利用?你自己?還是你的親人朋友也一起填進來?」
張葯仍然看著那道微搖的裙擺,「你怎麼知道,我保護不了他們?」
「因為我就保護不了他們。」
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聲,「你看我。」
張葯抬頭。
獨影一道,落他頭頂。
「摯友親人,你看我剩什麼?」
張葯喉頭一哽。
外頭庭院傳來門鎖開合的聲音。
張憫送走許頌年後,獨自回來了。
張葯垂下頭,「你不要生氣。」
他突然服軟,玉霖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我沒有……」
「好了,你不用說了。」
張葯側頭看向自己的肩膀:「我的皮囊,你覺得還行,是吧。」
「對……」
玉霖真的很怕他將話題往他自己的身體上引,但不能露怯,她必得回答。
「對,還行……」
「還行就行。」
張葯拽起被子,蒙頭躺下。
「明日我帶你面聖。」
「好……」
「夜中有事,叫我,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