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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15章 火宅變 一人死換百人生。

天機寺坐落於梁京城城南,沿神武門外的中軸街道南行,至南護城河,沿岸右行不過一里地,便能看見一座高聳參天的牌樓。牌樓後面即是天機寺的山門。

奉明帝「佛」「道」兩崇,梁京官民共祭的大寺有十座,並稱「京十廟」,天機寺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,南臨護城河,西靠京中有名的百畝杏花林。從其興建算起,至今已歷一百年。奉明帝很喜歡這座百年古寺,宮中妃嬪,也多摯愛寺西的那片杏林。

因此,奉明帝即位改元時,即令天機寺享「太牢」之祭。

至此,天機寺不斷修擴,寺中香火也越發鼎盛。

然而,香火越盛,火盜之事就越難防。

官祭不談,民間香火難免不慎,十幾年間,天機寺偶有焚毀,鐘鼓兩樓都被燒損,去年,後殿甚至因夏雷引火,燒得只剩一堆灰,至今還未重新建成。科道官員聯合上書,奏請奉明帝「罪己」,奉明帝怒極,賜死了欽天監監正,又命張葯問罪監官,官場難見純官,正經搜羅起罪名,大小都有污點,哭天搶地進了詔獄,張葯手起刀落,一殺就殺了半個欽天監。

這些人的屍體從詔獄裡抬出去的時候,他都去送過,那時的他,其實真的很想從這些人的「死亡」中,找到些許刺激,能讓他自己愧疚,或者害怕。

然而囚服,鮮血,屍體,從換不來他的一絲心痛。

他後來,甚至刻意去面對那些迎屍的家屬。

家屬之中,年幼的孩子哭得像淚人,那哭聲很凄厲,李寒舟怕他煩了,幼子難免吃虧,趕緊出面將這些人趕得老遠,卻不曾想,自家指揮使此刻想要的,是一頓痛罵,甚至是一把窩心刀。

如今張葯再次站在天機寺的牌樓前抬頭望去,山門後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。

正殿的重檐廡殿頂,幾乎盡沒於火舌。天空被火光照得通紅,黑色濃煙瀰漫了大半條南護城河。

李寒舟見張葯沒出聲,

便自己帶著一眾緹騎翻身下馬,欲走近查看,誰知剛走了幾步,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浪給逼退了幾步。

山門前,梁京「紅鋪」的火丁軍,正在拚命營救寺內的僧人,然而火丁軍不是官軍,人數有限,火房救人已十分勉強,哪裡還顧得上借著大風,越燒越烈的火勢。

大風裡,血腥味混著焦臭味直衝人鼻。

被灼傷的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山門外,已經分不清楚,是活人還是屍體。

「太慘了。」

李寒舟站在牌樓前哀嘆了一句。

話音剛落,便見火丁軍長官李順拖著一具僧人的屍體從山門裡出來。

「張……張指揮使……」

他整個人幾乎被焦灰裹滿,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顏色,抬頭看見張葯和北鎮撫司的人,如見神佛,也如面閻羅,忙將放下屍體,跌跌撞撞地撲到張葯馬下。

「張指揮使,天機寺燒成這個樣子,我們……我們火丁軍,也完了啊!張指揮使,我求一死!我李順現在就求一死!」

他說完這句話,便咳嗆起來,其餘的火丁軍也紛紛朝著張葯頹然跪下。

寺中火光衝天,這些人衣衫殘破,灰頭土臉,跪在傷者和屍體之間,絕望而悲凄,好一副人間煉獄的圖景。

張葯在馬上低頭,看向李順,「如今說不到你死還是不死。火是從什麼地方燒起來的?」

李順的腿已經被倒塌的木樑砸傷了,渾身都是灼傷,咳嗆之後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每一句話都說得十分艱難。

「後面……觀音堂……」

張葯繼續追問:「明火何時現?」

李順一連咳了好幾聲:「酉時,酉時一刻……我們在望火樓上看到了第一道火光……」

李寒舟在旁問道:「寺里死傷呢?」

李順聽完這句話,絕望地跌坐在地上,抹了一把臉,隨即痛哭出聲。

「今夜刮的是西北風,觀音堂後面的精舍也許尚未燒及,但……正殿燒得太厲害了,如今沒有一道門能進得了觀音堂……裡面的死傷……」

「算了。」

張葯沒讓他再往下說,「你帶來的人有多少。」

李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殘兵,痛道:「火丁軍六十餘人,為了救正殿的火,已經有十個人……死在正殿里了,張指揮使,正殿……救不了了……真的救不了!」

張葯看向李寒舟,「讓人帶他去治傷,五城兵馬司的人過來之前,火場我來節制,你帶人,先從繞到後面去,砍杏林,絕不能讓杏林燃起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大風再起,正殿那的火焰像一隻被鎖住腳的巨鬼張牙舞抓地朝山門撲襲,人面灼燙,眾人身下的馬也煩躁起來,發出陣陣嘶鳴。

張葯勒住透骨龍的韁繩,仰起頭看向正殿的殿頂。

李順說得沒錯,天機寺的正殿高近十二丈,水依人力,根本潑不上去。此刻的火勢,光靠火丁軍的麻搭已經救不了,即便五城兵馬司趕到,恐怕也只能和他一起,等著正殿燒光。

正殿燒光以後,觀音堂和精舍還會不會有活人,張葯不知道,但這也不是張葯在意的。

享祭「太牢」的天機寺,如果一遭被焚盡,查無縱火之人,無論還是民間還是官場,天人感應之說必起。

一旦奉明帝為壓群議,對這場大火追責問罪,那麼從紅鋪的火丁軍,到五城兵馬司,都要拿人命出來交代。

張葯殺人已經殺噁心了,誠如他跪在院子里問李寒舟的那一句:「何人放火?」如今他只想幫刑部掐准一個縱火之人,讓刑部去追責,去殺,一人死換百人生。

此念一起,張葯立即翻身下馬,把馬韁丟給李寒舟,獨自一人朝著山門走去。

李寒舟正指令眾緹騎北繞寺牆,前去砍林,回頭見張葯已經穿過了牌樓,忙追喊道:「指揮使!」

張藥頭也不回,「兵馬司應該要到了,等他們到了,鎮撫司所有緹騎,盡聽兵馬司的指令。」

「那指揮使你去……」

張葯丟下一句,「我去觀音堂。」

李順坐在地上,沖著張葯喊道:「不能去啊,正殿燒成這樣,穿不過去的!殿頂隨時都會塌啊!」

張葯充耳不聞,灼熱的風像燒紅的刀子一樣,往他的皮膚上割,他站在山門前,試圖看清眼前的火勢,然而,縱使他眼睛再好,仍然只能看到一片赤紅的混沌。

他不信佛,也從不拜佛,甚至從來沒有來過天機寺,在這樣的火勢下,冒然穿殿,會不會送命,他沒有把握。

張葯想死,但他有那麼多講究的棺材,那麼多質地甚好的壽衣,這些多年收集的冥器,配上一具焦屍,當真暴殄天物。

正踟躕時,忽聽背後有人叫了他一聲:「張葯——」

張葯回頭,見幽暗的街口處,已有大隊人馬彙集,五城兵馬司的人,終於也趕到了。

人馬當中,玉霖身穿一身素麻,雙手被捆,孤零零地站在兵馬司指揮使王充馬下。

要命,張憫在幹什麼?怎麼會讓她跟過來?

張葯第一次起了想罵這個女人的心。

然而他還沒有張口,卻聽她喊道:「救我——」

這一聲是迎著大風喊出來的,那人一把弱骨幾乎要在風中折斷,拼盡全力已然破音。

「救我——我幫你——」

張葯並不想回應她,雖然他知道,玉霖聰靈,但她滿身是傷,腿也是瘸的,全然不可能幫得上他。

他冷漠地轉過身,正要繼續尋找火場的破口,誰想背後忽然傳來一句:「一人死換百人生——」

張葯猛地站住腳步,心臟幾乎漏跳,再次回頭,卻見玉霖拚命地想要掙脫桎梏,同時,繼續向他喊道:「一人落罪換百人脫罪!張葯!你救我!我幫你!」

這才是真的要命。

火場之中,所有人都因火難滅,人難救而絕望,關注著自己的命運,無暇顧及其他。

但這個曾經的女司法官,和他一起,看到了這火之外的一眾人命。

有那麼一瞬間,張葯甚至在想,人生有此機緣,為什麼一定要死。

王充根本不知道這二人在說什麼,面對眼前火場,他心中正焦惶,哪裡忍得了玉霖喊叫,當即甩了她一鞭子,呵道:「深夜闖禁已是大罪,玉霖,你蒙天恩才脫了死罪,不要上趕著找死。」

這一鞭子,狠狠地打在了玉霖的肩膀上,她生生受住,緩了一口氣,才勉強說出話來,「我沒有……找死,我幫你們……」

王充罵道:「你如今算個什麼東西!你還以為你是刑部的少司寇嗎?來人把她給我拖走,關入司獄!」

玉霖顧不得別的,撲跪下來,一把扯住王充的腿:「我如今是鎮撫司指揮使的侍婢,我深夜闖禁,我的主家人約束我有失,也當一併問罪,你要拿我,就把張葯也一道拿了!」

王少廉的話沒錯,玉霖真的很難纏。

王充被她掣肘得難受,不禁看了一眼張葯。

「放她過來。」

張葯的聲音出傳來,王充隨即罵道:「你北鎮撫司就不該在這裡!你還有心情在這裡戲玩你的家婢!」

張葯冷聲道:「我沒空跟你扯這些閑皮。王充你比我清楚,正殿的火現在已經救不了了,觀音堂和後面的精舍一旦燒完,人一旦死盡,緝不住縱火之人,你兵馬司巡城失職的罪,不用我來問。你的下場,不會比這些火丁軍好到哪裡去。」

王充聞話一怔,玉霖趁著王充愣神,猛地抽掉了他手中的牽繩,轉身沖著張葯奔去,邊跑邊望向正殿的殿頂。

火借風勢,像升天的鬼魅一樣,往天空飛躥,殿頂已經完全被火舌吞噬了。

在過來之前,玉霖根本沒有想到,天機寺會被燒成這樣,以至於她已經顧不上去找,她托劉影憐帶走的那塊石頭。

她忍著腳踝上的疼痛,踉蹌地奔到張葯面前,「幫我把繩子解開。」

張葯拔出腰刀,一下挑斷了她手上的綁繩。玉霖迅速甩掉剩下的綁繩,迎風仰頭,「今晚是西北風,前殿已經完了,但風向不變的話,觀音堂後面,天亮之前應該燒不完……」

張葯打斷她:「我進去不是為了救裡面的人。」

「我知道,一人死,換百人生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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