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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酒一杯家萬里

第86章 同落筆 所以有意義嗎? 有啊!一定要……

掌燈時分, 玉霖才做完洒掃的活,從皮場廟上回來。

她手裡拎著一條鯽魚,人剛一到門口, 就看見杜靈若抱著一個扎得實穩的包袱從門內出來。

「杜御史。」

杜靈若聞聲把包袱往胸口上一攏, 見玉霖一身素衣, 袖口高挽地站在他面前,手中的魚還是活的,時不時地跳那麼兩下。

杜靈若有些日子沒見到玉霖, 見她面色不錯,心裡挺高興的, 開口便是一陣輕聲快語:「你好像瘦了一些,但看起來倒是精神。看來皮場廟上的活,你做得還挺順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玉霖點頭, 「還要多謝杜御史關照我。」

「別……」

杜靈若有些誇張地退了一大步,「誰都知道我這巡城御史就是個上下不討好的棒槌。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吧,阿憫姐姐和葯哥都叫我杜靈若, 你這兒突然來個杜御史, 我可受不住。」

「好。」

玉霖笑了笑, 又道:「你這就要走了嗎?」

說著提起鯽魚道:「難得鮮魚,我吃了你那麼多鮮果,還說燒一道菜,請你賞臉吃一回呢。」

杜靈若笑道:「下回吃吧,今日掌印遣我過來取物,阿憫姐姐給的東西, 我哪裡敢耽擱。」

「哦……」

玉霖看向那藍布包袱,忽挑眉道:「什麼東西?我能看一眼嗎?」

杜靈若面露疑惑,別過身道嗔道:「怪了,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無禮的人啊。」

玉霖道:「看著它挺重的,想說若不是整物,便分出一半來,我替你拿著,也送你一程。」

「別,你別別……」

杜靈若連說「三別」,「你是姑娘,你不能勞碌。再有了,阿憫姐姐給我們掌印的東西,萬一,這裡頭有什麼體己的物件……你說是吧。宮門上的人還不敢查呢,我可得護好了。」

玉霖含笑點頭,「是,是我無禮了,我跟你道個歉。」

杜靈若聽她這樣說,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「嗨,那還不至於。你且回去吧。對了,門邊那筐果子是我給你的。你再好好養養,等到了秋天,我想法子,還給你好多好多的李公桃吃。」

「好。」玉霖應下杜靈若的話,「這年頭,李公桃難得,就怕我以後,還不起你的恩。」

杜靈若笑道:「葯哥是我親哥,阿憫姐姐是我親姐,你……」

「我?」

杜靈若笑道:贊道:「你是當朝我杜靈若唯一肯認的少司寇!我就最喜歡你的為人,你不用還!」

玉霖被杜靈若的話逗笑了。

垂眸挽發,耳根微紅。

杜靈若也跟著笑了,松聲道:「看你笑了就好,那我走了,哎喲……」

說著抬起一條腿,用膝蓋將包袱往上一頂,口中嘟囔了一句:「別說,這包袱還真是死沉死沉的……」

玉霖目送杜靈若走遠,這才提著鮮魚進了院門。

門內,張憫正在玉蘭樹下鋤土,新栽一株惠蘭。

玉霖見她軟袖懸綁於臂,髮帶輕垂於腰,腳邊放著一照明的提燈,燈光朦朧,素影席地。玉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魚,竟不太想上前去破掉這一幅景。

相識這麼久,玉霖並沒有見過這樣張憫,而張憫也一直說她是庸碌的,無知的人。常年困於小宅,在內守著一個滿心死意的弟弟,家中不是喪布,就是木棺。除了本就長在院中的玉蘭,草木如何肯再來紮根。在外受著宮裡一個宦官的庇護,那便是錦繡包著腐爛的魚肉,梁京城裡再好的風景和人事,都和她這個早就過了好年華的婦人無關。

但她其實生得很美。

月下鋤花泥,花影疊上人影,再得幾枝樹影一框,人、物相宜,性靈至此,如何不成一幅寫意?

張憫是隨著被她封藏的那一身文藝而枯萎的,自然也會被她重新提起的那支筆,翻出新生的土壤。

玉霖靜靜地望著月下種花的張憫,忽覺慶幸,碧洪茶社的那一日,她沒有強硬地阻攔張憫提筆。也許那真的是陳見雲和江家的圈套,可她自己和張憫,本來就活在一個無名的圈套里。沒有功名做不得官,營生更是無比艱難。所以就算是退,也退不出紅塵里的水火大陣。既然如此,那還怕什麼呢?

人前落筆,才有可能要來「文名」,才有可能將姓名附上,重新被世人看見,記住。

都說錦繡文章,可抒盡胸意,吐盡濁氣。

如今輕盈一身的張憫,也在此刻,悄然安慰、鼓舞著瘡痍滿身的玉霖。

「真好看。」玉霖脫口而出。

張憫微怔,辨得玉霖的聲音,方倚鋤直身,含笑道:「在外頭忽看見它生得水靈,不知如何,鬼使神差地……就買了回來。」

她說著,垂眼看向那半埋入土的花根,「也不知道,它能在這牆角下活得幾日。」

玉霖回廚房放下鮮魚,又舀了半桶水過來,彎腰幫張憫扶正花莖,「我幫你。」

「好啊,謝謝你。」

張憫邊說邊鋤起濕土,一點一點地埋住花根,又聽玉霖道:「月下種蘭,多好的詩題。」

張憫輕怔,眼底如有湖煙悄升。

她心底一軟,被那「月下種蘭」四個字觸動,輕握花鋤,「嗯」了一聲,溫聲附道:「你說的真美。」

玉霖抬起頭,「寫一首七言律吧,你的絕技。」

「我……」

張憫低頭道:「這會兒何來的筆墨紙硯……」

「有的。」玉霖蹲在地上,也不顧一手的濕泥,抱膝仰面,認真地望向張憫。

張憫幾乎怕她揭穿自己連日封門,為江家子弟斟酌文章的事,然而玉霖並沒有這麼做。

「我有筆墨紙硯,我這就去取來。」

她說完撐著膝蓋站起身,裙角掠過新栽的惠蘭花身,行出幾步,忽又回頭,「我自專刑名起,功夫就只在公文,鮮少再研詩文,所以如今只配拋磚,且等姐姐的良玉。」

月下小院,二女對坐,纖細柔軟的手指研開徽州好墨,青石鎮紙撐平粗宣。

兔毫取墨,硯邊舔筆,而後雙雙扼袖,從容移腕,走筆行文。

惠蘭夜來幽香,隨春風越牆而過。

牆外正是宵禁之初,梁京道上,貢院之前,兵馬司驅催即將漏夜的行人,馬蹄聲,腳步聲,碎亂倉促。然而三道實門,重重鎖住春闈考棚,除宿鳥鳴蟲之外,棚下各點燈,人聲寂靜,只偶爾傳來一二風吹紙張,翻飛之聲。

這是今年春闈第一場的第一夜,梁京四方天下,墨香兩處,千百貢生落筆,一雙女子也落筆。前者寒窗十幾年,苦心孤詣為家國,也為自身前途,為酬壯志和抱負,也為生兒育女建祠堂。後者……後者哪怕寫就萬篇經世致用的錦繡文章,也博不來一分功名,建不起一座祠堂。

「所以有意義嗎?」蒼天設問。

有啊!一定要有!

玉霖心中暗答。

手邊葳蕤的焰心,忽地被一陣越牆而來的風吹滅了。

張憫手腕一顫,筆竟脫手落地。

而貢院之中,那第一百二十三號的考棚下,貢生江重山案上的照明燭也被一陣沒有由來的風,猛地吹滅了。

與此同時,院門鎖響,簾內官主考齊然聽得鎖響,猛地抬起頭,一旁的簾內同考官韓漸,也跟著站了起來,驚聲道:「怎麼回事?怎麼這個時候,突然開鎖了?」

齊然道:「別慌,遣人去門上看看。」

「是。」

韓漸應聲朝門前奔去,齊然則立即起身,快步行向第一百二十三號考棚。

江重山此刻還看著熄滅的照明燭出神,忽聽得門鎖落下,大風從洞開的門中猛穿而來。一路吹動棚下無數考卷,接著便是極快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地逼來。

江重山倒吸一口涼氣,肩背幾乎僵直死。

此時眼前落下一道人影,隨後便是兩聲輕咳,江重山抬頭看時,見簾內主考齊然正站在離他一丈之處,守在他考棚外的幾個軍士,恰在向齊然回話,江重山來不及細想,忙趁機站起身,抽出壓在考卷下的紙張,借著人聲遮掩,一把揉了,胡亂地扔出了自己考棚。

棚道上的地面有些潮濕,那紙團只滾出去不到半米,停在了一百二十二號考棚前。

江重山驚魂未定,忽聽韓漸高聲呵道:「你做什麼!」

就這麼一聲,嚇得江重山幾乎跳起來。

棚外齊然抬手捏韓漸的肩膀,暫且穩住了正要的韓漸,問道:「外頭怎麼回事。」

韓漸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一團紙上,試圖撇開齊然,卻又不敢對自己的主考官過於無禮,只得盯著那紙團應道:「陛下忽命鎮撫司欽巡,人……」

他的話音未落,但見張葯一身玄衣,人已經行到了棚道上。

身後的李寒舟高聲道:「齊大人,韓大人,都先站一站,不得走動。」

韓漸與自家主考互看一眼,神情卻各不相同。

而二人對視的功夫,張葯已行至兩官面前。

齊然儘力穩住聲音,先道:「張指揮使入院,可是陛下有……」

張葯只吐了一個「退」字,打斷齊然的話,齊然面上雖然有些掛不住,但也不得不拉著韓漸一同退至棚道旁。

韓漸的目光仍然鎖著那團紙,還不及開口,李寒舟便先一步江那團紙撿了起來。

「指揮使,看。」

第一百二十二號考棚內的貢生見此,頓時嚇得臉色煞白。

此人年歲已經不小了,鄉試三考不中,年越三十,才第一次進了會試,家中老小,節衣縮食為他湊夠了盤纏上京,下場之前,才得知母親病重無葯,死於家中的消息,憋著一口本場必中的氣,想著勢必要及第做官,誰想這才第一場,就遇見這樣的事,他深知場內舞弊是重罪,見那團紙從自己考棚外被鎮撫司的人撿起,心裡又是怕,又是愧,又是不甘心,哪裡還坐得穩,腳下一軟,跌坐在棚內,腦中七情六慾燒得滾沸,臉也漲得通紅,張口想要說話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張葯側頭看向他,「拖出來。」

「啊……啊!」

那人被李寒舟一把從地上拽起,慘叫了兩聲,這才終於喊出聲來,「不……不要……不是……不是我的!真的不是我的!我沒有!沒有夾帶啊!」

張葯道:「換個地方,搜他的身。」

「是!」

其餘考棚內的貢生,此時都伸長了脖子朝那貢生看去,眼見他狼狽地被鎮撫司的人拖出考棚,踢蹬著雙腿,一面掙扎一面哭喊:「我冤枉,我冤枉……我真的冤枉!老天爺啊!救我……娘啊!娘啊!你救救我……」

眾人聽著這凄厲的聲音,皆不敢出聲,只心內唏噓。

「張指揮使,等一下!」

張要回頭,見韓漸不顧齊然阻攔,幾步上前攔住了李寒舟等人。

齊然呵道:「韓大人,不得妨礙上差!」

韓漸的聲音也有些顫抖,「我沒妨礙,不是他……張指揮使,我韓漸作證,這紙團不是他的。是……」

齊然高聲斷呵:「韓漸,此事非同小可,不得胡言,斷送你自己!」

韓漸跨至張葯面前,「我親眼看見的,這是一百二十三號的考生,擲出來的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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