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骨龍逡巡不已, 馬上的玉霖多少是有些不安的。
往常金門日參,最多不過兩個時辰,今日已近午時, 裡面的不僅沒有散出的跡象, 城門禁軍換防, 也比往日更加嚴密。
李寒舟也守得有些焦躁,一面來回踱步一面道:「嘿,今兒裡面是怎麼了?」
玉霖看著城門上的禁軍道:「你有相熟的城守嗎?」
「那倒是有。」
「問一嘴。」
「啊?這怎麼……問啊?」
玉霖垂下眼瞼, 有些後悔自己說出來的話,
貿然讓李寒舟上前打聽, 並不是她的常性,此刻言辭不防,無疑是對某人心存擔憂。
神武門內是百官, 是天子,是運籌帷幄了大半輩子的梁京第一等人。
張葯是什麼?手比腦子快,和一身力氣相比, 內在心思可以說是沒有。
所以他真的算得清楚嗎?
「誒誒, 玉姑娘, 我們指揮使來了!」
玉霖抬眼,果見門後群殿之中,張葯逆風行來,看起來倒是走得不快,誰想頃刻之後,人就已經到了玉霖馬下。
「下馬, 金門召見。」
說話間張葯已經穩住了透骨龍的馬頭。
玉霖不禁蹙眉,低頭問道:「你做了什麼啊?」
「你先下馬。」
張葯說完,伸手護住了玉霖的後腰。李寒舟見張葯要親自從馬上抱人, 識趣地退了幾步。
玉霖丟開韁繩,在張葯的手臂上借了一把力,順勢滑入張葯懷中。張葯彎腰放人,玉霖雙腳穩穩踩地。
「傷能撐住吧。」
「能。」
張葯直起身,抬腕整理官袍袖口,方說正事。
「天機寺銀不入太倉,為此,戶部和陛下在金門對峙。」
日光當空而下,玉霖抬頭,估算時近午時。
「銀不入太倉……怪了,內廷不可能有這樣的明旨。戶部哪裡得的消息?雖說外面各種風言盈道,但陸昭未必會死信,除……」
話未說完,玉霖便已經想起了,百官入朝時,張葯和戶部侍郎陸昭共談的場景,不禁偏頭蹙眉。
「你透的?」
張藥理整好周身官袍,點頭默認。
玉霖深看張葯繼續問道:「趙漢元和趙河明,說話了嗎?」
「沒有,內閣至此也無一人說話。」
「也對,最不想讓這些銀子入太倉的,就是那位趙首揆了。所以……這也是金門日參,僵持到這個時候的緣由嗎?」
「是。」
張葯回望門內,「內閣不發言彈壓,戶部的那個人,再在御前做作下去,就要死了。」
玉霖朝前走了幾步,似自語般道:「死還不至於,趙漢元不開口無所謂,趙河明開口就行。」
張葯「嗯。」了一聲,似是猜到了玉霖會這麼說。
玉霖轉頭,「什麼就『嗯』了?」
張葯的臉上終於破開一絲笑,「今日整個梁京城,只有你能逼趙河明開口。」
張葯的話音落下,前言後語至此閉環。
玉霖不禁一怔,她遠比張藥性靈,相談至此,前因後果她已然洞明。
「你……」
張葯望向玉霖微蹙的眉心,適時開口:「所以金門召見。玉霖,見駕。」說著,他稍彎下腰,一把牽起了玉霖的衣袖。
「走。」
「你等一下,張葯……」
「等什麼?」
張藥行在玉霖前面,頭也不回,「你不是說過你們這些女人,藏在深宅大院里是自尋死路,入世反而能活。」
一句話的功夫,玉霖就已經被牽行了好幾步遠。
等玉霖回過神來的時候,已至神武門。鎮撫司指揮使親引,無人查問阻攔,只有獵獵的灌門風吹得玉霖衣如巨蝶,前面的張葯也是官袍翻飛。
「玉霖。」
玉霖還有些錯愕,不自覺地「啊?」了一聲。
「我還是那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祝你們走活死局。」
多年後回想,玉霖仍然很喜歡神武門後的這一段和張葯同走的路。
張葯的手一直在她的衣料之外,沒有肌膚之親,步伐飛快,也不像是有庇護她的意思。僅是沉默地為她引道,一心帶她面聖。
儘管這條朝天路,她玉霖走了十年,再熟悉不過,可當時同行的感覺,就是和從前不太一樣。
但玉霖並不疑惑。
本來人活著,行走坐卧都孤獨。有個人身心乾淨地相陪,哪能和一個人時候一樣呢。
那日,陰晴多變的梁京,頃刻變天,烏雲捲來,天蓋低壓,一群又一群避雨的螞蟻,在地上爬得飛快。玉霖一路上什麼都沒想,張葯鬆手時,她人已到了金門前。
玉霖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吐出。
「不可輸於蟲蟻,不能辜負張葯。」她如是想著,垂下眼眸,挽起了一路被風吹亂的耳發,在御階下行跪。
張葯獨行上階,殿外觀政的人見他過來,自然地分出一條道來。
鎮撫司雖然兼司法,但畢竟天子親自節制的衙門,暗處行走,不上明堂。此刻陡見他露面,觀政的眾人里,便有幾個年少的勛貴少年,忍不住小聲議論道:「他怎麼這個時候到這前面來了?」
議聲將起,就有人扯袖攔阻,
張葯並沒有走那條道,只在人尾處站住,垂手而待。
階下鞭鳴一聲,眾人聞鞭恭肅。司禮監奉明帝重新升座,奉明帝落座時,掃了一眼跪在班列之外的陸昭,面色倒是遠好過之前。
殿內的香爐中,又換了一輪龍涎香,新香遇旺火狠燒,煙如湧泉爭先恐後地湧出鶴嘴,香得干冽撩人。
今日殿外觀政的人實在太多,濃香和人氣熏蒸,本就撐病前來的趙漢元咳嗽不止。
奉明帝似作隨意地問了一句:「趙老還支撐得住嗎?」
趙漢元忙道:「臣失儀,大罪……」
奉明帝越過殿外觀政的人頭,朝階下看了一眼,隨即迅速收回目光,撩平膝上的袍子,笑道:「倒是無妨,有病是得治的,身子不好,也該歇著。朕不過是覺得,後面要議的事,若是趙老不在,恐不得定論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卻沒看著趙漢元,反而望著班中端立的趙河明。
吳隴儀和毛蘅二人相鄰而站,聽罷此話,不禁相視一眼。
奉明帝的語調較之之前,鬆快了不少。二人皆不解,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,配殿里究竟出了什麼事,能令寡了半日臉的天子重新開顏。
陸昭忍不住道:「陛下,私銀的事情還沒有議定……」
奉明帝抬手打斷他:「誒,陸卿不急嘛,先平身。」
「陛下!」
「朕要和你們議的就是這件事。」
奉明帝說完,舒展肩背,赫然提聲,對眾官道:「天機寺余恩為劉氏女扶乩尋物,偶破菩提塔下的舊土,白銀得已見天,朕覺得是一樁天喜,然……」
奉明帝刻意頓住,趙河明只覺額前火燒,而背脊寒透,一熱一冷,逼出了一陣汗。
「然北鎮撫司上報,外頭風言大起,質疑這兩百萬兩白銀的來歷。議陸卿所奏之前,朕覺得,還是該先問一問這件事情。」
趙河明聞言,於百官之中猛地抬頭,誰想卻直愣愣地迎上了奉明帝的目光。
他忙垂首,竟又聽得趙漢元在他前頭,咳得渾身亂顫。
然而奉明帝並不在意趙漢元的狼狽,目光就像釘死在趙河明身上一般。
「張葯。」
這一聲喚,引得眾人回身,集目張葯。
張葯殿外跪應:「臣在。」
奉明帝問道:「人帶來了嗎?」
「是,已經帶進來了。」
「行,那就傳吧。」
張葯叩首起身,回頭和階下的玉霖對視了一眼,喝道:「把她帶上來。」
百官引頸而望,皆不知道來人是誰,只有趙河明已然猜准,張葯此刻召見的人,必是玉霖。
果然,陰沉沉的御階上,行來一個纖細的人影,穿過觀政者分給張葯的那一條道,行至殿前,叩拜行禮。
「你啊,是有福的。」
奉明帝說著笑了起來,「之前突患瘋病,朕沒忍心處死你,今兒看著,倒還是三魂七魄,都齊全。」
玉霖道:「陛下是天子,奴婢是瘋還是不瘋,全憑陛下一判。」
「呵……會說。天機寺藏銀見天,你是有功該賞的,可朕聽張葯奏報,這是你……戲弄朕的。」
「奴婢豈敢。」
「玉霖,說實話,否則……
奉明帝的手在案上猛然一拍,「朕親自拷問你。」
這一聲掌響,直迫得趙漢元一個踉蹌,險要向後栽倒。
趙河明忙上前撐扶住自己的父親。與此同時,趙漢元狠抓了一把趙河明的手腕,聲音壓得極細極低,說得卻是咬牙切齒:「你又被她算計了……」
趙河明看向玉霖,她跪在陸昭身後,垂著頭,看不見神情。
但奉明帝的意圖,他已經猜透了。
影憐尋物,余恩扶乩,本就是玉霖設的局,也只有她知道,那萬兩白銀並非天授,而是人藏。至於她為何會知道這一切?因為她在刑部看過劉氏殺夫一案的真實卷宗,知道何禮儒的陳屍之處,繼而不再信任趙河明獨自求證,因此私探過菩提塔下的冰窖。
所以她把自己送到了明堂上。
這的確是玉霖該有的手段,自作細針,只往奉明帝和趙漢元的博弈中間狠插,強成要害之人,換來兩方顧忌。
今日若內閣不肯開口彈壓戶部的陸昭,解天子之困。那麼氣急敗壞的奉明帝,就要借玉霖從前的身份,從白銀的來歷問去,至直問及,刑部篡寫卷宗之罪。
玉霖行此道已經不是第一次,屢屢成功,不僅絕處逢生,還助她自己,以女子本相,重新踏進了這梁京城裡的一等地界。玉霖有這樣的敏力和玲瓏,趙河明從不懷疑,只這一次他沒有想到,開局的人並不是玉霖,而是北鎮撫司的那個從前砍人如砸瓜的張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