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其說人懼怕威脅, 不如說是懼怕未知。
陳見雲盯著杜靈若手上那封文書,淡淡的墨跡透出生宣,摺疊之下, 隱約能看幾個出字形。
陳見雲正欲再分辨, 耳邊卻傳來內侍的問詢。
「秉筆, 這人……」
陳見雲抬起頭,眼前的人已經被捆縛得動彈不得。
她沒有再說話,平靜地閉著眼睛, 對周身束縛全然不在意。
「秉筆……」
內侍再次問詢,陳見雲卻抬起了一隻手, 示意其止聲,轉身對杜靈若點了點頭。
杜靈若會意,忙深揖一禮, 轉頭快步朝神武門內去了。
陳見雲這才走到玉霖面前,「你故意在此處拽住了我的徒弟?」
玉霖點頭,坦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陳見雲冷哼, 「哼, 如果不是他肯幫你, 你現在已經死了。」
玉霖頷首,「是,我明白,也知道該謝誰。」
陳見雲將玉霖從上到下打量了遍,直喚其名,「玉霖, 從官場到斷頭台,再到處死的旨意之下,你如今還站得穩。我陳見雲在司禮監多年, 從沒有見如你一般命賤之人。」
玉霖閉著眼睛笑了笑,雖被綁縛,卻還是矮了矮身子,對陳見雲道:「謝秉筆讚賞。」
陳見雲沉默地退幾一步,不再答話。提聲對左右道:「帶她到門後的值房候旨。」
「是。」
神武門距文淵閣不遠,然而杜靈若仍是一路疾奔,到了文淵閣階下,卻看見了一副慘烈的圖景,張葯赤著上半身,跪在文淵閣的門檻前,背上的血痕透過裹傷的白布,觸目驚心。許頌年沒有在閣內伺候,反而冒著寒風,立在張葯身邊。
文淵閣內氣氛陰沉,除了楊照月在內伺候茶水,其餘的宮人都暫避在連廊上。
杜靈若在階下站住腳步,許頌年倒是一眼見看見了他,忙暫時撇下張葯,提袍走下石階,至杜靈若面前問道: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杜靈若從袖中取出玉霖交給他的文書。
許頌年看了一眼,低呵道:「什麼東西?怎麼可私遞……」
「是那個少司寇的。」
許頌年眉心一蹙,問道:「你看過了嗎?」
杜靈若搖頭。
許頌年又問道:「人呢?處置了嗎?」
杜靈若忙道:「沒有,師傅暫時留著她的性命,讓我……讓我進來呈遞,聽……」
他說著朝殿上看去,「聽陛下的旨意。」
許頌年順著他的目光轉身,也轉身朝殿上看了一眼。
張葯身形雖穩,但殿前雪風鞭身,他的肩頭和雙腿已有些微抖動。然而這些並不要命,要命的是,許頌年頭一回覺得,他有些壓制不住,這個原本麻木至半死的人了。
「好。」
許頌年將文書交還給杜靈若,「你跟我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杜靈若跟著許頌年走上石階,從張葯身邊行過,濃烈的血腥氣和葯氣,刺得他鼻腔發酸,但擦肩之時,他還是儘力壓低聲音,對張葯說了一句:「放心,人沒死。」
張葯撐著地面的手微微一握,側頭看向杜靈若。
杜靈若在匆忙之間,向他點了點頭,跟著許頌年亦步亦趨地跨過門檻,進入內殿。
鎏金薰籠前,杜靈若跪呈文書。楊照月忙接下來,呈至奉明帝面前。
奉明帝並未當即展開,只平聲文道:「何處遞上來的。」
許頌年答道:「回陛下,是陳見雲從神武門上遞進來的。」
「陳見雲?」
奉明帝坐直身子,「他不是辦朕的差去了嗎?」
「是……許是有變故……」
許頌年的話只說到了此處,奉明帝也沒有再問,伸手接過文書,一把抖開。
爐內香將盡,殿內再無人聲。
張葯跪在檻外,乾冷的雪風一道一道地撲在他的背上,鞭傷已經徹底麻木了,他只覺得,他渾身寒熱交織,耳邊逐漸響起了嗡鳴。
良久,紙張揉捏的聲音響起,奉明帝的聲音一道傳來。
「人處死了嗎?」
杜靈若忙回道:「尚未。」
「呵。」
奉明帝笑了一聲:「還算有分寸。杜靈若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奉明帝揚聲道:「你去給陳見雲傳旨,讓他帶玉霖去御園裡候著,朕用過膳,親自問她。」
他說完,撐著書案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門前。
張葯面前落下一道灰色的人影,他習慣性地將肩膀壓得更低了一些。
奉明帝低頭看著張葯,「把衣服撿回來,穿上。」
張葯微怔,人卻沒動。
奉明帝抬腳,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張葯撐地的手臂,「你今天跟朕挺腰子還沒挺夠嗎?朕要你辦兩件差事,第一件差事你辦成這樣,朕已經赦了你,第二件差事,是你辦老了的,若再有錯,朕不殺你,朕給你姐姐的恩典,至此就收回了。」
許頌年在奉明帝身後,低呵張葯:「還不快謝恩,穿好衣服退下。」
誰想站葯竟然抬起了頭,直視奉明帝:「陛下能赦她嗎?」
奉明帝一時沉默,許頌年的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。
張葯卻依然哽著喉嚨,仰頭看著奉明帝。
奉明帝終於笑了一聲,「你這個蠢貨,朕不想教了。許頌年啊……」
「是,奴婢在。」
奉明帝甩袖背身,「你親自把他帶出去,朕看著他這個樣子,心裡是真的煩。」
「罪奴不走。」
奉明帝頓住腳步,「張葯,你在給朕施壓,還是威脅朕?」
張葯沒有回答,只伏下身,朝著奉明帝的背影,重重地叩了一首。
玉霖對文淵閣是熟悉的,那一處離內閣值房很近,又有連廊相通,夏避烈日,冬遮寒雪。前太子吳崢少年時,曾在殿內讀書。玉霖聽趙河明說過,從前殿內遍懸吳崢的字畫,後來,太子獲罪被廢,先帝病死,奉明帝即位後,那些字畫也付之一炬。
文淵閣重新修繕,於奉明二年再度啟用,卻已不是東宮書房,成了奉明帝的問政之所。
玉霖在刑部時,每年的霜降後的朝審和之後的秋審,奉明帝都是在這個地方召問法司,裁決案件。
那個時候的奉明帝,其實並不厭惡玉霖這個人,他甚至很願意和這個清秀的官員對談。
她圓滑,溫順,口齒清晰,言談溫和,並不似趙河明那般執著耿介,立在眾官之間,不卑不吭,只為敘情說理,將一件又一件案子的前因後果,刑名依據,慢慢地講述明白。
說起來,在刑名一項上,她的話,奉明帝大多都聽了,否則也不會讓她草擬《律誥》,如今再提那捲《律誥》,奉明帝卻覺如鯁在喉。
天子的《律誥》,出自一個女人之手。
就算如今她已被廢了書道之功,剝了官服,去了士大夫的身份,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,她身上仍然承載天子莫名的恨意。
陳見雲帶著玉霖繞過文淵閣,雪正初停。
玉霖在雪廊下略站了站,她明白,奉明帝不會再准許她踏足此殿,召見之所,定在他處。
因此殿門已關,天子的儀仗也早不在此處。然而殿門前,那個人還赤著上身,沉默地跪著。
玉霖不禁笑了笑,想此人處世,還真挺憨的。
手腕上綁繩被人扯了一把,陳見雲在旁催促她:「別看了,走吧。」
「好。」
玉霖收回目光,跟著陳見雲從雪廊上穿了過去。
過了三大殿,再往後行,就是□□了。
陳見雲將她帶入了御園,讓她在浮香亭下跪下,雲開霧散,雪霽風停,掩映在梅叢中的浮香亭梅香滿亭。亭上早已有宮人燒爐備茶。
玉霖跪地靜候,不多時,亭上宮人皆下亭行禮,玉霖也隨之叩拜,奉明帝的聲音,卻她身後傳來。
「起來吧。」
陳見雲等人聞言,神情微怔。
奉明帝已從玉霖身邊行過,一面走一面道:「讓她上來,亭上回話。」
玉霖站起身,手腕仍被綁縛。
陳見雲等人卻不敢再牽引她,只能憑她一人,獨自踏上亭階,走入亭中。
奉明帝揮退宮人,提壺自斟,「不用行禮了,站著吧。」
玉霖頷首謝過,眼見滾茶入杯,沖得茶葉沉沉浮浮。
奉明帝抬頭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玉霖一眼,笑問道:「你我君臣,有多久沒見過了。」
玉霖垂目,「全憑陛下仁義,奴婢才得有今日面聖之時。」
「呵。」
奉明帝笑了一身,端茶自飲,「你獲罪後,朕一直挺想見見你的,畢竟在朕的眼中,你玉霖從前,算得上一任不錯的刑名官。」
「謝陛下,是奴婢辜負了陛下的恩典。」
奉明帝側身對陳見雲道:「把她手腕上的綁繩解了,哪有這樣面聖的,你們也太不知道規矩了。」
陳見雲上前道:「她有瘋病,奴婢們是怕……」
「怕什麼,她能如何?」
「誒……是。」
玉霖朝陳見雲伸出手,奉明帝看了一眼她的手指,問道:「你遞進來的文書是你自己寫的嗎?」
玉霖應「是。」
「字不似當年了。」
玉霖頷首,「奴婢污了陛下的眼,請陛下恕罪。」
「無妨,拶刑過後,這是難免的。」
玉霖手上綁繩被解下,陳見雲等人,即刻退出浮香亭。
玉霖輕輕交疊雙手,摁住已然有些發麻的手腕。
奉明帝亦放下了茶盞,抬手將那道文書在她眼前抖開,「這是你複寫的劉氏殺夫案的卷宗?」
「是。」
奉明帝垂下手,「和朕裁決所看的不一樣,不過,朕信三司,並不信你。」
玉霖點頭:「奴婢明白,奴婢只求陛下信卷宗上所寫的最後一句。」
奉明帝目光垂落紙上,歪斜的字跡可見運筆者手傷不淺,然而最後一句,卻是握筆者竭力所寫,筆劃工整,字骨穩當。
「戶書死於寒冰窖,冰窖詭藏三萬金。」
奉明帝復念此句,念後沉默了須臾,「你在刑部受審的時候,為什麼不說這句話。」
玉霖屈膝跪下,「我若說出去這句話,也許都活不到被押上皮場廟的那一日。」
奉明帝再問道:「下獄之前,為何不向朕上書?」
玉霖抬頭:「此書出不了內閣,奉不至御前。」
「那為何不向朕面陳。」
玉霖看著地面,頓了頓方道:「奴婢若以刑部侍郎之職,面陳陛下,則是逼陛下落刀殺不可殺之人。」
奉明帝低頭看向她:「既然是不可殺之人,朕不見得會落刀。」
「那陛下就只能殺刑部侍郎了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垂眸一頓,低道:「可我不想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