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戶點燈。
那場從午時一直下到入夜的大雨, 打濕了整個梁京城。
玉霖站在大理寺正門前,眼前雨幕連天,石板地如同一面巨大的銅鏡, 泛著大片大片的冷光。
道旁的屋檐與懸角, 停棲著渾身濕透再也飛不起來的鳥。
滿城沉寂, 連晚來的炊煙都被澆得升騰不起。
玉霖忽而覺今年春天,至此日起,變得前所未有的冷, 寒氣侵襲骨縫,竟似落雪天前般的陰寒。
她呼出一口氣, 緩緩地垂下雙手,鐐鏈掛在雙腿前前,敲碰著她澀痛的膝蓋。押解玉霖的番役候在十步之外, 眼前的積水裡只有她一個影子。她正想提裙冒雨下門階,剛抬起腳,腳尖還未踩入雨里, 忽被身後來人一把拽住了衣袖。
「解囚的文書尚在我手裡, 你怎麼去?」
「你……」
玉霖抿了抿唇, 「先把我放開好嗎?」
背後的人聲冷靜平和,像一段微微大濕的裸錦。
「看全了我的身子,你就變了嗎?」
「你在胡說什麼,我變什麼了……。」
那人不等玉霖說完,便將她往身前一帶,順勢捏住了玉霖的手腕, 「變得不肯和我說話。」
「我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你為什麼要躲?」
玉霖一怔,大雨離她不過一步之遙,潮濕冰冷的雨氣一陣一陣撲向她的面門。
地上雨坑如深淵, 她纖細的手臂如同一根單弦,搖搖欲墜地勾連著身後的一道崖壁。
張葯問她為什麼要躲,可她能躲到哪裡去?
那個從來不敢主動觸碰她的張葯,今日當堂褪衣裸身之後,就像卸掉了一副常年披掛在身的無形枷鎖,他不再綁縛手腳,也不再自封口舌,面對玉霖前所未有地自在從容。他沒有秘密了,於是他變得和玉霖一樣,什麼都敢做,什麼都敢說了。
只不過玉霖胸中有一腔憤懣,而張葯心裡有一段從死灰里燃起來的情。
「白衣是你讓我穿的,也是你讓我的脫的。」
玉霖猛地回過頭,張葯一手握傘,一手拉著玉霖的手臂,靜立在最高的門階上,目光冷冽地看著玉霖。
滿城雨聲里,玉霖幾乎能聽到他骨骼之間細碎的齟齬聲,如火焚柴,噼啪作響。
「你不想認了嗎?」
玉霖抿了抿唇,「你一點都不難過嗎?」
張葯沒有回答,他朝下跨了兩階,將手中的傘遞至玉霖手中,而後順勢撈起她的膝彎,將玉霖橫抱入懷,隨即一刻不停留,徑直走入了雨中。
玉霖忙將傘撐開,遮至二人頭頂。
她抬起頭,眼前是張葯分明的下顎。
玉霖一手撐傘,一手下意識地拽住了張葯的衣袖,張葯側頭看了一自己的肩膀,卻並沒有提醒玉霖她的失態。
「我沒覺得難過。」
張葯抱著玉霖行在雨中,革靴踩水,啪嗒作響。
「反而心裡很輕鬆,自從我背上有了這兩個字,除了張憫和許頌年,我沒有讓任何人看過,我覺得這既是在羞辱我,也是在羞辱我死去的父母,可今日,它在三司堂上幫我回答了一個我至今不能親自回答的問題:我受主人令殺人,奉天子命滅口。它會寫入明日的邸報,最後人盡皆知。挺好的……」
說至此處,他似乎笑了笑,「原來我也,早就恨透了私刑。」
張葯站住腳步,繼而垂下眼來。
「天下司法官無數,可只有你,給了我一次被公正審判的機會。玉霖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我當伏法去死,但我又想和你在一起。」
這句話刺痛了玉霖,她的身子在張葯懷中猛得一僵。
頭頂的聲音再度傳來,是那一句她說過很多次的「生兒育女建祠堂。」只不過,他否定了這句話,轉而問她:「不生兒不育女,也不建祠堂,可以跟你在一起嗎?」
玉霖緩緩地移開傘,至此她終於能看見張葯的臉。
白衫微濕,襯得他皮膚乾淨,眉目清正。
有什麼道理,拒絕一個好看的男人,有什麼理由,不要一顆澄凈的心?
玉霖閉上眼睛,雨水打在傘面上,那聲音封住了萬籟,玉霖只能聽到她自己的呼吸聲。
「可以。」
她說完吸了吸鼻子,睜眼望著張葯,又重複了一遍,「可以。」
她自以為張藥性子再冷靜,聽完這兩個字也總會錯愕,或者至少垂眼撇頭,讓她品嘗一回男人的踟躕。誰想他竟然平靜地說了一聲:「好。」而後掃了一眼他自己的肩膀,對玉霖道:「那你不要再把我的袖子拽那麼緊了,我的肩膀要露出來了。」
張、玉二人遠行於雨中,與跟隨解囚的獄卒一道,漸隱於夜幕間。
大理寺門前亮起兩排燈籠,趙河明獨自撐傘,撩起袍衫跨過了正門。
雨夜中傳來一陣伶仃的馬蹄聲,一輛馬車緩緩行來,在趙河明面前停了下來。
車簾打起,車內伸來一隻手,江惠雲髮髻高挽,面色微微有些疲倦。
「回家。」
趙河明傘下抬頭,卻沒有伸手。
「是你幫了小浮?」
江惠雲將手臂枕在膝上,並未收回,低頭望著趙河明道:「對,韓漸是我收留的。也是我幫他和小浮通信,宋飲冰也是我聽小浮的意思,刻意遣來你身邊的。」
趙河明苦笑一聲: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江惠雲道:「因為江崇山六歲墜馬傷頭,從此書不成誦,文不成句,這麼多年,它連論語學而篇都背不出來,若習武戍邊倒是可以不恬祖德。科舉及第?那是個天大的笑話。前兩年,他鄉試中舉,我就知其中有你們斡旋,只是我自私護短,不肯害我自己母族。」
趙河明搖了搖頭,「那為何這一次……」
「因為你們要無辜而卑微的人去死。」
江惠雲說完之後,靜靜地望著趙河明,沉默了半晌,忽地嘆出一口氣。
她收回伸向趙河明的手,揉了揉潮濕的眼眶,「你是趙家精心養大的公子,你從來沒有上過戰場,你不明白,我和父兄、以及那上萬兵將,拿命去守一道城門,究竟是為了什麼?」
趙河明道:「難道不是為了功勛彪炳……」
「我不否認。」
江惠雲接過他的話,「我不否認上戰場的人,都想要功勛,可若只為了功勛一樣,能撐多長久。」
趙河明不禁笑出聲來,「那是為何?請夫人賜教。」
「為了人,為了城門後無辜而卑微的人。」
江惠雲沉下聲來:「天下叛軍起於草莽,缺錢無糧,但凡入城就沒有不搶掠的。一戶人家半生的積蓄頃刻毀盡,家破人亡就在破城的那一瞬。我們求功勛,守的是天子的天下,也求良心,守的是人的土地和家。我是趙家婦,也是江家女,我敬仰我的祖先,我有我自己的良心。」
趙河明垂下眼瞼,袍腳已被雨水浸濕了一大半。
江惠雲的話懸於他的頭頂,像劍一樣令他心驚。
「趙河明,我嫁給的那一年,我覺得你也有良心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面前又是一陣沉默,「也許還沒有喪盡,我也不知道了。夫妻是一體,你對我有恩也有義,我無法和你決裂,但我絕不能背叛自己。所以對不起……」
趙河明忽然加快了語速,「可你知不知道,小浮使的是什麼手段?她寫下『梧照半死』,援引《問刑條例》的春闈舊案和梧桐詩案,你我江趙兩家,都會被她拉入『謀逆』的泥潭。」
「可她還有別的辦法嗎?可我們會死嗎?」
趙河明一時怔住。
江惠雲傾身靠近趙河明,懇切道:「我們死不了,我們樹大根深,頃刻不死。」
「這話是小浮說的嗎?」
江惠雲搖了搖頭,「不是,是我自己說的。天機寺被燒毀的那一次,她為救劉影憐,仿寫你的虎爪書,害你被軟禁內廷。我曾去質問過她,我說是不是因為我樹大根深,頃刻不死,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挫傷我們。她沒有回答我,只是跪在我面前向我請罪。我好生氣,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心裡又好心疼當時的小浮。後來我終於慢慢明白過來,想通了我為什麼如此矛盾。趙河明,上位人不能行惡,一丁點都不可以。」
「這未免過於絕對……」
「因為不公平。因為我們殺人不必償命,我們遭不到報應,可天下人不是只會打斷牙齒和血吞,還有人和小浮一樣,拼上自己的命,也要剮下我們一層皮。我喜歡這樣的姑娘,我就是要幫她,哪怕讓我自己下高台,卸功勛,我也無所謂。我還不老,我還可以遠赴郁州,和兄長一起,再為我自己殺回一份誥命。
趙河明在雨中沉默了良久,馬車上的燈籠被風打得東倒西歪,照於人身的光也忽明忽滅。
明滅之間,趙河明緩緩地抬起了頭,問江惠雲道:「若有一日,我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百官之傘,你會如何?」
江惠雲應道:「你不是百官之傘,也是我江惠雲的丈夫,跟我回家吧。」
趙河明連嗽幾聲,問道:「你不想問問我,今日是先生贏了,還是學生贏了嗎?」
江惠雲搖了搖頭,「不用問,我知道你一定輸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江惠雲凝向趙河明的面容,「我知道,你沒有那麼想贏,你和她博弈,是因為你知道她對自己下的是死手,你怕她贏了你,你自己就要再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一次。」
「所以你不怕嗎?」
「怕。」
江惠雲望向漫天雨幕,「可我信她,她不會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