繞牆溝前, 李寒舟已扔下了刀,鎮撫司眾人見統領扔刀,也各自住了手。
王充稀里糊塗地和李寒舟殺到現在, 也是力竭, 李寒舟一扔刀, 他旋即一刀抵其脖頸,喘息道:「不殺了?」
「殺不下去了,今夜設計你出城的人, 一為借道,二為借你困死我。」
他說完就要轉頭, 眼見刀鋒要且開皮肉,王充忙反手抽刀,「你找死啊!」
李寒舟沒有回應王充, 王充卻突然不甘心了,提刀追上幾步道:「你們鎮撫司是要做什麼?你們指揮使殺韓漸,你李千戶更厲害, 殺到天家血脈來了, 你們……」
李寒舟道:「王指揮使你是真蠢還是假蠢?」
「當然是假蠢!」
王充抹了一把臉, 撇向一旁,再開口時,竟壓低了聲音,「你以為我不知道誰在作惡嗎?這梁京城啊……」他說著背向火光,看著梧桐林後的梁京城門,「可真是荒唐!」
他說完也扔了刀, 「我今夜出城,就想知道這場火是誰放的。別人我都我不管,我只保我自己, 保我自家兄弟不被問罪。
「還用問嗎?我放的。」
李寒舟抬起頭,「拿下我吧。」
王充罵道:「你這就是不要臉,你明知道你們是上差,法外之人沒人能拿你們,我拿你上報呈情,到時候你翻臉不認,死的還不是我!」
「我怎麼翻?」
李寒舟指向身後的毛蘅和吳隴儀等人:「他們都聽見看見了,有人逼得我們指揮使上了三司的公堂,如今我也完了。」
他雖說自己「完了」,人卻扯開嘴角,笑了一聲,面上釋然,並無一點哀意。
王充緊接道:「到底誰啊把你們鎮撫司拿捏成這樣!」
他說完自己也怔了怔,誰能把李寒舟困死,他不知道,但把張葯逼上「絕路」的只有那個女人。
「該不會是……」
顯然,李寒舟也反應了過來,上前一步緊聲道:「你剛才給城內巡禁下的令是什麼!?」
王充推了李寒舟一把,「你吼個屁!子夜騙開城門,不是亂賊是什麼,當然是都殺了!
他說完眉心一蹙,「不對,這事兒不是亂賊那麼簡單……來人,回城去,去告訴趙……」
後面的話,當著李寒舟的面還是吞了下去。
李寒舟二話不說飛身跨馬,返身對鎮撫司道:「縱火的罪名推給我,至於任務失敗……你們不要怕,有王指揮使在,有諸位法司的大人在,私刑……絕對殺不了你們,他日若上堂,該認什麼就認什麼。」
李寒舟打馬而去,王充見他走遠了,才召人上前道:「去給趙大人回話,就說,那個死囚和劫她的張葯,從慶陽牆裡,弄了不知道是些什麼人進城,也不知道要幹什麼。我這就帶前太子的遺族回城安頓,聽大人的指示。」
南坊,梨花巷口,張葯浴血。
想起玉霖常說,他人若蝴蝶,可人是最沉重的生靈,怎麼會如蝴蝶輕盈可舞呢?他飛不起來,他的血已經快要流幹了,可是他好想活著啊。雖然明明已經跟她告過別了,可為什麼還是那樣想她,她會怎麼樣呢?她會贏嗎?她會脫下那身囚衣嗎?她還有穿綾羅吃鮮菜的好時候嗎?
她一定要過好日子啊……
她要被很多人記住啊……
她要有個家啊……
要有一個沒有祠堂的家啊……
一把利刃猛地捅入張葯的腹腔,血涌口中,他連退幾步,直到被抵至冷牆上。
張葯一把握住刀刃,狠力推拔,他明白,若再深一寸,就是命門要害了。但他撐不住了,畢竟這世上從無鐵人,他也不過肉體凡胎,殺得過十人,殺不過百人。
眼見刀刃緩緩地向他的腹腔中沒去,張葯哽咽,竭力回過頭,朝巷內看了一眼,巷中寂靜,早已沒了人影。
行吧。
就這樣吧。
他如是想。
然而就此時,一把寒刀忽從斜路劈出,火光照亮白刃,亮出的卻是李寒舟的臉。
「張葯。」
情急之下,李寒舟叫的是張葯的名字,話音剛落,已又劈出一刀,逼得眾巡禁兵向後猛退,定睛看時,見李寒舟身上那身玄袍和腰間名牌,一時都住了手。
張葯頓時滑坐在地上,狠命捂住腹上的血洞,臉色慘白地望向李寒舟。
「你來……做什麼?」
「我來跟你說一聲,我起不了鎮撫司的頭。你那些臟活兒,我李寒舟是個讀書人我幹不了!」
「你別……害死……」
張葯口中鮮血直涌,斷續道:「你別害死鎮撫司的人……」
「害不死。」
李寒舟的聲音竟是鬆快,「鎮撫司的人都被你那玉姑娘,當著兵馬司的面,交代給大理寺卿和烏台總憲兩位大人了。」
他說完,回頭對張葯低聲道:「王充要回城了,陛下應該馬上就會知道鎮撫司任務失敗和你們帶人回城的消息。」
「不行……我得走……」
李寒舟一把撐他站起,「就是來送你走的!」
他說罷以手為哨,召來自己的馬,一把將張葯撐上馬背,抬手揚鞭,鞭落之前,又抬頭添得一句:「張指揮使,到了明日,我也會跟你一樣身敗名裂,但我誰都不怪。跟隨你多年,見你自我折磨,自救無門。因此知道今夜之計,絕非你設,而是出自玉姑娘,所以……若見其人,請指揮使,替我謝她。」
二更天了,周遭大寒,冷得滿地青芽都結了一層霜。
玉霖在神台前點了一隻孤燭,鋪開香灰,以枯枝為筆,忍著滿腔悲意,在灰面上串聯郁州潰壩暗的前後因果,草擬辯詞。她想要極致的冷靜和專註,可人非草木,哪怕她筆下飛快,不過須臾便有千字成文,然而文字穩穩躍然之時,她那周身的四肢百骸,卻分明為另外一個人顫慄不止。
「玉霖……」
這一聲從死寂中來,細若蚊鳴,又如驚雷炸響。
玉霖手中的枯枝一滯,猛然轉頭,朝廟門望去。
守在的門口的船工一齊站了起來,扒在門縫邊的船工驚得禁不住喊了出來:「是張指揮使!是張指揮使啊!」
說著,忙放了門閂,門開一扇,冷風猛灌,一個血人撲進門內。
玉霖怔怔地站在原地,那血人卻掙扎著跪了起來。
神台前唯一的孤燭暖光無私地送向他,牽長他的影子,照亮他的血身,他緩緩伸出一隻手,黏膩的血從指尖點點滴落,落在凝霜的草芽上,一下子就浸入了寒土裡。
「過來……」
他出聲即嘔血,其樣如在煉獄中受盡折磨的血鬼,嚇得眾人寒噤。
玉霖奔入院中,腳下一踉蹌,猛地撲跪在張葯面前,她想去撐住張葯,然而,她還未觸碰到他的身子,他就已然脫力,頭顱就沉沉地砸向了玉霖的雙膝。
「別出去……別出去,天亮了……也不要出去……」
玉霖用盡全身力氣,將張葯的身子緩緩翻過來,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,「你先別說話……張葯我求你了你先別說話!」
她一面說,一面想要撕開他的衣衫,然而她的手有舊傷,根本無力撕開。船工們忙上前幫忙,衣衫揭去,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映入眾人眼中。」
「香灰……」玉霖回頭急道:「拿香灰來!」
「哦,是是……」
眾人忙七手八腳地尋來幾爐香灰,玉霖旋即捧起一抔,拚命按住還在那口血洞,然而血水卻瞬間染滿了她的手。她又再度捧起一大抔壓上,卻依舊徒勞。
血滲過她的手指,沾了她滿袖。
老船工上前道:「姑娘,這樣撐不了多久。得有葯,必得有葯才能救命啊!」
玉霖渾身顫抖,緩緩抬頭朝門前看去……
「你想救我嗎?」
張葯的手蓋住了她的手背,忽而狠握:「你不要想……」
他說著艱難地吞咽了一口,「王充回城,必然回報今夜之事……天子、趙漢元……很快就會知道,慶陽牆內有人,進了梁京城……不論今夜還是明日,城中各處……必被兵馬司嚴戒……就算天明……當街不能殺人,你們也絕不能落入王充手裡……落入王充手裡就是落入趙漢元手裡……不見天日……也沒有生路……」
玉霖仍拚命捂住那處血口,逼自己收攏心中的恐懼將張葯的話聽入心中,隨即急聲解道:「所以我們還是只能入大理寺卿和吳總憲的門,對吧?」
「對……」
張葯覺得自己的神識在一點點散開,「玉霖……想辦法……在王充找到你們之前,把你們在此處的消息,傳給大理寺……」
玉霖打斷張葯的話,「如果我告訴你,我沒有辦法了呢?」
此話一出,在場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怔。
張葯眼前的玉霖,形影已然混沌,就像一團輕盈的水霧,哀傷而婉約。
「張葯,我沒有身手,不可能躲得過兵馬司的追捕。這裡的船工雖然是生臉,可他們臉上都有刺印,又都沒有進過梁京城,一時之間跟根本無法識路尋人,遑論傳遞消息,至於你……」
玉霖望向仍在不斷滲血的指縫,泣聲道:「你已經算是為我流盡最後一滴血了。」
船工們聽罷,各各神色慌亂,可眼見張葯和玉霖如此,竟無人忍心開口,再讓這二人傷心。
老船工悵然道:「玉姑娘,其實夠了。如果不是姑娘,此時我們不是被燒死,就是被殺死了,我們不怪姑娘,只是不忍看著……看著張指揮使……」
他一時也說不下去了,低頭直哭道:「若是天亮之前,能有人來這破廟裡,上一炷香該多好啊……可這凶神破廟,愣是連香灰都不剩幾抔了……」
周遭寒氣漸聚,誰也不曾想過,暮春時節,竟會冷如數九寒冬。
玉霖不顧滿手的血腥,抹了一把眼淚,緩緩抬起頭,向漆黑一片的天空看去,忽道:「可我還想在賭一次。」
張葯枕在玉霖膝上,恍惚之中他只能看到玉霖鬆開了他的傷口,緩緩地合十了雙手。
「你……在求什麼……」
「你不要閉眼,你看天上。」
張葯聽了她的話,努力撐開雙眼,朝天空看去。
此時天上月收星散,不過是一片漆黑的穹頂。
「玉霖,世上……沒有觀音。」
「我賭我是觀音。」
玉霖閉上眼睛:「類似的話,我跟一個獄中故人說過。除此之外,我還跟她說過另外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……」
「我說,她離獄後,若見梁京落雪,一定要來皮場廟,告訴我一聲,所以……」
玉霖低下頭,凝向張葯,「我為你我,求一場四月大雪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張葯混沌的視線里,忽有一片晶瑩飄落,落向玉霖的手指。
她指尖一抖,猛然睜眼仰頭望去。
夜色中晶瑩漫天。
四月二十七,三更天,梁京下雪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