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除夕, 梁京的雪天反而少了。
天幹得厲害,運河徹底凍住,梁京城外的運河碼頭上, 做活的抗夫只剩下零星幾人, 有一搭沒一搭地收斂著所剩不多的貨物。
趙河明騎馬出城, 在運河碼頭上遇見了兵馬司的人。
天太冷了,王充不肯上冰去挨凍,獨自一人坐在碼頭邊的茶棚里烤火, 眼見趙河明騎馬行來,起身招呼道:「刑書大人今兒休沐啊。」
趙河明勒住馬韁, 王充已經亦步亦趨地走了過,邊走邊道:「近年關了,河道被冰堵死了, 官道上就更不太平,大人去什麼地方?孤身行路總不好,我遣人送大人一路。」
趙河明頷首笑道:「家父在白鶴觀與道師清談, 我送清供過去, 不過一束梅, 倒不消王指揮使分力相護。」
王充笑問道:「趙閣老身子可好些了?」
趙河明馬上點頭,「硬朗不少,只待開春補養了。」
說完看向冰面上地兵馬司一眾軍士,又問道:「出了什麼事嗎,你親自過來了?」
王充應道:「嗨,自從天機寺被燒之後, 上頭增設了一個巡城御史,新官上任三把火,這司里的日子越發過不得了, 這不,碼頭上的余貨遭盜搶,御史大人發了火,我只得親自過來了。」
「巡城御史?何人?」
王充苦笑了一聲:「杜靈若杜秉筆。」
趙河明沒接王充這句話,目光仍落在冰面上,似無意道:「今年冰塞得早,來年又不見得是個暖春,開河怕會比早年更晚,河運不通,貨物滯留,屆時這梁京碼頭上,盜匪恐更猖獗。」
王充順著趙河明的目光看去:「郁州潰壩以後,河運哪一年是真正通了的。這幾年我也看透了,漕運成這個樣子,糧,錢,一樣都不通,難怪郁州城守得那麼難,有朝一日,郁州陷落,我看啊,青龍觀的那些泥腿子,還真能在那城裡給自己封官了。哎……」
他說著嘆了一口氣:「好好的一郁州壩,萬兩白銀填進去,修了那麼多年,怎麼就塌了呢。」
此話說完,二人都沉默了。
王充這才意識到,自己多嘴了,忙拱手道:「耽擱刑書大人和閣老的正事了,就此辭過。」
碼頭互辭,趙河明策馬獨向白鶴觀。
入觀時已近黃昏,趙漢元和白鶴觀主吳真人清談已畢,正於龍虎殿內,獨自跪香。
趙河明親捧貢梅一束,跨過高檻,行至趙漢元身後,站定請安。
趙漢元側頭看了他一眼,平聲問道:「路上耽擱了嗎?」
「是。」
趙河明挽袖插梅,頭頂的王靈官神像,向他投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。
他寫一首當朝絕品好字,也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,攏花理枝,亦如運筆走墨。
趙漢元盤腿坐於蒲團上,抬頭對趙河明道:「你也過來坐吧。」
趙河明退出神像影,再度坐入梅影中。
「請父親恕罪,在城外碼頭遇到了兵馬司的王充,和他閑話了幾句,因此晚了。」
趙漢元擺了擺手,示意他安坐,「你不必和兵馬司刻意相交。」
趙河明道:「兵馬司上,新設了巡城御史一職,父親可知,點的是誰?」
趙漢元睜開眼,「吏部薦的人,陛下沒有認可,還是從司禮監里拔了一個年輕的人出去。」
觀中侍童送來清茶,父子對飲一巡,趙河明方道:「何禮儒死後,戶書一任空懸至今,何人擬正,父親和陛下,有默契了嗎?」
趙漢元搖了搖頭,淡扔出一句:「尚擱著。」
趙河明道:「父親不擔心嗎?」
趙漢元嘆了一口氣,「哎,這一段時日,陛下把眼前的人都捏了個遍,也沒捏准一個人。不過,就算真的捏准了,下了旨,入不了我們的眼,那不還可以行封駁嘛。好不容易,死了一個他何禮儒,為父寧可那戶部首官就這麼空著,我們能便宜一日,就算一日。」
趙河明理平衣擺,接話道:「何禮儒的事,陛下對父親有疑?」
趙漢元笑了一聲:「你慮得不錯,自從那郁州壩塌,前太子被廢,陛下哪一日不疑我。嘖……」
他笑嘆道:「疑吧,讓陛下疑,君臣十年,若還能兩不相疑,那不成仙成妖了嗎。」
他邊說邊笑出聲來,緩緩拍去身上的香灰。
「不過,天機寺里的東西,的確不能再留了,待開春河通時……」
趙漢元的話還沒說完,對面的趙河明,已捏緊了膝上的衫料。
趙漢元頓了頓,收住了之前的話,壓下聲音,喚道:「河明。」
「在。」
「父親知道你的志向,你要潔凈的身和名,你就去要。何禮儒一案,若非形勢所逼,為父也不會逼你破你自己的戒。天機寺中的事,至此你不必再過問了。」
趙河明的雙手,在膝上合握成拳,「河明已不配再有志向。」
「不至於這樣想。」
趙漢元看向趙河明的膝間,聲音平穩:「你從前是百官之傘,以後也是,你這把傘並不會因為少遮蔽了一個何禮儒,就功德盡滅。」
「不止何禮儒。」
趙河明垂下眼瞼:「因這一案,我親手給我的學生定下死罪,送她上了刑場,逼她在皮場廟前下跪。至此河明這把所謂的百官之傘,就已經被她玉霖撕碎了。」
趙漢元深看趙河明,壓聲道:「她算什麼呀?啊?」
趙河明沒有回應,趙漢元不禁加重了聲音,「她不是官,她不過是欺君的罪人!」
趙河明抬頭應道:「她原本是當朝法司中最好的刑名官,我不僅是她的老師,我也是他的前輩。」
「她是最好的刑名官,那你趙河明是什麼?」
趙河明一時語滯。
趙漢元搖頭續道:「你是沒救她,她又放過你了嗎?」
趙漢元向趙河明彎下身子,一手覆住他捏握在一起的雙手:「你教她你的絕技虎爪書,她用來給你與司禮監的許頌年設局,至你的生死於陛下一念之間。而後委身鎮撫司的那個人,數次狡脫滿身死罪。她根本不遵這世上的倫理綱常,不敬人間禮法,她哪裡配得上『刑名官』一稱,這樣的女子,不該憐也不能憐,只能殺!」
話音落下,趙河明不發一眼,父子二人皆沉默了下來。
神像前氣氛陰鬱,明明是干風天,趙河明卻分明聞到了一陣微腥的水汽。
趙漢元咳了一聲,抬眉問趙河明道:「你想起誰了?」
趙河明並沒有隱瞞,反而張口重複了一遍趙漢元的話,「不尊世上綱常,不敬人間禮法……」而後續道:「這是陛下,賜給姑母的判詞。」
此話一出,趙河明才終於明白,那陣縈繞在干風裡的水汽到底來自哪裡。
趙漢元長嘆了一口氣:「為父失言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「是。」
趙漢元不願再言,側身望向王靈官的神像,嘆道:「你回府去吧。」
趙河明從蒲團上站起身,向趙漢元深揖,直身又道:「其實,也不必等開春,河道不通,陸路也未嘗不可行,天機寺里的東西,能早一日運出梁京,就早一日。」
趙漢元沉默了一陣,方看向趙河明:「你在擔心什麼?」
趙河明沉默不答。
趙漢元撐地起起身,攏緊背上的大氅,走到趙河明面前。
「何禮儒雖死在天機寺的冰窖,但你已幫為父坐實了,他死於其婦劉氏之手。如今劉氏伏法天機寺火焚,天機寺內知情的僧眾,大都已身死,剩下幾個僥倖逃出的人,陛下也都賜了死罪,年後就要處死。何案至此,已經是個鐵案。至於戶部那三萬金的虧空,就算日後查出來也是爛賬一攤,往他何禮儒的那堆白骨上的一推就罷了,開春之前誰會想著,去挖天機寺那口冰窖。」
「父親。」
趙河明打斷趙漢元:「您教我的,這世上,就沒有真正的鐵案,即便天機寺已封禁,誰知道陛下何日起念重修……」
「兵部都在請發內藏,補郁州之兵,陛下如今,有這份閑錢嗎?」
趙漢元說完,伸手扶趙河明直背,深看他的面容續道:「你的心思沒有這麼淺。河明,你跟父親說一句實話,何禮儒的案子,玉霖到底知道多少。」
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趙河明直起身,目光側向一旁,「就算她知道些什麼,梁京地界上,她也做不了什麼。」
「趙河明。」
趙漢元全名全姓地喚了他一聲,趙河明眉頭微蹙。只聽趙漢元收起了原本平和的語調,沉聲道: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此事自古常有,對那個女子,你已經輸過了,你不要太自信。」
此話剛說完,門外侍童忽通傳道:「趙老,梁京來人了。」
趙河明聞話,親手推開了殿門,只見門前站著趙家奴僕,「今兒午時,常在咱們閣老府上走動的一戶部堂官來見老爺,穿著官服,行色匆匆地連拜帖都沒有帶,我們說,老爺觀里清修去了,他也不肯離,只求要見老爺。」
趙漢元問道:「人在何處,引過來了嗎?」
「引來了,在觀外候著呢。」
「帶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家僕應聲出去,趙漢元示意趙河明進來:「你先別走,跟我見一見這個人。」
趙河明自然認識,這個在其父門下走動的戶部堂官,然而此人進來,根本來不及和趙河明見禮,只撲跪在王靈官的神像前,高喊了一聲:「閣老啊,天機寺出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