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如何值得?」
張憫垂眸, 「我不過是梁京城裡的一庸婦……」
「你不是。」玉霖抬袖替張憫拭去眼淚,「這幾日,梁京滿城傳評你寫下的文章。張憫, 無論褒貶, 那皆是你一人榮辱, 和張指揮使、許掌印,都沒有關係。但我與有榮焉。張憫啊,若得自由身, 你一定要去外面,好好聽一聽。」
張憫沒有說話, 低頭垂淚不止,須臾之後,她忽抬頭喚了一聲玉霖的名字, 說起了另外一件事。
「玉霖,你知道刑部獄的獄神台上,刻著一個『玉』字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一個叫銀聲的姑娘刻的。」
「銀聲姑娘。」
玉霖想起了那個在刑部獄中拽住獄卒的衣袖, 哭著說要替她去赴淫局的姑娘。
玉霖拒絕了她, 分別時她答應過玉霖:若得自由身, 則一定會去皮場廟,將她所見的梁京第一場雪信告知玉霖。
後來玉霖再也沒有回過刑部獄,銀聲去了什麼地方,她倒是不曾得知。
「我記得她,她還在獄中嗎?」
「宋司獄說,她已清清白白地離獄歸家。」
張憫沉下聲音, 抬手抹去了眼淚,對玉道:「玉霖,在世為人, 你有很多功德。若有自由身,你也一定要去看一看。」
「好。」
聽得玉霖應下,張憫終於迴轉過身,深吸了一口氣。
至此她決定不再辜負玉霖,決定信她。信她那一句:女子能救得了女子。
「吾嘗聞:公者,天平不偏;正者,圭臬不移……」
她閉目成誦,起了第一句。
趙堂官和吳隴儀雙雙起身,聚至毛蘅身後,聚精會神地看著文章中的每一個字,隨著張憫的聲音,一一對照。
穿堂上斜風陣陣,無數混亂的花葉隨風而起,掃過趙河明腳邊,其中有烏桕,有杏花,有冬青,也有新鮮翠綠的梧桐。趙河明靠於廊柱邊,也不自禁地一道默誦。
「秉公持正,則人心服而天下治;徇私枉法,雖令不從而綱紀隳。昔包拯懸鏡開封,海瑞抬棺諫君,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,故青史刻痕,萬民仰止。蓋天地有衡,非日冕不移其影;江海有則,非磐石不易其流。人處世若失公正,猶夜行無燭,終墜淵藪矣……」
人人腦中皆那行行將文字化形,唯有張憫一人之聲,獨自於在堂上回蕩。
她不緊不快,一字一句咬得毫無差錯,終於,她誦至了尾段。
「嘉樹待良禽相擇……」這是尾段的第一句。
張憫念完首句,三堂審官的面色,皆不免一動。
毛蘅和吳隴儀蹙緊了眉頭,趙堂官更是一時不防,驚出聲來:「嘉樹待良禽相擇……怎會是……」
堂下玉霖抬頭道:「錯了一個字對吧。」
眾人的目光,集投於玉霖身上,玉霖笑了笑,應道:「不是嘉樹,是梧樹,梧樹待良禽相擇。」
趙堂官顧不上上司在堂的禮節,從毛蘅手中一把奪過文章,埋頭朝後細讀,越讀越毛骨悚然,抬頭時卻玉霖的目光陡然相迎。
「你……」
「滿城傳抄的皆是『嘉樹待良禽相擇』,沒有一個人知道,作為證物,這篇文章上寫的是『梧樹』。因為我謄抄時故意改了這個字,為了的就是把我自己送到這裡。」
她一面說一面握緊了張憫的手,安撫張憫不要害怕,一面對堂上道:「三位大人,你手中所舉之文,的確是出自我手,張憫不知前因後果被無辜牽連,雖也有過,但其罪甚輕,情有可原,肯請大人們,將我秉公處置,赦張憫之過。,」
趙堂官渾身顫抖,咬牙切齒地問道:「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「為什麼?」
玉霖笑了,徑直念出了後文。
「照懸明月水泊清,水鑒之明,不因美醜易其影。這是第二行首句。」
「半屈豪右,半徇請託,莫不使丹書蒙塵,鐵律如絮。這是第三行首句。」
「死不鑒善惡,生不查忠奸,則辜聖人懸鏡臨民。這是第四行首句。」
趙堂官此時已跌坐椅中,玉霖卻跪直起身,盡向他道:「大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,我故意的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嘴角扯出一絲笑來:「四行首字相連,寫的是什麼?」
一問發下,無人敢言,獨她一字一頓,揚聲自答:「梧、照、半、死。」
毛蘅高聲呵斥道:「簡自放肆,你給我住口!來人!給我掌嘴。」
玉霖轉面道:「當今天子的名諱是什麼?掌嘴?掌嘴怕是輕了吧。」
當今天子姓吳,名召。
當年一句:「城外梧桐已半死。」作詩者被指詛咒天子,張葯在鎮撫司糾其主筆摯友、與為其鳴冤者,皆做同黨、牽連失官者甚眾。今日這「梧照半死」四字,更是將天子的名諱直接嵌入了行文之中,則該做何處置?
想至此處,除玉霖之外,滿堂心驚。
毛蘅毛蘅狠狠攥緊了拳頭,案上的卷宗幾乎被他揉碎。
玉霖含笑道:「毛大人怕什麼?這是刑部漏審之處,就算有過錯,也是上一堂過錯,毛大人身為大理寺卿,正當撥亂反正。」
「撥亂反正沒有錯!可是玉霖……」
毛蘅一頓,聲中竟也有憐憫之意,他徑直從案後走出,走到玉霖面前,低頭壓低聲問道:「你難道不想活了嗎?」
毛蘅的呵斥聲中,吳隴儀垂頭望向玉霖,滿目悲憫。
這一朝的刑名官員,如宋飲冰、玉霖這等年歲的,大多出自他和趙河明門下,因不掌經濟要害,也不設國計財政,官員們相對閑散,門下相互傾軋內鬥之事甚少,彼此閑時辯論法理,討論案例,彼此交遊親厚,本就是官場美談。玉霖雖不是他門下出身,然從前常來他門下聽學,也受過他的教授之恩。他年紀大了,司法一道上,官位已極,沒有入閣拜相的心,倒是和趙河明不一樣,他是著實憐惜門下這些年輕人。
那些年,門下不乏莽撞傷己的熱血之人令他頭疼,但玉霖絕不在其中,她情緒平穩,言辭有限,一心治學入仕,要職名也要官聲。她一路走得很好,只在劉氏的案子上失了智,把自己推入死境,然而卻徒勞無功。今日是第二回 ,吳隴儀再見玉霖送自己去死,只是這一回,她身著和那鎮撫司指揮使一樣的敗色之衣,恰是活人穿喪衣,更猶如堂上抬棺,
她沒有失智,苦心孤詣,似是只為證多年修行之道,為此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一絲餘地。
清白的年輕人,堂上求死。
這一幕深深刺痛了的吳隴儀這個老御史的心,他不禁低頭,抹了一把眼淚,垂目不語。
江崇山聽到「梧照」二字已經被下破了膽,人因恐懼而漸入瘋魔,竟憤然躍起,一把拽住了玉霖的頭髮,一連拖行了幾步,將她拖擲於地,高聲罵道:「賤人!你陷害我!我和你無冤無仇,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!」玉霖的頭撞在地上,髮髻頓時散亂。她眼前有些發黑,竟坐不起來,正僵持,誰想鄭易之卻攔在玉霖面前,硬生生地給了江崇山一拳,他此時心中濁氣因張憫和玉霖惡人,盡數吐粗,索性全部宣洩在江崇山身上:「我和你也無冤無仇,你為什麼又要陷害我,害得我妻離子散!你無恥!無恥!無恥!」
他一面說一面摁著江崇山的臉面,拳砸如雨,砸得江崇山哭爹喊娘,毛蘅忙命番役忙上前將二人拉開。
玉霖終於掙扎著坐了起來,不顧滿身凌亂,對被鄭易之揍得鼻青臉腫的江崇山道:「江公子,你知道什麼叫因果報應嗎?」
江崇山口中只剩下一句:「賤人。」
玉霖毫不在乎,繼續殺人誅心。
「江公子,如果你不起舞弊之心,你就得不到這篇文章。你若在得到這篇文章之後,詳讀細想,你就會發現這其中的端倪,因此不會將它帶入場中。案發之後,你若不誣陷鄭姓貢生,自承己罪,張憫則不會舉發她自己。也就不會有你我今日這一堂。江公子,你是這個案子里最愚笨的人,但因為你,那些自詡聰明的人,都要同我一道問罪。」
她說完,抹了一把臉上沾染的灰塵,將被江崇山抓的散亂的長髮攏向肩前,隨後又徒手整理儀容,朝著三堂審官重新跪下。
「請諸位大人審我。」
她抹去散亂的唇脂,重新抿勻,抬頭道:「我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吳隴儀背身不忍看玉霖,趙堂官則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去了半截神思,人尚不清明,幾乎沒能聽清玉霖在說什麼。毛蘅見此,不得不坐回主座,沉吟了一陣,低聲對番役道:「先把她鎖起來,我再問話。」
玉霖沒有言語,任憑番提著鐐銬上來鎖其手腳。
鎖鐐時,毛蘅卻已忍不住心裡的驚疑,出聲問道:「玉霖,你究竟知不知道,你犯的是什麼罪?」
玉霖點頭,「我當然知道。」
毛蘅緊接道:「你半生獨修刑名,也算是功成名就,就算如今敗落,後半生也尚有可圖之處,為什麼要選這樣一個方法殺你自己啊?」
「這不是大人應該在堂上問犯人的話。」
「玉霖!」
毛蘅雖在斥罵她,聲音卻有些發哽:「你……你不要太自以為是!」
「是。」
她垂下眼瞼,將鎖上鐐銬的手放回膝間,「我不該冒犯大人。」
毛蘅嘆了一口氣,也壓下了氣性,「你知道會牽連多少人嗎?」
「對不起。」
她下了一句軟話,毛蘅竟對她厭惡不起來了,誰想卻聽玉霖說道:「我知道大人雖然厭惡我,但並非真心想我去死。我也不想傷害大人。今日我儘力了……」
玉霖說完,也似有些疲倦,低頭緩緩地呼出一口氣,肩膀頹塌,戴著鐐銬跪座下來。鐵鏈席地,伶仃作響。
她吸了吸鼻子,平生道:「我承認,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故意為之。為的是讓這個案子當中,每一個自以為,能借他人性命做筏渡海的人,都付代價。至於無辜之人,諸如張憫,鄭易之,甚至御史台和大理寺兩堂的大人,我都已在設計之前,設法周全。毛大人,我之所在三堂會審時,才將真相告知,是因為,我要等刑部和春闈學官、江家權貴沆瀣一氣,實實在在地判下這個冤害鄭易之的案子。」
毛蘅道:「你做到了,如今前一堂的審官,春闈的簾內主考,都要擔罪。一切是沒有餘地轉圜,但你自己也沒有餘地了!」
「無所謂。」
玉霖應道:「如今眾人為了這個冤判,縱我明目張胆,將大逆之言隱在文中,包庇我逍遙法外……」
玉霖說著笑了一聲:「我謀逆我該去死,我一個字都不為我自己辯。至於包庇我謀逆的人。」
他說著掃向趙堂官與江崇山等人,續道:「你們看著辯吧,我今日下獄,此後每逢過堂,就只行一事,盡我生平在法司所學所修,讓你們罪有應得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鄭易之痛哭出聲,那哭聲之悲愴,聽得玉霖也生出哀意。
她忍住哀傷,從袖中從新取出一捲紙,跪呈毛蘅道:「這是兩份案例,一份是舊年』梧桐詩案』的決詞,一份摘取自《問刑條例》,是奉明二十年,梁京鄉試場中,考生行文,未避天子名諱,侮辱聖人,後經查出,此考生和學政官盡皆獲罪。刑部尚書趙河明,在將眾人議罪定刑後,以此為例,添入《問刑條例》,今日我已將刑名摘出,供三位大人參看。」
毛蘅摁住吳隴儀的手,壓低聲音急切道:「你不能不說話了,二十年的那個案子你是知道的,當時那個考生判得奇重,連其妻族姻親都有獲罪,貶的貶官,流放的流放,她如今摘出這一案來,她……」
「殺紅眼了……」
吳隴儀苦笑了一聲:「江家的姻親是誰?」
「趙……」
毛蘅一時愣住。
「殺瘋了啊。」
吳隴儀重複了一遍,轉身望向玉霖:「她根本就沒有忘了去年的舊仇,也根本沒有原諒她那個老師。」
吳隴儀說完這句話,終是走下案來,行至玉霖身旁,撩起官袍,緩緩的蹲下身。
他早已上了年紀,此刻眼底已盡布血絲。「小浮。」
「在。」
「能不能住了手。」
玉霖搖了搖頭:「總憲大人,只有你們才能住手施恩,我不能。我若手軟一分,就對不起那個拚命活下來的我自己。」
「所以這還不是了局?」
「對。凡事總要有個結果。」
吳隴儀無言以對。
此時前院的荊林之間,竄出幾隻不知名的鳥雀,越過大理寺的高牆,飛入城中。
張葯靠在高牆邊,目光追隨著那裙鳥雀而去,漸漸地,也聽到了鄭易之的哭聲。
「若有觀音在世……」
張葯平生第一次合十了雙掌。
「莫棄她於煉獄。」
張葯閉上眼睛,「我甘願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」
「小浮不會讓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的。」
耳邊傳來這一句,張葯並沒有睜眼,平聲道:「你們已經在近處盯著我很久了,終於肯露面了?」
那聲音繼續說道:「真不明白,張指揮使這麼一個爛到骨子裡的人,竟會被小浮憐惜。」
張葯鬆開手,睜開眼睛,見江惠雲立在他面前,身後還站著一個頭帶圍帽的人。
「沒想到李寒舟都搜不到的人,竟在夫人府上。」
江惠雲道:「張指揮使知道他是誰?」
張葯是何等眼力,根本不必那人自報家門,徑直點出了他的身份。
「韓御史。」
那人亦道:「不愧是張指揮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