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淵閣的門前, 許頌年從雪地里撿回了張葯的血衣,罩在他肩上。
張葯在雪風裡咳了一聲,沒有排斥, 緩直上身, 伸手套上了衣袖。
許頌年撐著石階, 在張葯身邊踉蹌地坐下,側頭看著獨系衣帶的張葯:「你這個樣子,讓憫兒怎麼辦。」
「這樣子怎麼了?你從前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他邊說邊穿好底衣, 「我回去不會讓張憫勞神,會照顧好她。」
「那你現在就站起來, 回家去。」
張葯垂下手,並沒有回應許頌年的這句話。
許頌年嘆了一口氣,望向眼前的雪地, 悵然道:「你小的時候總說,你會把我和憫兒送走,你會為我這個從前的姐夫, 抬棺, 上墳, 把我牌位前的香火燒得旺旺的,如今這話,還算數嗎。」
張葯點了點頭,「我從不說謊,說過的話,都算數。」
許頌年聽完這句話, 垂眸笑了笑,「對不起呀,這幾年, 我們讓你一個人,活得這麼辛苦。」
「不用這樣說。」
張葯仰頭:「父母之託在上,養育之恩在下,這是我該做的。」
他說完頓了頓,又看向緊閉的文淵閣大門,「但今日這件事,是我想做的。」
許頌年笑了一聲:「你覺得你跪在這裡,可以成為那個姑娘的籌碼,可以威脅陛下,不對她下殺手嗎?」
張葯再度沉默。
他向來言辭清寡,情緒壓抑,如今更不知如何自解,好在許頌年添了一句:「還是說,你就想在這裡陪著她。」
許頌年說著拍了拍張葯的肩膀,「可是她未必需要,她比你狠,也比你看得准。」
「一個人再好,再厲害,也不是送她獨去的理由。」
「張葯啊……」
「你說的沒錯。」
張葯看向許頌年:「陛下不肯殺我,我對陛下而言就還又用。退一萬步講,哪怕我什麼都不是,我做不了她的籌碼,但我還是要留在這裡,哪怕有一絲可能,我也想救她。」
浮香亭中,玉霖聞到了一陣羅芥茶香。
如今天寒南直隸的茶山都還未開,奉明帝飲的這一泡,還是去年的舊茶。但眼見得湯色柔如玉露,芳香入鼻清幽冷冽,玉霖即便不嘗,也辨得出那是去年的頭春。
奉明帝喜歡喝第二品,楊照月便將第一品茶湯倒出,正要棄掉,卻聽奉明帝道:「朕留著賞人。」
楊照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霖,低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奉明帝又道:「玉霖,你對飲食一向講究,起來,品一品。」
「是。」
玉霖依言站起身,楊照月端上茶盞,她頷首接下,低頭啜了一口。
「果然是頭春,奴婢謝陛下恩賜。」
奉明帝笑了一聲:「沒有站著品茶的道理,賜坐。」
楊照月忍不住道:「陛下……這……」
「她以前也在朕面前坐過,如今此處沒有外臣,她跪著也好,站著也好,朕和她說話都不舒服,去搬個墩子吧。」
「誒,是……」
「對了。」
奉明帝喚住走至亭邊的楊照月,側首道:「張葯還在文淵閣嗎?」
楊照月應道:「文淵閣傳過來的話,說……張指揮使還跪著。」
奉明帝「嗯」了一聲,揮手示意他去。
很快,楊照月親自端來了墩子。
素衣對龍袍,玉霖合膝在奉明帝面前坐了。
楊照月再添茶來,周遭圍掛起暖簾,玉霖僵了大半日的身子,至此終於暖了起來。
「他不許朕殺你啊。」
玉霖端起茶暖在手中,「陛下所指何人?」
「你的主家。」
玉霖抬手挽起耳發,沖奉明帝笑了笑:「主家狂妄,還請陛下饒恕他,玉霖算什麼呢?活到如今,不過是命賤,陛下不屑臟手罷了。」
奉明帝撫掌笑開:「你很聰明,也很會算時機。如你所言,你曾是刑部官,後貶官奴。今日你以官奴之身,舉發趙河明篡改卷宗,掩冰窖藏金,話既是可信,也免了朕查你,與何人結黨。畢竟朕判你凌遲之刑時,除了張葯,滿朝文武,無一人救你。」
這話刺心,玉霖倒是面色不改,仍垂頭應道:「是,奴婢就是梁京一孤女,所作所為,都只是想換一條命而已。」
奉明帝點了點頭:「郁州欠餉已多年,是朝廷大患,也是朕的隱憂。你如今『獻』朕三萬金,的確可解軍費之急,但這還不足以,讓朕赦免你的性命。」
「請陛下明示奴婢。」
奉明帝道:「朕如今的內閣,行事不錯,朕還不想廢了他們。。」
玉霖的手在茶盞上微微一握。
「明白,陛下有不忍殺之人,因此還缺一計。如何不罪趙家,而取三萬金。」
浮香亭上寂靜須臾,隨即響起奉明帝的笑聲。
「殺不殺你另說,就這一句話,朕要賞你。來人,賜她金釵。」
玉霖應道:「奴婢只能著素衣,簪荊棍。」
奉明帝笑道:「你吃穿很講究,你就別裝了。不說這是朕賞你的,就說你的主家,是朕的鎮撫司指揮使,他肯縱你,你就可以在梁京城裡,穿綾羅,簪金釵。」
玉霖頷首應了一聲「是。」
奉明帝道:「接著剛才的說。」
玉霖握著漸冷的茶盞,另起一聲: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奴婢可以抬頭,直視天顏嗎?」
楊照月聽了這一句,忙低呵道:「放肆,你……」
「無妨。」
奉明帝沖楊照月擺了擺手,隨後示意楊照月為玉霖再添熱茶。
楊照月雖有些不情願,但也遵旨而行。
玉霖眼見滾誰入盞,衝起乳花,奉明帝的聲音傳至她耳畔:「羅芥茶,第一品香郁,第二品香冽,第三品則了無滋味,朕只愛第二品。你如今想說什麼,都可以看著朕說,但朕只給你這一品茶的時間,朕這盞中的第二品飲完,朕就斷你生死。」
玉霖端起茶盞,啜飲了半口,直至茶香從唇齒間散盡,才抬眸望向了奉明帝。
眼前人細目長眉,面容清瘦,但身量卻很高。
左手的拇指上帶著一隻和田玉玉扳指,經年摩挲,已見油潤之光。
人有的時候的確很奇怪,皇朝鷹犬長了一張白凈的臉,無情帝王又生來一副慈悲相。
玉霖直起背脊,平聲道:「不論奴婢所獻之計,能否解陛下之困,都請陛下,不要因今日之事,牽怒奴婢主家。如果陛下要賜死奴婢,也不要將奴婢的屍身交還主家,奴婢自請將屍身綁石,沉下運河。」
奉明帝扯動唇角,「你之前的每一句話都說得很好,但這一句話,你說得多餘了。」
玉霖眉間微蹙。
奉明帝道:「你提醒了朕,張葯為了你,又是自鞭欺君,又是用他自己來脅迫朕,朕的確被脅迫了,否則,朕不會給你一點面聖的機會。不過他都做到這份上了,朕也該反過來,試試他。」
他說完,側身對陳見雲道:「讓慎行司取一條白綾來。」
玉霖聞言,隨即起身,「陛下,將才是奴婢狂妄,是……」
奉明帝笑了一聲,打斷玉霖:「行了,借了你的話頭而已,和你什麼關係呢?坐吧,把你自己的話說明白,等下就算他鬧到朕眼前,朕也就懲戒懲戒他那個無用的姐姐,至於他張葯,朕沒想殺他。」
文淵閣外的天光逐漸開始收斂,即便許頌年罩著厚重的氅衣,此時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張葯渾身細顫,唇色已然發白。
楊照月從司禮監過來,說今日的票擬已經遞進來了,請示許頌年,何時呈給奉明帝。
許頌年道:「今日陛下心虛不好,你們把兵戶兩部和郁州軍情的挑出來,待晚上過後,再請呈遞,其餘的就留在司禮監,過一遍我的眼,再說。」
楊照月應「是。」
許頌年看了一眼張葯,問楊照月道:「杜靈若呢。」
楊照月回道:「和他師傅一道,在御前伺候。」
「有信兒傳來嗎?」
楊照月搖了搖頭,「我將才去看了一眼,浮香亭上掛了暖簾,陳見雲在簾內,杜靈若……在簾外站著呢。但……」
楊照月的目光掃向張葯,許頌年見此剛想起身,卻聽張葯:「請楊秉筆實言。」
「是……」
楊照月嘆了一口氣:「慎行司倒是傳了個消息過來,陛下傳取白綾一匹,不知……」
許頌年聽到「白綾」二字,忙呵斥楊照月道:「住口!」
然而許頌年尚未及回頭對張葯說什麼,只覺得身旁一道冷風掃過,張葯已然起身,許頌年試圖去拽他的衣袖,卻一把抓了個空。
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已經幾步跨下了石階,許頌年情急之下,也顧不上楊照月還在場,高聲喊道:「你要害死憫兒嗎!?」
階下人猛地頓住,許頌年踉蹌著站起身,顫聲道:「來人……來人!」
他幾乎有些站不穩,楊照月忙上前攙扶住許頌年,一面又勸道:「掌印,您和指揮使有話好好說。」
許頌年喘息道:「把他給我綁起來,解了他的牙牌,罩了頭,把從西面角門上拖出去!交到張憫手上,告訴張憫,我的意思,他今日在內廷,對我出言羞辱,今夜他悔過之前,不准他離家!」
應聲而來的內侍,見許頌年要綁的是張葯,皆站在原地,不敢擅動,許頌年不得不顫聲呵道:「綁啊!」
張葯立在雪中回頭,望向許頌年,問道:「我就憑我自己,救一條人命也不行嗎?」
許頌年不忍回答,張葯轉過身,任憑一眾內侍擁上來,將他捆綁,口中仍問道:「十年了,整整十年了,我就只救一條人命,也不行嗎?」
許頌年被一這問刺出了悲意,他竭力忍住眼底的酸澀,一瘸一拐地走到張葯面前,「救她就是殺你的姐姐,你明明知道,憫兒命是靠御葯保下的,你觸怒天顏她就會受苦,別的我管不了,我一定要保她平安。」
說完,回頭不再看張葯:「把他給我拖走!」
張葯反擰過一條胳膊,瞬間甩開給他上綁的內侍,繩子就掛在他身上,然而眾人皆懼,不得不退開幾步,不敢再上前。
許頌年正要再開口,卻見杜靈若從雪地里拚命奔來,奔至張葯跟前已氣喘吁吁,眼眶發紅,「我看到那條白綾了,是我從慎行司手裡接下,呈進浮香亭的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害怕,但是,玉霖在陛下面前跟我說了話,我猜是叮囑我的……她接白綾的時候對我說了兩遍 ,謝我不負所托,我仔細想了想,我幫她呈遞了文書,但我還沒有幫她把最後那句話帶給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她說阿憫姐姐燉了湯,炒了豬肝……」
他說著哽了一口氣,不得不吞咽了幾口,方喘息道:「她讓你,早點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