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河明手邊的票擬上, 落上一片凜冽的寒光。
他抬頭見窗外亮得刺眼,知是梁京下雪了。
門外腳步聲踩著雪地,沉悶而有序, 趙河明站起身, 行至門邊。見門外的游廊下面, 韓漸支撐著宋飲冰跪候在雪地里。二人身後,科道官員成列而跪。
是時,楊照月一聲尖細的唱喝, 劃破游廊上的天空。
眾人伏地,趙河明也在門後跪下。
奉明帝行過游廊, 步入文淵閣明間。
明間內炭火早已燒暖,奉明帝去了大氅,正位落座。
「宋……」
楊照月見皇帝仍未把宋飲冰的名字記清, 忙輕聲提醒道:「哦,刑部司獄官,宋飲冰。」
奉明帝抬手:「攙進來吧。外頭冷。」
楊照月躬身應「是。」
又聽奉明帝道:「給眾卿設坐, 今日不在御門, 你們司禮監也別問規矩。」
數十把紅木圈椅在殿內擺開, 眾官皆謝恩落坐,唯有宋飲冰仍跪於殿中。
韓漸在旁道:「宋司獄,不可辜負聖恩啊。」
宋飲冰撐扶著地面,室內雖暖,他卻額上冷汗直冒。
奉明帝道:「算了,朕知道你身上還有傷, 坐不得,朕……」
「是臣有罪,不敢受君恩。」
奉明帝冷冷地笑了一聲, 低頭凝視宋飲冰:「朕不覺得你有罪,相反,你說得對,天機寺的那場火,的確不是他劉氏女燃的。她背後,是你們刑部發了瘋的首官,是朕的輔臣,是你們言官盛讚的百官之傘!他焚享祭六牢的國寺,他就該死,該即刻千刀萬剮!」
宋飲冰重叩,韓漸也隨之伏地。
二人耳邊幾乎同時響起玉霖的話:「你們跪在殿前,聲淚俱下,說出那句:『求陛下救百官之傘,求陛下救趙河明性命』。」
至此二人皆微側面,目光輕撞。
宋飲冰先聲道:「臣請陛下,救刑書性命——」
韓漸聞聲,亦叩首續喊:「請陛下,救趙輔臣性命——」
這二聲後,殿內眾官皆離坐跪下,齊聲懇求:「請陛下,救命趙輔臣性命——」
游廊對面的門後,仍然跪在地上的趙河明聽到了眾官的聲音。
他們替他趙河明向奉明帝求的,不是「赦免」,也不是「徹查」,而是一個「救」字。
趙河明不禁想,起過去師生對坐,清談閑話時,玉霖常與宋飲冰等人辯論「情理」。
她常說:「法司之務,無外乎這兩個字。『法理』是用來束縛堂下所跪之人,至於「人情」字,則是堂上人的美名。
「跪堂下的想求生,坐堂上的想求名。」
好透徹地一句話,可惜宋飲冰不甚認同,說怎可將執法者的「仁善」,扭曲成「求名」。
玉霖不會和宋飲冰爭論,甚至願意對著宋飲冰認錯。
如今,這一聲「救」字從宋飲冰口中說出,趙河明聽到的卻是玉霖的聲音。
她教宋飲冰與科道官,向大梁一朝最高貴的堂上人為,他這個堂下人討來恩情,與此同時,贈堂上人一道珍貴的「美名。」
說到底,她還是趙門之中最圓滑,最清透的學生。
披官服時,情理皆通。
她真的很適合做一個司法官。
趙河明心下悵然。
隔窗望著白雪簌簌,心中倒是希求,日後若有時機,能得一席之地,讓玉霖與宋飲冰,這兩個昔日同門,在他面前,再辯一場。
奉明帝靠向椅背,居高臨下地所跪眾官,朗笑出聲。
「朕怎麼救他啊,啊?你們都清楚,天機寺不僅是一座香火大寺,那也是我大梁的祭台,就這麼燒盡了,朕救了他趙河明,朕總要給,天下一個交代吧。怎麼給啊,你們說說,怎麼給?」
殿外大雪無盡,眾官伏地無聲。
奉明帝卻一點也沒有因此生氣,他喝了一口滾茶,聲調明顯鬆快下來。
「怎麼不敢說了?」
他說著,放下茶盞,起身走到眾官之間,一面走,一面道:「朕替你們說,到頭來,你們這些做臣子的,還是要把朕交代出去。」
此話說完,他已走到了宋飲冰的身邊,聲音逼至宋飲冰的頭頂的,「欽天監怎麼說的來著,哦……天火示警,朕全是罪過。」
宋飲冰喉頭一松,半口濁氣吐出,奉明帝卻又轉向了韓漸,「你們怎麼說的來著,哦……朕要下詔罪己。」
韓漸手指在地上輕握,奉明帝已行至殿心。
他掃看眾官,仰頭笑道:「行啊,要朕救趙河明,朕也只有認了他欽天監的『天火示警』,遵從你們下詔罪己,但……」
他赫然頓住,再開口時,聲音陡高:「但朕想問你們一句,朕到底何罪之有!」
宋飲冰忙應聲道:「陛下無罪啊……」
奉明帝厲聲道:「那你們一日一日千字萬言,擺上朕御案的是什麼!」
韓漸叩首道:「陛下仁義,澤被天下,是臣等……是臣等有罪!」
這一聲奏畢,鶴首爐中,殘煙升騰。
香燒盡了。
韓漸與宋飲冰的額前,各自伸來一隻手。
二人抬頭,並見奉明帝乾冷的笑。
「起來。」
二人齊道不敢,相互攙扶著起了身,身後的眾官也盡皆立起。
奉明帝轉身回坐,對楊照月道:「內閣今日誰在?」
楊照月道:「回陛下,今日由總憲大人值候,如今,人在就在文淵閣外頭。」
「那就傳吧。」
「是。」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吳隴儀便已亦步亦趨地行來,檻外撩袍,謹慎進殿,正欲行禮時,奉明帝已賜了「免」字。隨後示意他近前,含笑道:「朕有一詔,你會同趙河明,親自擬來。」
吳隴儀朝對面的內閣值房看了一眼,回道:「這趙刑書,尚在待罪,行票擬之事,已屬陛下開恩破例,如何能親擬御詔……」
「呵。」
奉明帝笑了一聲,「朕要為天機寺遭天火焚盡一事,下詔罪己,他趙河明,不必待罪了。」
吳隴儀忙跪下道:「陛下仁義。」
奉明帝擺了擺手,「你先起來坐下,朕還有事要問你。」
「是。」
楊照月扶吳隴儀站起,又為他在御前設坐。
奉明帝直身,平視吳隴儀道:「那個敲登聞鼓的,是玉霖嗎?」
吳隴儀回道:「是。」
奉明帝道:「朕要下詔罪己,天機寺那場火,就不能有實案。朕有個意思,你度一度。」
吳隴儀拱手道:「請陛下降示。」
奉明帝冷道:「坐實她誣告,撤了趙河明與司禮監的案子,著刑部,把她殺了,她之前欺君,你們判她什麼來著……凌遲是吧。」
奉明帝手扣下顎,「這回到算了,不用這麼重的刑,絞殺吧。」
宋飲冰聞話剛要張口,卻被韓漸一把摁住了袖口。
吳隴儀應道:「絞殺……其實不妥。」
「何處不妥?」
「陛下,此女,已由戶部給付給北鎮撫司的指揮使,若家奴判罪,必審其主使,他主家恐……」
吳隴儀的話未說完,奉明帝便示意他止了聲。
吳隴儀起身再次行禮道:「臣的意思是,其實不必對她審判處刑。」
奉明帝挑眉:「何意?」
吳隴儀抬頭應道:「其實無人主使她誣告,不過是那個女人,瘋了……」
那個女人瘋了。
「看啊,那個女人瘋了。」
「哪個女人?」
「就是之前在那長安門前擊鼓的玉氏女啊。」
「那個少司寇?」
「呸,你怎麼還叫她少司寇!她就是個官奴,是奴隸!是賤人!」
玉霖跪坐在雪地上,苦笑合眼,心想,又是「賤人」這個稱謂。
雪風裡人人拱肩縮背,卻仍然忍不住地想朝登聞鼓前擠去。
果然是立冬日,憋了一整個秋天的寒氣,從地下一涌而出,裹挾雪風,朝著鼓面錘去。
哪怕玉霖身邊站滿了刑部的衙役,哪怕人群聚集成牆,但那凜冽的風,還是從人群的縫隙里流竄進的衣袖,寒津津地游便她的全身,引得關節顫抖。
玉霖倒覺得甚好。
她其實並不太會裝一個瘋女人,從前的十年,她都裝得太正經了。
官容、官儀、甚至男子行走坐卧的儀態……至今仍然手到擒來。
今日卯時,刑部差役來張葯家中帶玉霖走時,玉霖問了張葯一連串問題。
「瘋婦到底是什麼樣子的?該怎麼行走坐卧?該怎麼說話?或者該說什麼話?」
彼時,張葯已穿官袍,手摁春刀,正要去鎮撫司上職。
他沒有阻攔刑部帶玉霖走,只是從自己的那口獨櫃里取了一件素色常袍,遞給玉霖,同時告訴她:「瘋了的女人,就是照妖鏡下的士大夫。趔趄行走,污言穢語。」
這話品起來,還挺有意思的。
玉霖立在張葯的馬下,髮絲臨面,譏誚道:「都說你寡言少語,倒不真切。」
張葯於馬上低頭:「你倒是話多,但有幾句真話?」
玉霖含笑點頭,「教訓的是。」
透骨龍似乎覺得它的主人今日話太多,磨磨蹭蹭一直不走,不耐煩地「哼」了一聲。
張葯拽穩馬韁,對玉霖道:「你要是覺得你裝不成一個瘋婦,就把主謀的罪名冠給我。」
「啊?」
「我是你的主家,定你死罪之前,我要先死。」
玉霖披上張葯的常袍,「我才不想死呢。」
刑部差役有些怯怯地催了一聲,「那個……張指揮……」
誰想換來他冷冷一聲:「住口。」頓時縮了回去。
玉霖笑問:「還不走嗎?」
張葯起鞭,擰轉馬頭:「這就走了。」
「誒,等等。」
玉霖的聲音追來,張葯一把勒住碼頭,透骨龍被他拽得猛一抬頭,差點勒哽住一口氣,而背上主人卻故作鎮定地問門前人:「什麼事?」
玉霖仰頭問道:「你什麼時候下職。」
「今日不一定。」
「那……算了。」
玉霖沖著張葯揮了揮手:「恭送主家。」
張葯卻在馬上側過身,看向刑部差役,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:「人你們審完,是由你們送回來,還是我張家遣人來接?」
張家哪裡遣得出人?只有他張葯一人。
玉霖側頭,福至心靈。
這人想死,但顯然,心還沒涼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