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飲冰似還在愣神, 立著未動,趙河明也顧不得他,招來一隨車的家僕攙扶, 便要入門。宋飲冰方几步跟上, 再勸道:「老師, 要學生說還是回的好,今日見您離府,師娘雖未多言語, 卻也著實擔憂啊,否則也不會令我隨行, 侍奉老師。」
提及江惠雲,趙河明方略站住了腳,想起他套車離府時, 江惠雲獨自一人,就攔在他的車馬前。
趙河明撩起車簾,見她沉默地望來, 眼底浸著的, 竟不知是羞憤還是失望。
「怎麼了?何故只站著不說話?」
江惠雲撇過頭去, 望著風地里打旋的一叢落花,忽問道:「你去什麼地方?」
趙河明道:「今日有三堂會審,我不放心。」
「你要過去照管崇山?」
趙河明沒有否認。
江惠雲自顧自地點了點頭,猝然又道:「我其實很想問問你和父親,你們非要助我江家的子弟從科舉出仕,到底要替我們圖什麼?」
趙河明沉默了須臾, 答了兩個字:「根基。」
「根基?」
江惠雲笑了一聲,轉頭看向趙河明:「若要的是一條爛掉的根,有什麼趣?」
「惠雲……」
「以前避著你們的時候, 玉霖常和我說,官袍就像一張人皮,披得久了,連自己是禽獸都忘了。」
趙河明一怔,不知為何竟脫口問道:「這幾日她見過你嗎?」
江惠雲卻沒有回答這一問,只道: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為我江家的後輩好,我不該拿話來噁心你。」
說完,朝道旁讓了一步,朝趙河明行了一女禮,轉身進了府門。
大理寺門前,趙河明收回思緒,閉上眼睛,深吐出一口氣。隨後回頭看了一眼離自己幾步之遙,漸露疏離之態的宋飲冰。
玉霖下獄至今不過一年多光景,然而他身邊至親的妻子、至愛的學生卻似乎逐漸與他離了心。而更要命的是,那身所謂官袍、又或者說是人皮,他也穿得有點噁心了。
噁心?
哪一家愛說這話來著?
哦,鎮撫司那位。
說來正巧,張葯,此時恰在道口。
他沒有穿官服,一身寡白的袍衫,更沒有帶冠,素布一條,束攏頭髮,發尾散垂在肩,人則垂手站在一片寒蔭下,竟像換了一個人。
他就這麼素衣相候,正如趙河明擔心的那樣,一樣陰毒手段都沒有放出來。
趙河明深知,梁京城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令順服。
除了玉霖。
想到這裡,他不禁心驚。
如今不論是他自己的父親,還是身在東苑的奉明帝,都還在等著張葯和許頌年行事抹案,唯有趙河明知道,他們算錯了。玉霖趁著這個空檔,可能已經把他們全部算了進去。
趙河明一面想,一面收回目光,起動徑直穿過前堂外的荊林,跨進後堂。
宋飲冰不得不跟了趙河明進去,將進後堂,便聽得前堂上毛蘅正斷呵鎮堂,焦灼不堪。
趙河明問宋飲冰道:「今日刑部派的是誰?」
「老趙。」
「好……把卷宗拓來看看。」
宋飲冰道:「如今卷宗應該已經被大理寺的調走了,趙堂官手裡雖有復卷,但現翻恐怕也來不及了。」
趙河明迫使自己冷靜下來,抬起一隻手道:「別的不需要,把那篇舞弊的文章,拿來我看看。」
「是。」
宋飲冰很快取來了那篇文章,趙河明抖開文章,移至窗邊亮處掃看,宋飲冰因著那篇文章是自己受玉霖之託,仿張體所抄,這幾天心中一直疑惑玉霖所圖,然百思不得其解,如今趙河明肯替「參詳」,他也便侍奉趙河明身側與之共看。
趙河明初看並未露絲毫神色,再看時,則以指為筆,逐行逐字一一描去,待看至末尾,忽神情大變,指筆由上往下圈畫下來,三次之後,陡然握緊了拳:「完了……」
隨著趙河明的圈畫,宋飲冰也跟著看出了端倪,心中大駭,「這……這是要……」
趙河明切聲道:「上一堂,刑部難道沒有一個人,仔仔細細地讀過這篇文章嗎?難道沒有人,仔仔細細地將它查驗一回嗎?」
宋飲冰忙道:「聽老趙說,上頭的意思,是速結。況這是張體書,若細緻查驗,恐在上一堂就已經牽扯到張憫了,這一糾纏起來恐怕遲則生變,所以……」
「她算的就是刑部只想『速結』!算得就是你等狂妄,以為判了鄭易之就一了百了了!」
宋飲冰無言以對,托起那篇文章道:「只盼如今無人在意……」
「怎麼可能?呵……」
趙河明苦笑出聲,隨即看向前堂,涼聲道:「你帶我的車馬隨從,去大理寺門外,倘若見到玉霖,我不管你使何方法,攔住她,萬不能讓她入堂。」
「是……」
「宋飲冰。」
宋飲冰人已經走出去四五步了,又被趙河明喚住,忙回頭道:「老師放心,我知道其中厲害……」
話未說完,竟見趙河明眼底竟有一抹心痛之色,他踉蹌幾步,走至宋飲冰面前,「我讓你攔住她,並非只為保全我的妻族,你我都明白,小浮下的是一記死手,若她成事,今年的這個春闈舞弊案,從簾內主考,到之前粗審此案胡亂下判的所有刑部官,都會被她扒掉身上的皮,但第一個死的……是她自己。」
「我明白……」
宋飲冰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,「我都明白,她好不容易活下來,我不會眼睜睜看她把自己再往那皮場廟裡送……」
「快去,快去……」
大理寺西牆邊的街口,張葯靠立在牆蔭之下。
玉霖說了,讓他在三堂會審的這一日,來大理寺,他果然無有不從,不過四更天,人就已經杵在了這一大片樹影下。
這一日天氣晴好,雖偶有風來,也是吹面不寒。頭頂巨冠的烏桕樹間投下一大片斑駁的日光,張葯下意識地抬手去接,但見自己身上的白衣寬袖,一時竟有些不習慣。
這一身衣衫是他臨來之前。玉霖收拾出來,乘在木盤內,放在房門前的。
張葯早起推門,一低頭就看見了。
是白衣啊,除了就寢時的褻衣,張葯這十多年來,從來沒有穿過白衣,不僅是因為,「白」為庶民之色,更是因為他是條走暗道的狗,白衣扎眼,穿上就下不了陰手。且白衣染血洗不幹凈,看著礙眼也添麻煩。但要說他喜不喜歡……
好像也是喜歡的。
「你穿白的真好看。」
玉霖聲音從面前傳來,張葯抬起頭,她倒是穿了一身灰黑,荊釵挽發,腰上系著張葯打給她絡子,裡面絡著那塊焦黑的石頭。當真是滿身暗沉,但卻意外地襯出了一番好氣色。
她是騎馬來的,由於張葯斜靠在牆上,那透骨龍的馬頭也比張葯高出半個頭,它今日似因托著玉霖,而在張葯面前顯得格外神氣,馬蹄逡巡,卻將兩個大鼻孔一味地對著張葯,潮濕的鼻息一陣一陣地朝張葯撲來。
張葯掛起臉抬起手,對著那碩大馬鼻子就是一巴掌,透骨龍撇過馬頭,頓時大氣兒也不敢出了。
馬頭撇開,二人終得以一上一下的對視。
張葯抱起手臂,未經冠束的頭髮迎風揚起,滿身雪白墜滿大片大片斑駁的葉影。
玉霖眼中,他高瘦,年輕,眉眼清秀,唯有下顎線條凌厲如刀。
「哪裡好看?」
這句話若他人說來,難免調戲之感,但從他口裡說出來,也就是一個真實的疑問,玉霖倒是必須說出個一二來,否則倒是像她在調戲張葯。
「眉眼好看,襯得皮膚也白,以後常穿,我喜歡看。」
「可以,以後常穿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看向玉霖的衣衫,「既然白的好看,你今日為何不穿?」
玉霖沒有回答,她習慣性地向張葯伸出一隻手,「我要下來。」
張葯直起身,一把將玉霖抱入懷中,「你還沒有回答我。」
「我等一會兒回答你。」
她說著看了一眼地面,「放我,我要替你去接阿憫姐姐了。」
張葯彎腰放下玉霖,誰想玉霖的腳剛落地,人還未站穩,卻被張葯敏捷地朝身後一帶,她尚未及問為何如此,便見趙府的一眾府兵從牆角赫然轉出,已將二人圍住。身前的張葯對著起頭的人冷聲呵道:「宋飲冰你做什麼?
「不做什麼。」
宋飲冰的聲音傳入玉霖耳中:「她今日,絕不能進那大理寺的公堂。」
「你放屁。」
宋飲冰皺了皺眉,但也顧不上應付張葯的粗口,「張指揮使要如何?玉霖如今本就是無職女戶,無故入不得公堂。張指揮使人在病中,也並不當差。難道張指揮使要在光天化日之下,殺了我等,帶她闖……」
「宋師兄。」
玉霖喚了宋飲冰一聲,宋飲冰卻再硬不起聲來,他隔著張葯的身子,心痛地看了玉霖一眼,喉間哽痛難忍,「小浮,你能不能告訴師兄,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啊?」
張葯側頭對玉霖道:「你不用理他,我……」
張葯話未說完,就被玉霖拽住了衣袖,「你往後站站。」
「什……什麼?」
「你傷還沒好呢,怎麼帶我殺進去?況且,那是三司公堂,公堂有公堂的入法。」
她說完,下了狠力把張葯拽到了身後,隨後迎面朝宋飲冰走了幾步。
「宋師兄,還記得,碧洪茶社你替我謄文的那一日,答應過我的事嗎?」
「我答應過你什……」
話未說完,宋飲冰已然想起了碧洪茶社的那一番對話。
那一日,他扼袖謄文,謄得正是今日這一篇舞弊之文。
是時玉霖托著臉,一面看他寫字,一面問他:「宋師兄,你不問問我讓你寫這些做什麼嗎?」
他筆尖微微凝滯,輕聲應玉霖道:「要說我一點不疑,那是假的,可你求到我了,我怎麼能不幫你。」
玉霖含笑道:「宋師兄是個特別心軟的人。」
宋飲冰抬筆一頓,自嘲道:「所以一直官途不順,總讓大家失望。」
這是十分隨意的一句話,僅是他宋飲冰的自我調侃,然而玉霖卻說道:「那你答應我,下次,狠一點。」
他有些不解,因而笑問:「你讓我對誰狠?」
玉霖並沒有解釋,只說了一句:「反正你先答應我。」
「好,師兄答應你。」
回憶至此截斷,宋飲冰一把摁住了玉霖的手腕,「我不能答應你!當年你入刑部獄做死囚待死刑,我就沒能救得了你,幸你逃出生天,還救下了影憐,小浮你給了我這麼大的恩,難道是就為了今□□我宋飲冰對你恩將仇報嗎?」
「宋師兄!」
玉霖打斷宋飲冰,聲音卻壓了下來:「你從前不是問過趙河明,為何刑名一項上,你始終建樹難成嗎?」
宋飲冰怔住。
「趙河明是怎麼答的?」
玉霖說罷,自解道:「他說,仁義是好的,可司法講求一個「公」字,這個字是有殺伐氣的,宋飲冰,你要狠一點。」
「玉霖……」
「除了趙河明,旁人也許不知道我要做什麼,但今日你站在這裡攔我,你一定知道。若今日是他人攔我,我定進不得公堂,所以我求了師母,讓你隨趙河明同行。」
「你求了師母……」
宋飲冰頓時想起趙河明將才那句:「她也許已經趁著空檔,將所有人都算進去了。」
玉霖聲音懇切:「你知道我沒有作惡,一切只為要那個「公」字,師兄我要那個』公』字,我要它,我一定要得到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