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日, 酉時將過。
夕陽漸漸沉入西山,西邊的天幕上只剩下一絲暗淡的天光。
玉霖借懸梯爬上了一處荒殿的殿頂,抬起一隻手, 風流穿過她的手指, 吹起了她的衣袖。
檐下的老船工仰頭對玉霖道:「是東風。」
玉霖點頭, 「清榮殿在上風處,若青榮殿燃起來,火借風勢, 燒到西面來恐怕半個時辰都不要。」
老船工道:「那這個地方,倒不能久留。」
正說著, 張葯忽從老船工背後閃出,「鎮撫司的人進來了。」
檐下的眾船工聽罷,紛紛戒備了起來。
玉霖低頭問張葯道:「李寒舟在嗎?」
「不在。」
張要應道:「來了十人不到, 放起火後,應該也會退出去。」
玉霖點了點頭,「牆外原來的守衛呢。」
張葯應道:「都調走了。」
玉霖朝大門的方向看去, 「鎮撫司不敢明目張胆地守在牆外, 原來的守衛又都調走, 這是最好的破牆機會。倒不必在這裡等著,等火一燃,我們直接去清榮殿,先把先太子的遺族救出,然後直接從正門出去。」
船工們面面相覷,心中仍有擔憂。
老船工道:「外面的鎮撫司……不會殺人嗎?」
眾人聽罷這句話, 紛紛不約而同地朝張葯看去,張葯抱著手臂站在玉霖身後,並沒有吭聲。
玉霖站在殿頂的邊沿, 看得張葯心驚膽戰,但她卻渾然不覺,只顧對張葯道:「我覺得李寒舟不會殺人。」
張葯搖頭,「你錯了,他會。」
「那他會殺你嗎?」
張葯鬆開胳膊,平聲應道:「我希望他會。」
玉霖笑了一聲,「這話還真是奇怪。不過沒關係,不出意外,今晚外面熱鬧不小,李千戶根本顧不上殺人。」
玉霖說完這句話,西邊天空的最後一縷天光,也收入了山中,徹底暗了下來。
玉霖踮起腳,盡量朝遠處看去,不留意踩中了一片碎瓦。
張葯忍無可忍:「你眼神又不好爬上去看什麼?下來。」
玉霖忙伸手止住他的聲音,「他們動手了。」
張葯聞言,隨即兩三下爬上殿頂,果見東邊的清榮殿燃起了第一道火光。
兵馬司衙外,指揮使王充正欲出去巡視宵禁,剛出衙門正準備叫人牽馬,卻見衙門口的道路已經被十輛水車給堵死了。
「這什麼鬼東西。哪裡來的。」
火丁軍的長官李順急切道:「王指揮使,城外來報,慶陽牆燒起來了!巡城御史杜秉筆讓我們過來,聽王指揮使的差遣!」
王充一拍腦門,忽地罵道:「他()的拿我當棒槌是吧,你們聽我調遣,那火撲不滅,找不到縱火的人,是不是我王充去死啊?」
他說完,抬頭朝水關門的方向看去,果見火光已起,燒紅了大半個天空。
「()的。」
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,忽見杜靈若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,上前對王充道:「你這話就錯了,你若不去,單讓這些火丁軍去了,那才會落得大罪。」
王充疑道:「杜秉筆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?你去那城門上看了嗎?燒成什麼樣子,救得回來了嗎?」
李順情急道:「那我們也得去啊!救不救得回來尤可再議,不去我們火丁軍就必是死罪啊!」
「去去去!」
王充抹了一把臉,煩躁道:「點齊所有人,汲水!裝車!」
「不用。」
杜靈若道:「繞牆溝就有水,只需空車前去,裝水運進牆內救火就是了。」
「那還等什麼?」
王充幾步跨下門階:「趕緊走啊!」
慶陽高牆已是火光衝天。
梧桐林內,李寒舟騎在馬上,握緊了手中的刀。
這一刻,他終於知道,自家的那位指揮使,為什麼時時刻刻把想死掛在嘴邊了。
殺人真是噁心啊。
殺無辜的人更噁心啊。
李寒舟死死的盯著繞成溝後的大門,咬得嘴唇幾乎破血,才舉刀高喊了一句:「聽好了,若有人強行破門,無論是誰,立即誅殺。」
「是!」
話聲剛落,一緹騎忽然策馬而來,「千戶大人,有件奇怪的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大理寺卿和烏台總憲,不知道為什麼來了,他們騎了馬,這會兒人已經到繞牆溝邊上去了。」
李寒舟先是一怔,隨即心底油然而生一陣劇烈的噁心。
緹騎道:「怎麼辦,千戶大人。」
李寒舟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鎮撫司眾人,自己眼前閃過的,卻赫然是張葯的那張充滿死氣的臉。
天子之令是不放過火場中的任何一個人,所以,也包括兩司首官嗎?
和他們到底有什麼關係,為什麼要如此?
李寒舟想不明白,可如若他不下殺令,鎮撫司的這些人又怎麼辦,抗旨的罪名怎麼抗?
「難怪你那麼想死……」
他暗暗說完這句話,側頭對那緹騎道:「殺!」
牆內,張葯帶著眾船工迎面破開了清榮殿最西面的配殿殿門,太子遺族的女眷和子女並宮人正全部聚集在配殿內,見張葯一身玄衣的進來,頓時驚叫出聲。太子長子吳紹旋即起身,擋在眾人面前道:「你們想殺的無非是我和我弟弟。」
他說完,一把拽過身旁的太子次子,對張葯道:「給我一把刀,我現在就殺了他,然後在上差面前立即自盡。你們放了女眷,放了這些無辜的宮人!」
太子次子吳道剎時哭出聲來,誰想卻聽兄長道:「不準哭!你我早就該死了!」
張葯翻了個白眼,抬手撐住搖搖欲墜的門框。
「殺個屁,都出來!」
吳紹一怔,「你,你說什麼?」
老船工見此忙從張葯身後轉出,上前道:「殿下不要害怕,他是恩人的人,是來救我們的,殿下快帶著娘娘們出來,跟我們走吧。」
吳紹這才鬆開了吳道,轉身扶起一年老的女眷,對眾人道:「快……快起來,快起來跟他們走!」
宮人們扶著孱弱的遺族女眷們從殿門中魚貫而出,玉霖立在殿階下,沖眾人招手道:「刮的東風,你們不要亂,朝南面的大門去!」
張葯待最後一個宮人奔出殿門,旋即鬆手,門框應聲倒在他腳邊。
階下玉霖驚道:「張葯!」
張葯朝階下看去,玉霖還是那身囚衣,發飛人亂,臉熏得像塊黑炭。
「我沒死。」
他踢開腳邊的門框,續道:「你抹把臉,帶他們過去,我找件趁手的去破門。」
繞牆溝外,毛蘅顫顫地跪倒在溝前,火光映紅了他的臉,騎來的馬極不安分的在水邊逡巡。
「天啊!這麼冷的四月,為什麼會起火啊!救火的人呢!人呢!」
韓漸忙攙他起身,「大人先起來,此處還是太險了,您有年紀,還是再退些吧!」
毛蘅哭喊道:「你們今天把我叫出城來,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場火啊!先太子的遺族都在裡面啊!天啊天啊,快救人啊!快去找人來救命啊!」
吳隴儀靜靜地望著對面的大門,忽的聽倒了一聲撞擊聲,忙拉住毛蘅。
「老夥計,你聽!」
咚——
咚咚——
接著又是接連幾聲,毛蘅忙道:「活著……人活著。」說完就要往溝里去,終是被韓漸一把攔住。
「您千萬別下去啊!」
此時門內,張葯正扛著一根燒塌下來的粗梁,帶著眾船工,拚命地撞擊著大門,火已漸來,濃煙熏得本就飢病交加的眾人喘息不止。
玉霖看著木屑盈飛的門扇道:「差一點了,就差一點了!」
老船工喊道:「我們在這裡關了這麼多年了!大家別怕,管他出去是生是死了,我們這輩子,總要再看一眼外面的天吧!撞啊!大家最後拼一次命啊,撞開了,我們也就是救濟皇族的有功之人了!撞啊!撞啊!」
「對,撞!撞啊!
「撞!」
「撞!」
隨著眾人最後一次協力衝撞,外面的門閂抗不住衝擊,「啪」一聲斷開。
慶陽牆的門,終於破了。
門內的火光朝著對面的韓、毛、吳三人鋪面而來,他們首先看見的是張葯。
「張……是張葯嗎?」
張葯顧不上對面目瞪口呆的三位大人,朝後喊道:「把木樑抬過來,架橋!
一道木橋瞬間架起,宮人們扶著女眷們在吳紹帶領下,紛紛跨過了繞牆溝。
然而吳隴儀卻赫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馬蹄聲,他猛地回過頭,但見李寒舟帶著鎮撫司的人正策馬而來。
韓漸也跟著回了頭。
「這是來救人的嗎?」
吳隴儀道:「鎮撫司會救先太子的遺族嗎?」
毛蘅一聽,暗叫了一句:「不好……」
立即倒退了幾步,轉身朝正在跨溝的眾人喊道:「快跑!快跑啊!」
然而李寒舟已下「殺」令,頃刻之間,眾緹騎已將包括毛蘅等人在內的人團團圍住了。
張葯正要上前,卻被玉霖拽住,「你別去,有人會去。」
話音剛落,就見兵馬司的人從梧桐林中策馬奔出,沖在最前面的王充見了眼前的場景,一時懵住。
「誒?這……怎麼回事?」
吳隴儀立即反應過來,高聲呼喊道:「王指揮使,救命啊!」
王充這才拔刀道:「總憲大人莫怕!有我王充,看看誰敢傷先帝的後代!都把水車給我停下,給我殺!去他()娘的鎮撫司!老子看張葯不在,你們這些軟貨還能跟老子的兵馬司殺幾個回合!老子告訴你們,老子忍你們很久了!」
李寒舟眼看著王充向鎮撫司衝殺而來,心中卻生起一絲慶幸。他木然喊了一聲「殺」,卻連手都沒抬起來。
繞牆溝外短兵相接,兩司混殺,火光凌亂,沒有人再顧得上去查看,門內還有其餘的人。
張葯眼見梧桐林中,只剩下幾個火丁軍守著水車,回頭對玉霖道:「那裡面沒水對吧。」
玉霖點頭,「對。」
張葯蒙起臉面,「好,我解決那幾個火丁軍,你們跟上我,不要慌,趁亂往水車那邊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