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懂, 不夠……」
張憫聲音一顫,出於某種玉霖所不知的驚恐,肩背上竟引出一陣痙攣, 手掌也不自覺地捏握成了拳頭。
玉霖蹙眉, 行至張憫面前, 追聲問道:「為什麼不夠?」
張憫咳嗆了一聲,手臂微顫,玉霖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, 出聲喚道:「阿憫姐姐,阿憫姐姐!」
張憫猛地回過神來, 忙背過身,朝前走了幾步,好在, 玉霖見張憫平靜下來,並沒有再追上去,只是在三步之外, 停住腳步, 輕聲問她:「你別慌, 沒有人聽到你說什麼。」
張憫這才發覺,玉霖早已將她帶出了人群。
「沒事了。」
玉霖笑了笑:「我們去茶攤喝口茶吧。」
張憫卻錯愕,玉霖竟然自己把話岔開了去。
「你說什麼……」
玉霖輕快地應道:「沒什麼啊,就是我渴了,你也壓壓驚。」
張憫仍然心有餘悸,輕聲問道:「你怎麼就不往下問了。」
玉霖答道:「看見你身上不舒服, 我還問什麼呢,況且阿憫姐姐是觀音,觀音濟世, 我何敢置喙。」
張憫按了按眼角,轉身看向玉霖,「你以前做審官的時候,人也這麼好嗎?」
玉霖一怔,「啊?」
張憫走近玉霖,「這也算是一種審訊的手段嗎?」
玉霖怔了須臾,知張憫此時惶恐謹慎,隨即笑開,上前一步,應道:「我承認,審案從來不拘一格,有的時候重刑難以撬開的口,溫聲細語倒是能破掉心防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你別擔心。」
玉霖說著,牽起張憫衣袖,「我已經不再是審官,而你也不是人犯。你是待我很好的姐姐,你不想說我也不問。但我知道,姐姐想幫慶陽牆裡的人。放心,我一定幫姐姐。」
「玉霖姑娘。」
人群之後,張憫搖了搖頭,「不可以,張葯多年行事,罪孽滿身,我們……配不上姑娘的仁義。姑娘從前功德萬千,福報無數,我們只想姑娘過好。」
「那你們做到了。」
玉霖彎眉,濛濛細雨落在她的發間,卻不曾沾濕,反而凝成細密而晶瑩的水珠,她仍然牽著張憫的衣袖,手腕輕轉,牽動張憫的手臂,輕輕晃動。
「姐姐把我保護得很好。張指揮使也很聽姐姐的話。」
她喚張憫姐姐,張憫垂頭望著自己被她牽起的衣袖,喉間竟有些哽澀。
「我們何曾……」
「真的。」
她似乎在向張憫撒嬌,但又分毫不忸怩。
張憫明白,她在安撫自己。
「阿憫姐姐,我如果這點感知都沒有,我也白擔姐姐那一句『功德萬千,福報無數』。」
她說完牽著張憫的衣袖,曲膝半蹲下來,抬頭看著張憫的面容,溫聲道:「我雖有很多疑惑未解,但姐姐的情,我領。」
張憫隔著衣袖一把握住玉霖的手,切聲道:「那你可以不要沾染慶陽牆的事嗎?」
玉霖搖了搖頭,遠遠地望向那七八具草席裹著的屍體,「我就是不喜歡私刑,就是看不得,他們手裡有刀,就生殺予奪,以為拿人命做筏子,就能渡他們自己的劫。」
張憫道:「可你如今也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姑娘,百姓……人命,這些責任都不該落在你身上,你自己什麼都沒有得到過。」
「一定要是受百姓供養的人,才能做這些事嗎?」
張憫猛地怔住。
是時,一個身著青衣的姑娘跌跌撞撞地朝二人奔來。玉霖聽見腳步聲,轉身一看,見人是劉影憐,身後還跟著宋飲冰。
「怎麼了?」
劉影憐邊跑邊指著神武門的方向,一臉焦急。
玉霖看向跟來的宋飲冰,不及宋飲並開口,便問道:「師娘出事了嗎?」
宋飲冰扶穩劉影憐的身子道:「是老師出事了。」
玉霖「嗯」了一聲,看向神武門的方向,再回看劉影憐:「師娘去神武門了嗎?」
劉影憐拚命點頭。
玉霖應道:「沒事,別慌。」
說完抬頭問宋飲冰道:「宋師兄,你今日不在刑部嗎?」
宋飲冰道:「今日休沐,不然我這會兒也在神武門前觀刑,玉霖……」
宋飲冰有些遲疑,「我們都知道,刑部的人出事,最不該求助的就是你,我就更沒臉開這個口了。陛下命鎮撫司的張葯杖責老師,師母那個性格你是明白的,在家中聽見這件事如何坐得住,我和母親都沒能攔住她,影憐怕師母會吃虧,我才有這個臉,帶著她來找你……」
「我明白。」
玉霖挽起亂髮,並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朝神武門去,回頭只留下一句:「你替我送阿憫姐姐回家去,我過去看看。」
細雨之下,神武門前的石板浸得烏黑,趙河明被李寒舟等人架著,穿過神武門。
他官服已去,只剩一層單衣,此刻也已經被細雨漸漸浸透了。
初春的雨天真是有些冷,而趙河明從小到大,都是金貴的人,除衣去靴,不過半刻的功夫,就已經是手腳冰涼。他忍不住咳了一聲,行在前面的張葯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二人目光相合,趙河明不禁笑了一聲:「讓張指揮使看笑話了。」
李寒舟以為張葯不會接話,誰知他竟答了一句:「有什麼好笑的?」
趙河明微怔,又聽張葯道:「我笑不出來。」
說話間,下馬碑已至,百官群集,刑凳和刑杖也已備好。
不多時,許頌年也撐著傘從內廷走了出來。
趙河明被李寒舟帶至刑凳前,他是刑部尚書,又是閣臣,李寒舟倒是沒讓他下跪,只讓他立候,自己走到張葯和許頌年面前,聽最後的一道令。
難得,今日司禮監監刑,鎮撫司行刑,內閣臣受刑。
百官各有立場,各有所仰,此時無不伸長了脖子,欲看此局究竟何解。
「指揮使,怎麼打?」
張葯看了一眼立在刑凳前的趙河明,對李寒舟道:「你退幾步。」
「是。」
李寒舟一退就退了十米開外,張葯這才轉向許頌年,重複李寒舟的話:「怎麼打?」
許頌年道:「在金門上你沒聽見嗎?著實。」
張葯道:「那就是生死由天?」
許頌年點了點頭。
「如果他死了呢?」張葯平靜地發問。
許頌年看了一眼趙河明,卻不忍回答張葯。
誰想,張葯自解道:「就像那年秋天一樣,說天子施恩,而我張葯無情。把我交代出去,反正我很難被弄死。」
許頌年收回目光,「不用你擔。你讓鎮撫司留情,陛下那裡,我先擔著。」
張葯胃裡泛起一陣噁心,他垂下頭,甚至想要乾嘔。
許頌年忙道:「你怎麼了?」
張葯沒有回答,許頌年看著他的神情,不禁有些擔憂。
杖責官員,是張葯早就做習慣了的事,從前他乾淨利落,著實便是著實,他根本不會多問。
「你到底在想什麼?」
張葯轉過身,徑直走向趙河明。
趙河明見他過來,也不顧周身濕透,刑凳潮濕,側坐於邊沿,雙手覆膝道:「陛下還有什麼話要問嗎?」
「陛下沒有,但我有。」
趙河明抬頭看向張葯:「請賜教。」
張葯走近趙河明,百官群議在耳,他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一般。
「慶陽牆的事,已有陸昭擔下罪名,你本可以不開口。」
趙河明低頭一笑,「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,我已經開口了。殺我……和殺陸昭,對張指揮使來說,也沒什麼區別吧。」
「有。」
趙河明目中透出一絲疑色,「張指揮使,難道想對我開恩?」
張葯沒有回答,趙河明嘆了一口氣,又道:「不用對我開恩,如果可以,請張指揮使替我,跟玉霖說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趙河明伸手摸著刑凳上殘留的血跡,「告訴她,我曾經教她的道理,沒有錯。」
他說著,望向垂落細雨,閉眼續道:「不作惡則無以登高台,不登高台,則無以行善。不做百官之首,怎麼做百官之傘。」
「不好意思,聽不懂。」
「沒事,玉霖會懂。」
張葯接道:「歪理,她沒必要懂。」
「張指揮使不是說自己聽不懂嗎?怎能妄斷?」
「聽不懂,但我看得清。」
「呵。」
趙河明輕笑:「張指揮使看得清什麼?」
張葯應道:「我看玉霖不登高台,也在世行善,她不做百官之首,也是百官之傘。既然如此,你說的就都是歪理。」
趙河明手指一捏,竟在刑凳上刮出一條濕痕,「可她能活好嗎?」
「能。」
「她不能。」
趙河明打斷張葯:「沒有人記她的好,記她好的人自身難保,幫不了她更救不了她。這世上從前不是沒有和她相似的人,可那樣的人都死了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此刻,張葯居高臨下,「我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厭惡你了。」
趙河明眉心猛蹙,竟然沉默了。
張葯續道:「你一定覺得,你是一個被世道所迫的好人吧。你一定覺得,你今日為了救戶部的侍郎官,被剝掉官服,屈辱受杖,你很可憐吧。」
這一番話,太像玉霖的口吻。脫於張葯之口,著實令趙河明心驚。
「胡言……」
「你閉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