荊林搖曳, 好冷的一陣雨中來風。
公堂上下,無數門戶咿呀作響,堂上眾人各自攏緊了衣衫, 連毛蘅也覺得天光暗收, 陰得他骨縫發寒。張葯耳邊只聽到荊林萬叢, 連片嗚咽的聲音。而後燭焰火搖動所有人的影子,火光融化周遭的輪廓,送他回那個原本想死, 去又被玉霖用一條鐵鏈帶走的夜晚。
寂夜。
皮場廟。
無人供奉的丑神明,還有被他抱上神台, 手握寒刃的玉霖,此刻兀地浮現在他眼前。
那是這麼久以來,他和玉霖最為私近的一次。
她因從來沒有握過刀而多少有些緊張, 眼底卻又莫名地含著一絲興奮,似乎並沒有多在意他已大半裸露胸膛。那是他的血肉啊,那是他從前最以為最沒有意義, 最沒有知覺, 最想要想消解掉的血肉啊。
張葯扼不住喉嚨中的微顫, 喉結上下一動,難忍吞咽。
「你……」
「你教我下刀。」
玉霖的手撫觸到他胸膛皮膚的那一刻,他分明覺得很「疼。」
他這輩子有覺得「疼」的時候嗎?
也許少年時有,拿刀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。
那些眼前的刀斧,鞭棍,甚至那把懸在他頭頂, 卻一直遙不可及的刀,都難以帶給他真正的痛感。他的五感之上,似乎因死意, 而罩上了一層無堅可摧的殼。而她冰涼的手指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劃開了那曾鐵殼。尖銳的酸刺感突襲識海,流竄百骸,自頭顱,至腳趾,也至兩股之間……
可她看起來,還在無情無義地尋找下刀地方,也許還在冷靜地思考下一手棋下在何處。手指在他的胸脯上漸次遊走,他則抑制不住地肩頭微顫,最終惹得她問了一句:「你怎麼了。
天知道,他要如何告訴玉霖,他……
他……
他搜腸刮肚,無以言對。
陡然間晃見,為了穩住衣不垮盡,那半臂上衣襟似乎勒得有些緊,他才如蒙大赦般地解釋道:「沒什麼,我肩膀有些冷。」
「知道了。那就快一點,你一定要指准了。」
張葯怔怔地看向玉霖的手指,勉強壓住喉,「嗯。」 了一聲。
「我不會猶豫的。」
她的聲音又引來他身上一陣寒顫,而她似乎也感覺到了,但這一次,她什麼也沒有問。
刀捅在左鎖骨下三寸之地,刀刃沒入血肉一寸。
張葯仰起頭,搜腸刮肚無數次,想要告訴玉霖,他在情慾的囹圄之中,斗如困獸。
然而令他可懼的是,她人在囹圄之外,還有更想做的事。
好比下刀之前,她認真地問他:「張葯,你想讓世人知道,當今天子,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?
想啊。
他很想
他此刻就想。
當今天天子讓他視他為家奴,令他唯命是從,讓他年年月月,殺人滅口。
既然如此,他當在此處褪衣。
「那麼,請張指揮使褪衣。」
張葯腦中的聲音和韓漸的聲音重疊,一時之間思緒盡收,他猛地望向玉霖,那夜送她離開廟時,她說過的話再度回至張葯耳邊。
她說:「世人不愚。誰人仁善,哪個惡毒,向來是隱約可辨。奈何人敬衣冠,穿著華衣登高台,怎麼作戲都是鏗鏘鈍挫,眾人鼓掌。可若脫掉華服,揭起台下帷幕,眼見台上人一身赤裸,腳下草泥充台,從前鼓掌的人,此時就算不敢喝倒彩,只看著台上一味沉默,這戲,也就唱不下去了,這人,也就只能下台了。所以不論哪個台上的人,最怕的都是這一日。」
原來如此。
堂上褪的是他張葯的衣衫,何嘗不是天子的衣衫。
他懂了,那把懸在他頭上多年的刀,此刻終於可以如他所願地要落下來,試圖砍斷他的頭顱。
他懂了玉霖今日為什麼送了他一件白衣。活人不必穿喪衣,若這一回他能不死,那他也許就真的可以活下去了。
「張指揮使。」玉霖喚了他一聲。
「你沒聽見嗎?」
「聽見什麼?」
「把上衣脫了。」
張葯抬手向衣襟,毛蘅忽道:「等一等。」說完望向韓漸道:「你將才說,說那夜來你宅中滅口的刺客,傷口在什麼位置?」
韓漸搭道:「左鎖骨下三寸,離要害兩寸。」
毛蘅聽完,沉吟了一陣,終是點了點頭:「好,既然如此,那就對證。」
吳隴儀湊近他耳邊道:「老夥計,我不得不問你一句,你覺得當真可以對證嗎?若那夜去韓宅滅口的人是張指揮使,那……」
毛蘅打斷他的話,「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。」
毛蘅望向吳隴儀,一面抬手,示意書記官暫且停筆,一面對吳隴儀道:「你和我都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,審理過的案子成百上千,你捫心自問,有像今日這麼爽快過嗎?」
吳隴儀搖頭道:「那倒沒有。」
毛蘅道:「我不光要他對證,我還要將今日這一堂的結果,一樣不差地,寫入明日的邸報。」
吳隴儀笑道:「你也瘋了。」
毛蘅道:「總不至於,明日那些讀到邸報的人,都要治罪吧。」
玉霖跪在地上,緩緩地呼出一口氣。
人力有限,至此她已經力盡,好在但凡起勢,總有人推波助瀾,她跪在地會心一笑,抬頭朝張葯看去。
挺好,毛蘅和吳隴儀想揭開一段陰謀,韓漸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。
鄭易之和江崇山一個釋然,一個恐懼。
而玉霖,她做完了她能做的一切,心中鬆快,想得則很荒唐:她可以看張葯的身子了。
是時,張葯的手挑解開了白衫上的系帶,繼而挑開衣襟。
堂中所有人的目光聚攏而來,先入眼中的是他遍布舊疤的胸膛,那些傷痕並非刀槍劍戟所至,而是像一個從詔獄中受過酷刑,偶然被撈出來的人,修養不過一年,又再度被投入詔獄,新傷舊痕迹相互疊加,有的已經淡化,有的才剛剛掉了血痂。而在左面鎖骨下三寸之處,赫然是一道烏褐色的刀傷,一半遮在半開不開的衣襟下面,但傷口的位置倒是與韓漸所說,絲毫不差。
解開衣衫後,張葯沒有在意任何的人的目光,只是低頭望向玉霖。
而玉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張葯正看著她,她和眾人一樣,在凝視那在血肉之山上綿延如亂林的傷痕,以及那道幾乎可致命的刀傷。繼而想起某個夜裡別她如蝴蝶的那道人影,想起道上遇見的某個「血人」,想起那個「血人」對她說:「玉霖,求生的路上,你不可能對得起每一個人。」
可能有了那句話,才有了這果斷的一刀。
此時,玉霖想抱抱這副身子。
將才那些高高在上,想要縱情審美的興緻雖然還在,卻添了些澀意。
她竟有些鼻酸,悄然收回了目光,抬手揉了一把眼睛。
這些瑣碎而反常的舉動,張葯都看在眼中。
「怎麼了。」
他低頭問玉霖。
「啊?」
玉霖抬起頭,這才發覺,張葯一直看著自己。
「你耳朵很紅,你不舒服嗎?」
玉霖聽他完,抬手一把捏住自己的耳朵。
她真的服了。
身心乾淨的人,但凡身上不起慾望的時候,他就是敢把胡言亂語全都當成正經的話,堂而皇之地當眾說出,事實上他根本不會撩撥,至今為止,也沒有主動招惹過玉霖一次,但卻屢屢無心插柳柳成蔭,而自己則從不自知。
毛蘅站起身,從案後繞出走向張葯,路過韓漸時說了一句:「匕首。」
韓漸依言遞上匕首,毛蘅接過,徑直走至張葯面前道,看向那道半遮在衣襟下的刀傷道:「把上衣褪下來,比對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毛蘅挑眉道:「怎麼?你認了嗎?」
張葯沒有回答。
毛蘅道:「不論你認是不認,堂上都要比對。」
張葯沉默了一陣,忽應了一個「好」字。
說完伸手挎下了肩袖,手臂抽出,既然脫掉了整件上衣。
精壯的上身在眾人面前徹底裸露,他平視眼前的毛蘅,「刀柄上有鎮撫司的標記,也有我張葯自己的標識,所以這把匕首的確是我的,我認。」
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,「這道傷口,在左鎖骨下三寸,離要害兩寸,韓大人說的,也准。」
毛蘅道:「所以韓漸說的張指揮使全部招認了?」
他抬起一隻手臂,示意身後的書記官行記,繼而說道:「所以張指揮使供認,春闈第二日夜,闖入韓宅逼韓漸改供,不從則殺人滅口的人,就是自己?」
張葯再度沉默。
毛蘅逼近一步,聲音頓壓:「何人指使?」
張葯冷笑了一聲。
答案早就呼之欲出,滿堂人心中皆已暗暗喊出,但誰也不敢真正出聲。
張葯凝視著毛蘅的眼睛,「大人今日真的敢問嗎?誰給大人的膽子?」
毛蘅道:「梁《律》給的。」
毛蘅的話音剛落,跪在張葯的背後的鄭易之忽開了口道:「誒?」他背後……」
玉霖回過頭,見鄭易之一臉驚疑,指著張葯的後背跪直了身子,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啊,是刺的字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