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吃穿有限。」
張葯回憶了一陣許頌年的飲食起居, 許頌年過去是有外宅的,但非按契買賣,乃是梁京官的孝敬, 請他無賃租住。後來他在外宅莫名遭了一次行刺, 便把那宅子也還了。只住在內廷值房, 除了來看張憫,並不大外行。
「你要問他的錢財,應該大都在張憫身上。」
「存在何處, 你沒問過嗎?」
張葯搖了搖頭,「我在鎮撫司的俸祿張憫不取, 他們的事,我也不過問。」
「你確定你要一直跪著和我說話嗎?」
張葯一愣,卻見玉霖的手還橫在他面前。
「我不是張憫, 我受不起你這樣。」
「見笑」
張葯沒去握玉霖的手,直膝起身,隨即去收拾桌上的碗筷。
玉霖側過腿, 方便張葯幹活, 雙手撐在木墩子的墩面兒上, 上身在一左一右,微微搖晃,「關於許掌印的私財,我知道一個說法。」
張葯將殘湯倒在一起,身上裹著壓制皮肉傷的裹身布,束縛手腳, 干起活來是有些不舒服。但和玉霖住了這麼久,玉霖極其討厭洗碗,他是知道的。
「什麼說法?」張葯認真地對付殘羹剩飯, 頭也不回地問玉霖。
玉霖道:「你們張家的根基在郁州,許頌年原本倒不是郁州人,籍定南方,但他當年是入贅到你們張家的,也可以說是郁州出身。奉明二年年初,郁州水退,他使銀在你們張家舊宅的西面,開土建他的私宅,一建就是八年。然而,八年春,郁州城第一次被青龍觀的叛軍攻破。恨透了朝廷的叛軍,入城第一日,就燒了他的宅子。」
玉霖說的這件事,張葯並沒有聽許頌年和張憫提過,反而是李寒舟說過一嘴。
「你既然都知道,何必再問我。」
「因為這不是真的。」
張葯收碗的手一頓,「玉霖。」
他說著轉過身,「這是我家中的事,你若要使你在法司問案的手段,我不允許。」
玉霖停下微微晃動的身子,側頭凝視張葯:「我的命是在朝廷與官場的夾縫中求來的,為了活命而審時度勢,因此我的確探猜過你與許頌年的過往。但是張葯,你幫過我,阿憫姐姐收留過我。玉霖起誓。」
她說著,抬起一隻手,手指指天,平聲道:「若我傷害你們的家人,我一定粉身碎骨,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「夠了。」
張葯見過玉霖拚命求生的樣子,「死無葬生之地」一言從她口中說出,張葯聽來,第一次為「死」這個字感到驚心。
他轉過身,繼續攏疊碗盤,一面道:「你為什麼說,許頌年的事不是真的。」
玉霖道:「郁州經水一淹,已作半死之城,後又久經戰亂,數次失而復得。就算許頌年想要落葉歸根,也不該將萬貫家財全數壓上。這是其一。」
「其二呢?」
「其二,青龍觀叛軍,起於壟畝,軍中多是三教九流之輩。華宅在前,不圈為私所,在其中享樂,反而焚毀,以泄恨大梁朝廷。此事若為真,那領軍之人的血性可堪一贊,郁州城,還真該破了。」
「所以呢?」張葯發問。
玉霖站起身,「所以,郁州城根本沒有建起過那座許家宅,青龍觀叛軍焚的不過是傳言中空中樓閣。傳言之間,許頌年的萬貫財在戰火里一夜化灰,城破人離散,因此無人能來質證。若這是一樁公案,至此人證物證皆滅,再好的司法官,也要將它高高懸起。那麼,傳言之外的萬貫財,在什麼地方?」
堆疊起來的碗盤忽然歪倒,張葯一把扶住。
與此同時,他聽懂了玉霖的話,不自覺地朝張憫的房門看去。
「張葯,你我雖皆是刑獄一道上的人,但查證的方式手段從來都是反的。你用刑訊問人犯要一個結果,那個結果是天子早就定給你的。不論人犯說什麼,最後也只能是那個結果。可是張葯,人犯每一句話,都不是白說的,若人在堂上言造假象,其假言之後,必遮真情或是惡意。你……」
玉霖頓了頓,「你了解你姐姐和許頌年的過去嗎?」
「不了解。
的確,想死的人是不會想那麼多的。
或者說,張葯和張憫的年紀相差得太大。張憫長成之年,他尚幼弱。故鄉宅邸的好日子,郁州城的太平年,他都沒深刻的記憶。
他不記得,張憫十五六歲就已成名,筆下文章揚葩振藻,錦繡珠璣比之謝女,雖有弱症,身不可壽,仍引滿城名士傾慕其人。許頌年得她青睞,也不敢說是「摘得名花」。弱冠之年,提燈抱琴,素衣入府,張家家祠中跪蒲許願——以餘生護張家女,非身死,心不改。
張憫有那麼好嗎?
張葯問過許頌年。
許頌年這個人,平生不沾酒,除非是夜誦舊文。
「曲江病雨催人命,青山蘭徑聽魄吟。身埋寒土成白骨,仍思作笛吹故聲。」
他酒後沒說官話,用的是郁州故音。
誦完,又念他自己的閑註:「郁州張女舊作,年歲不詳考,許是金釵之上,碧玉之下。」
是很雅。
但張葯聽不懂。
他記事時,張憫已經從許頌年口中的高台上墜落,人之病衰,從來不只在血肉,也在心氣和精神之上。靠著內廷御葯,勉強續命的張憫再也沒有寫過任何一篇文章,荊釵布裙,樸實節儉,沉默地活在梁京城中。性情敏感,情緒脆弱,偶爾也為一些在張葯眼中不足掛齒的小事而焦慮不已。
總之,她最好的年華,她的故鄉,以及屬於她的盛名和故事,都已經散盡了。
至於許頌年,就不用提了。
男(和諧)根一送,萬念俱成灰。
張葯不明白,他都想死,許頌年為什麼不想死。
「我可能問得有點急了。」
玉霖垂下眼眸,「你不用……」
「玉霖。」
張葯打斷她,「我問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是什麼地方的人?」
玉霖一哽,張葯追問道:「你是郁州人嗎?」
玉霖沒有應聲。
「是嗎?」張葯再問。
玉霖偏過頭,「你應該看過,我在三司的卷宗。」
「是看過,你頂替的那個叫玉霖的舉子是梁京出身,但重刑之下,你始終咬住了口供,就算被凌遲處死,對於你自己的真實的出身,你也一個字都沒有招。」
玉霖低頭笑了笑,手指輕輕地攪弄著張葯打給她的那根絡子,「我只是覺得,這和對我量刑無關。所以懶得講罷了。」
張葯沒有打算再問,然而玉霖摩挲著那塊石頭,忽然又開了口。
「就算是又怎麼樣呢。」
張藥單手撐著桌面,凝神細聽她的話。
玉霖的聲音里夾著一絲很淡很淡的傷意,旁人也許聽不出,但張葯想死太多年了,那一絲傷意里,暗含「死志」,對張葯而言,入耳即是入心。
「郁州潰壩時,我的年紀尚小,對我而言,那一段歲月如今回想,就是一場在我腦子裡,重複了很多年的噩夢。我只記得,我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錯事,參與了一場私刑,害死了一個女人,她好像……是我的母親。」
她說完,抬起絡在腰間的石頭。
「還有就剩這一塊石頭,別的什麼都沒了。」
「所以你是孤女。」
「嗯。」
玉霖點了點頭。
「你怎麼長大的,吃百家飯嗎?」
玉霖搖了搖頭。
她垂眸握石頭,張葯便不忍再問,回身端起收攏好的碗盤,輕道:「算了,別說了。」
「無所謂。」
玉霖語調輕鬆,在堆疊起的碗盤之後沖張葯笑了笑,「我被很多人養過,有男人,也有女人,我在那些人身邊,不求善待,但求一口飯,一本書。」
「求書?為什麼?」
「我想來梁京城,而要在梁京立足,我就不能蠢。」
玉霖說至此處,頓時有些後悔。
這句話的意思,不管怎麼聽,都好像是在罵張葯。
但張葯太蠢了,並沒有聽出來。
「哼。」
張葯鼻中輕哼,神來一句,「梁京城,狗屎。」
「哈……」
玉霖頓時笑開。
天色已經很晚了,夜風一點也不冷,甚至比白日里更溫和。
玉霖的笑聲在風中逐漸爽朗。
她真的很喜歡聽張葯說話,言簡意賅,如萬箭穿心,令她又痛又爽。
張葯面無表情地看著玉霖,心緒卻被那燈影下的笑容撥得稀亂。
即便如此,他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,將才她聲音中「死志」已然消失了。
挺好。
這種話以後他還會說。
「放著我洗吧。」玉霖的笑還沒有收住,聲音也有些顫。
「你不要裝。」張葯脫口而出,順勢側身,避開了玉霖。
玉霖幾步跟上,「沒裝。你不要以為,你裹成粽子就能當今早沒和我見過,皮肉傷不能沾水,你給我吧。」
她再一次對張葯伸出了手,張葯抬頭,見她就站在他的面前,一身軟緞花的都是他的棺材錢,滿身血肉彌合,花的也是他的棺材錢。
這一年初春,玉霖擺脫了刑傷的折磨,不再是囚犯,脫下奴籍。
她身如完瓷。
而張葯,皮開肉綻。
可張葯十分慶幸,那夜他臨時起意去刑部獄找死,也慶幸玉霖勒住了他的脖子,卻沒有真的殺掉他。
「給我吧。」
玉霖說著,接過他手中的碗碟,又道:「你的棺材我也收拾好了,今晚讓給你睡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我去陪阿憫姐姐。」
「玉霖。」
「啊?」玉霖迎風回頭。
「你……」
張葯頓了頓,「你……不走嗎?」
玉霖攏了攏碗碟,「不走,在刑部獄,我就認準了你。」
「什麼?」
張葯顱中暗炸。
「我一定要活下去,而你一定會幫我。」
「哦。」
張葯顱內陡然澆來冷水,卻又聽她道
「不過,受恩定報,我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人。所以早些安置,張指揮使,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