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吹不進一絲風, 毛蘅與吳隴儀都是上了年紀的人,身上官服厚重,再被堂下的人鬧得一浮躁, 額頭上漸漸就黏膩了。
趙堂官早已得了番役的信, 知道部里的首官親自來了, 只是避嫌不能露面,人在後堂坐著等信,今眼見江崇山那一行的人, 被張憫一人逼得分寸盡失,漏洞百出。他自己也想著, 趕緊進去和趙河明打個照面才好,以求他來作法解局,便趁堂上焦灼, 起身對主坐上的毛蘅道:「依下官看,午時都快過了,不如且休了這一堂, 我等去後堂再重新議一議鞫綱, 也讓犯人去下頭吃些飯食。」
吳隴儀點頭道:「也好。」
張憫只怕拖延生變, 忙道:「取得李千戶的供詞後,難道還不能斷罪嗎?何必再議鞫綱……」
她說完這句話,彎腰連嗽幾聲,喉頭又腥又甜,她不得不吞咽憋忍,生恐在堂上招出陳病來。
吳隴儀道:「張憫姑娘, 你身有沉痾,我等施恩讓你休候,也為憫囚, 你不可……」
張憫咳得臉色發紅,喘息著跪坐於地,喘笑了一聲,望向堂上:「難道不是為了簾後私議,再把這公堂作成私堂嗎?」
毛蘅「噌」地站起身,呵道:「胡言亂語些什麼,張憫,你不要以為你是鎮撫司的親眷,本堂就不敢對你用刑。這話如此放肆,更是當堂辱罵審官,現就你將杖十!以儆效尤!」
吳隴儀忙道:「她沉痾在身,如此恐有好歹。」
毛蘅此時也著實有些後悔,但話已說出,又是在公堂之上,再要收回,必得尋出緣故。正猶豫,又聽趙堂官道:「無論好歹,她也是出言不遜 ,侮辱了我等審官,何能恕得?十杖已經是輕的了!」
吳隴儀忍無可忍呢,轉身道:「這個時候了,老趙你還澆什麼油?」
趙堂官深知,毛蘅性情比吳隴儀急躁,但和吳隴儀倒是一類人,雖發了動刑的言令,卻未必狠心要傷張憫。但這的確是一個拖延堂審,求告趙河明的好機會。梁京城世人皆知,那張家女是個藥罐子,少年時候就靠御葯養著,雖說十板子,受下也要丟半條命,再不能在堂上分辨。且這又是大理寺起事動的刑,與他和刑部關聯不緊,趙堂官把厲害想了一通,哪裡肯鬆口,徑直駁吳隴儀道:「不是……總憲大人,這可是三堂審,這人犯既說出公堂做私堂的話,若不誡斥,我看我等,也不必再這上頭坐著了!」
「你……」
吳隴儀簡直和趙堂官說不下去,不得不轉向毛蘅,低聲道:「你再厭惡鎮撫司,但也得顧司禮監那位掌印太監的體面啊……」
吳隴儀的聲音忽被張憫打斷:「不就是要剝了我,扔在下面打嗎?」
此言一出,堂上再無人說話。
張憫抬起頭,凄愴道:「我認。大人們動刑吧。只要今日諸位大人能將我的案子審定,誓不包庇徇私。我張憫……怎樣都行。」
鄭易之此時聽不下去了,膝行幾步,伏於毛蘅面前:「求大人開恩,我……我願替那張姑娘受杖,我願替張姑娘受杖……求大人打我吧,打我啊……」
他說完,跪在地上叩頭不止。
毛蘅面色越來越青。兀地狠拍堂木:「都夠了!豈容你們這般胡鬧!」
說完取了一根令木,捏在手中猶豫再三不肯鬆手,但又著實被趙堂官架上了台而下不來,悶嘆一聲,終究還是擲了下去。
吳隴儀尚想去攔阻,奈何令木已然落地,就定在張憫膝邊。吳隴儀見此,張了一半的口,也不得不閉了。
堂上的番役拾起了令木,張憫頓時被架了起來,後拖幾步至空地上,隨即被摁伏於地,手上的鐐銬刮擦在磚面上,刺耳而凄哀。張憫聽著耳邊的腳步聲,不禁捏緊了手指,將頭埋入了臂彎中。此間她倒是想起了去年梁京滿城流傳的那個「奇景」——戶部尚書的妻子劉氏,被控殺夫,劉氏抵死不認,堂上刑訊,要將她剝衣,刑部那個年輕的少司寇像是突然發了瘋一般,披頭散髮,剝了自己的官袍,不顧一切地當堂裹住了劉氏的身子。
「她……她是女子啊……」
「這……這少司寇發瘋了……發瘋了……」
張憫喉頭酸澀,眼底蒙上一層水霧。
這是梁京城裡流傳的奇景,世人皆知。然而二十多年前的某個春夜,郁州城外的壩上也曾有一個奇景,卻因壩毀人亡,年深日久,無人知曉。可張憫記得,那年春汛將來,張容悲為加固堤壩,幾乎就住在河灘上的工棚內,那夜,張憫和母親並許頌年,一道去壩上看望張容悲,子夜時分,忽聽那堤壩上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,混在洶湧的河聲中,雖聽不真切,卻令人心驚。
「快把工棚撤了,快走啊……快走啊!出城……出城……城要沒了……」
張容悲夫婦將女兒和女婿留在棚內,自己出去查看,奈何那人只喊了幾聲,就不知被何人掩住口鼻,不過須臾,便不知去向。
然而人去之前,張憫卻透過工棚破敗窗戶,在高高的堤壩上,看到了一個清瘦的身影。雖看不清面容,卻知那人長衫廣袖,珠釵滿頭。
分明貴族婦人,何故披頭散髮,夜奔城外堤壩之上?
張憫疑惑不解,問母親時,母親也悲容垂淚。
誰想第二日,郁州王府傳來一個消息—王妃趙氏忽患瘋病,已經見不得人了。
一時鬧得城內滿城風雨,街頭巷尾,人們皆掩著口鼻偷偷議論。
「王妃瘋了?」
「是啊,聽說是中了什麼邪,突然就發了瘋,在府里胡跑亂鬧的,昨兒夜裡竟還跑了出去,被王府的人帶回去後,越發厲害了,說是連她自己親生女兒都想掐死,如今被王爺關起來了。」
「連女兒都掐,那是真瘋了……瘋了啊……」
再後來,堤壩真的塌了,她在洶湧的洪水中見到了那個瘋了王妃。
她懷裡抱著緊緊抱著一個年幼的女孩,洪水不斷朝她口鼻中灌去,她拼了命將女孩送上船來。
「我沒瘋……你們救救我……救救我的女兒……」
「瘋了……瘋了……瘋了……」
張憫重複著這兩個字,思緒漸回,身後已有人去撩她的衣衫。
一股羞憤由心底湧出,刺破五臟六腑,竟令她作嘔。
然而她卻哭不出來,連將才含於在眼底的淚,此時也乾冷了。
番役擺下陣仗,其中便有一人,伸手要去解張憫的腰巾,那手正要觸碰到張憫的身子,卻被另一隻手猛地擋了開去,與此同時,毛蘅耳邊又想起了那個讓他一聽見就頭痛欲裂的聲音:「毛大人,且暫緩動刑。」
又是她。
毛蘅摁住太陽穴,心中暗吼:「怎麼又是她啊!」
事實上,這一聲不僅驚了毛蘅,後堂內的趙河明也是頭皮突跳,幾步走至穿堂,透過毛蘅身後的那扇與穿堂相連的側門,竟看見了玉霖。她先進了堂,從外門倒堂上,無一人阻攔,趙河明心道「不好」,而後果然看見宋飲冰隨在玉霖身後,竟是親自將她護送了進來。
趙河明閉上眼睛,手指在袍袖中暗暗握緊,忽又頹然鬆開。
人立在穿堂內忍不住搖頭,自嘲般地笑了一聲。
此時堂上,毛蘅肩膀又沉又酸,如同扛著兩顆頭。
他已經和玉霖打過很多次交道了,深知她來堂上,則必生變故,不禁朝堂外道:「誰帶她進來的?這是三司的公堂,怎可縱她亂闖。」
話音剛落,便聽宋飲冰應道:「回大人,是下官帶她進來的。」
「宋司獄何故……」
宋飲冰對答道:「此女供說,本堂人犯張憫,尚有冤情未明,經下官查證,確有其事。因此,下官帶她上堂對詞,待三位大人公斷。」
吳隴儀問道:「人犯已供認罪行,冤情何處啊?」
宋飲冰並立即應答,而是看向了玉霖。
是時,張憫也擰過頭來,但見玉霖就跪在她身後,灰色的素衣裹了滿身,腰懸一塊焦石,不施粉黛,洗盡鉛華。
那寡素的一張臉,和去年扮作男裝時一模一樣。
「阿憫姐姐。」她溫聲喚張憫。
阿憫心底一軟,不禁朝她腰間看去,目光落在懸石上時,怎麼也移不開。
「來做什麼?」她顫聲問她。
「我來和他們再斗一次。」她直截了當,一面說一面攙住張憫的胳膊,有些艱難地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。
隨後彎下腰,眾目睽睽之下,認真地替她系好腰上的巾帶。
「阿憫姐姐。」
她受過拶刑的手指,至今仍不靈活,系巾也系得很慢,連帶說話的語速,也跟著放緩了。
「別怕。」
說完又抬起手來,替張憫拾掇好早已散亂的髮髻,隨後垂手跪坐,望向張憫,平聲道:「去年在這樣的地方,我沒有一點謀劃,雖在官場,卻自負又愚蠢,因此救不了劉氏還害了我自己。但今年不一樣,我長了一歲,受過苦,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活過,知道平民百姓的處境,所以……」
張憫打斷她:「玉姑娘,我不需要你救我,況且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。」
劉氏受死前說的也是這句話,玉霖並沒有反駁張憫,只是輕輕握住張憫的手腕,溫聲對她說道:「誰說的?」
「玉姑娘啊……」
玉霖沒再縱張憫說下去,挪轉膝蓋,迎向毛蘅道:「民女請大人施恩,暫緩施刑,容我將此案隱情稟明,屆時再一併論罪。」
毛蘅沒有言語,憤懣地坐回堂椅中。
吳隴儀見此,起身道:「你且稟來。」
玉霖看了一眼側門,門扇虛掩並不能看見後面的穿堂,但玉霖明白,趙河明一定在那兒。
於是她沒有與吳隴儀對視,而是望著那一道門縫,抬聲道:「那篇舞弊文章的確是張憫所作,但她並不知道此文用以舞弊。事實上,那篇文章,是她從前的一分閑作,是我在張家偶見,見其題文可作舞弊之用,因此私自偷盜、謄抄,送與吳寶來。張憫之所以認罪,是因不忍見鄭易之蒙冤。張家的憫姑娘,是梁京城裡的菩薩,這一樣,滿城盡知。」
張憫聽完這番話,先是一怔,隨即膝行向前,攔在玉霖面前,「不對,這是假話,是她為了替我脫罪的假話!不當採信!肯請大人明查!」
趙堂官對玉霖道:「你這就是狡辯,若是平日閑作,怎可與本次科舉之題恰好相應。」
「是哦。」
趙堂官猛然啞住,回神卻見玉霖唇盼擎著一絲冷笑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趙堂官毛骨悚然。因為上頭要儘快在鄭易之一人身上結案,因此上一堂,他只顧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他身上,沒有過問韓漸的去處,更沒有提及「泄題」一事。如今他竟自己失言,不免心中大懼,深知若要遮掩,只能順著玉霖的話說,忙對吳隴儀改口道:「果然如此女所說,那何該將她重責!對,重責!」
吳隴儀並沒出聲,玉霖側目道:「三位大人若不信,待鎮撫司的李千戶過堂,我所言是真是假,自有分曉。」
這一句話說完,張憫心裡千浪翻騰,她並不愚鈍,頃刻之間已然反應過來,立時蹙眉回頭看向玉霖,有些不可思議地脫口而出:「難道我送文往江府那一日,李寒舟是受你之託,才非要替我……」
堂上三官聞言,皆凝住了神色,張憫也意識到自己失了言,忙將話收住,轉身對堂上道:「這定是她為了幫我脫罪,說服李寒舟……」
「阿憫姐姐。」
玉霖輕輕扯住張憫的囚衫衣袖,張憫不得不再度回頭望向她,這一眼,張憫眼底已蓄起了眼淚,玉霖卻靜靜地望著張憫,溫聲問道:「你曾在貢院前將文章成誦,今日堂上,你還能再誦一遍嗎?」
「我……」
玉霖朝吳隴儀和毛蘅叩下一首:「民女請將那篇舞弊之文,再度過堂。」
毛蘅顱內嗡嗡作響,他很熟悉玉霖一副神情,那日他在大理寺審理刑獄淫案時,堂下的死囚就是如此。
狡黠而精於算計的女人真是難纏,何況她通刑名,識法理,又更難纏三分。
毛蘅抹了一把額上的汗,冷聲呵道:「你什麼意思,難道你也能將那舞弊之文當堂成誦嗎?就算你能又如何?這篇文章早已是滿城皆知!」
「我不能成誦,因為那是我抄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
玉霖直起了肩背,仍然望著穿堂前的門縫,「只要請張憫姑娘一字一句,對照證物,重新再復誦一遍,我就能證明,落筆抄寫那篇文章的人,是我。」
毛蘅一手摁住太陽穴,一手在卷宗中翻出了那篇文章。
「張憫。」
張憫只顧望著玉霖,一言未發。
毛蘅抖開文章,提高聲音又喚了她道:「張憫!」
「在……」
「復誦。」
張憫抿了抿唇,低頭見玉霖的手,仍牽在她的衣袖上。
「你為了誰?」
她不禁問出聲:「你是為了葯葯嗎?你知道你是誰嗎?你是……你是……」
張憫哽咽了,低頭拚命忍下心中萬千波瀾,痛聲道:「他不配啊,我弟弟他真的不配啊……他為我求了你嗎?」
「他沒有。」
張憫哽聲道:「不值得你這樣做。」
「張葯他配,也值得。」
玉霖說著搖了搖張憫的衣袖,素麵朝天,卻是一副嬌柔的女兒姿態,看得叫人心疼。
「張憫更值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