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我放開。」
張葯對架著他的下屬如是說。
這幾日, 張葯的情形特殊,狀似欽犯,但奉明帝又沒有下明旨定他的性, 他雖有令, 眾緹騎不敢妄動, 雙雙看向李寒舟。
李寒舟倒是全然不怕張葯會像人犯一樣逃脫,只是擔心他人撐不住,忙上前道:「你的腿……」
「李寒舟。」
他實在沒精力對李寒舟說太多的話, 沉聲重複,「放開。」
「行……好……」
李寒舟揚聲:「把他放開。」隨之看著玉霖, 又補了一句:「退後。」
鎮撫司眾人退後,連杜靈若也跟著退了一步。
玉霖面前,便剩張葯一個人。
他垂手直立, 所立之地,城門高樹尚遠,不舍一片蔭遮蔽他的身體, 道中和暖的風帶著輕薄的浮塵, 一抔一抔地撲向他, 但他衣衫粘黏,無論如何,都吹不動。
他還是不肯看玉霖。
但玉霖自從看見他從道上走來,目光就一直沒從他身上移開。
他散了發,一抔垂肩,几絲黏膩在臉上, 半遮眼眸。玉霖本來眼睛就不好,這時更看不真切這個人。
血人。
她行文千百,詞藻斐然, 搜腸刮肚,腦中也只落了這個詞。
可這樣一個血人,身形並未絲毫佝僂,好像對自己身上的破損毫無知覺,對自己的處境全然無所謂,哪怕垂放兩股的手,指尖尚在滲血,也只是低頭看了一眼,隨之在碎爛的底衣上捏了一把。
玉霖第一次,看到一個鱗傷遍體而不狼狽的人,平靜地站在她面前,心想上蒼行事,總是自以為是地和活人戲謔。
給想死的人一副最好的肉身,千瘡百孔也流不幹血。
「戶帖換了嗎?」他目光垂地,輕問玉霖。
玉霖點了點頭。
「換了。」
「好。」張葯一邊說,一邊抬起手,隨意抓開被血黏在臉上的頭髮,「以後,什麼打算。」
「打算活著。」
「嗯。」
張葯無言以對,果然是他最不想乾的事,他微側過頭,平聲道:「看到我沒死,就回去吧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眼前忽然伸來一隻纖細的手上,曾經手指上的淤痕已幾乎消盡,連皮膚也養了回來,乾淨細膩,如細瓷一般白皙無紋。掌心上托著一方手絹。
「我不用,擦不幹凈,我現下太髒了。」
「至少把臉擦乾淨。」
她堅持托著那張絹帕,不肯收回,張葯這才接了過來,一邊說道:「你最恨私刑,我這個樣子,不是你最厭惡的嗎?」
「是厭惡,但正因為厭惡,才會想著,去修正,去改變。」
張葯苦笑,隨後脫口而出,「怎麼可能修正改變?」
其實相識這麼久,他沒有在玉霖面前袒露過他的絕望,或者換句話說,他甚至可能都沒有認識到,他心中有絕望這種情緒,只是一味覺得煩。
「怎麼不可能?」
「也對。」
張葯看著手中乾淨的絹帕,「我死了就行了。」
「死了你一個張葯,還有王葯李葯。」
什麼王葯李葯?張葯聽完真的很想笑。
想那「葯」之一字,怎會如此難聽,放在任何一個姓氏下面,都有一種一生倒霉的宿命感。
他如是想,一時不防,絹帕被風吹落地上,幾次翻飛,落在了玉霖的腳背上。
張葯蹲下身,伸臂一刻,但見自己血污滿手,那繡鞋極好不易得,雖是他買給玉霖的,此時卻不好去碰。
誰想那雙鞋面忽然被裙擺覆住,面前的人影一矮,想是玉霖也蹲了下來。
張葯正要抬頭,鼻尖卻觸到了玉霖的手。他頓時怔住。
那隻手中牽捏著衣袖,劃向他的臉頰,試圖擦拭他臉上已經干硬的血跡。
時至今日,玉霖的手傷好了很多,使的力氣並不小,摩得張葯……竟有一點疼。
她在幹什麼?幫他擦臉嗎?
張葯啞然。
他這輩子就沒矯情過,避不是不可能避的,可是不避,他也不知道要作何應對。須臾之間,脖子不自覺地就梗硬起來,人卻還是端端正正地蹲在原處。好在玉霖本也不為做戲安慰他,細緻認真地賣儘力氣,真心想要把他滿臉的血痕都擦乾淨。
「髒了就不要撿來擦臉了。」
她邊說邊鉚足了氣力對付著張葯的臉,半晌後,熟悉的五官終於從傷痕纍纍的臉上浮現了出來。
「好了。」
她說著鬆開衣袖,手指插入他的亂髮之中,摩過他的頭皮,向他耳後勉強順了兩把。
「先這樣。」
張葯一臉錯愕,「你……」
「你不是問我以後有什麼打算嗎?」
玉霖揣起雙手,抬頭望著張葯,幫他吞下了他本來也說不出口的話。
「對我來說,活著當然是第一件事,至於活下來以後嘛,就是要試著去修正我討厭的事。」
「私刑?」
「不止。」
群鳥掠過無邊的天際,玉霖仰起頭,望向那一片遠去的鳥影,聲音清朗:「如今的法司,私刑公刑,都是混在一起的。我以前做官,總想著學儒學法,教化世人。一味地說教,以為可以授人以漁,可後來發現,這樣不僅自以為是,和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人,更是沒什麼兩樣,誒。你懂什麼叫何不食肉糜吧。」
張葯不得不誠實地吐出一句 「聽過。」
玉霖含笑解道: 「好比我是司法官,我鑽研大半輩子的法條,我有師父,有無數的同門師兄弟,我援引法條案例,得心應手。然後我告訴堂下:你們也該像我這樣,為你們自己求得公正。你覺得我如何?」
「嗯。」
「嗯什麼,說實話。」
張葯吞咽了一口,「有點好笑。」
「是吧。所以教化本來就是沒用的。不如我自己也跪到堂上去。把我自己扒得里外乾淨,來看看這梁京權貴究竟要如何殺我。然後我先試一遍,如果我可以活下來,保全性命,得到公正,那他們就也可以。」
張葯看著玉霖,冷不丁道:「那你不慘嗎?」
玉霖搖頭,「沒你慘吧。」
張葯自嘲一笑。
「你對,玉霖,你救了你自己,接著又救了劉氏女,和天機寺眾僧,知什麼一……」
「知行合一。」
「對,你知行合一,玉霖。」
他頓了頓,坦誠說道:「我不慘,我很開心,我還會幫你。」
「在這之前,先保一保你自己。」
「我……」張葯閉上眼睛,「我沒有多餘的腦……」
「張葯,不急,聽我說。」
她說完,看了一眼站得甚遠的鎮撫司眾人,壓低了聲音,向張葯發問:「你說陛下為何恩賞我。」
「因為你是趙河明的一道罪證,是陛下拿捏趙黨的一顆棋子。」
「既然是棋子,陛下會擔心什麼?」
「擔心你……被吃掉?」
「誰護我?」
「我。」
「我」字出口,張葯愕然。
玉霖卻緩緩站起了身,低頭道:「陛下面前提一提我在登聞鼓前被滅口的哪件事,然後請旨。我回去炒豬肝,晚上吃稀飯。」
她說完沖李寒舟招了招手。
李寒舟左顧右盼一陣,反手指向自己確認,「我?」
「對,帶他走吧。我耽擱了些你們的時辰,不好意思。」
「那沒事,那沒事……。」
李寒舟一邊說一邊帶著鎮撫司的人走到張葯身旁,從他的角度,竟能看到張葯臉上有一點點很淺的笑容。
玉霖已經轉身走了,張葯仍立原地沒動。
杜靈若蹭上來道:「她真的好聰明。」
張葯「嗯」了一聲。
誰想杜靈若卻接了一句:「但她心也真的好硬。」
張葯看著玉霖的背影,又「嗯」了一聲。
杜靈若抱起胳膊,也順著張葯的目光看去,「你們能有如今,全靠你賣棺材給她花錢。」
這倒是實話,張葯沒否認,依舊「嗯」聲回應,然後迎來了杜靈若的絕殺,「張葯,你們不合適。」
李寒舟「嘖」了一聲,「杜秉筆,您……」
話未說完,卻聽張葯道:「我知道。」
說完沉默地轉過了身,踩出一地血印,朝神武門走去。
杜靈若是對的,玉霖真的很聰明。
日參過後,奉明帝將就在側殿召見了他,許頌年和陳見雲作陪,陳見雲沒讓他進殿,還叫人在門檻外面給他鋪了一層白布,讓他去跪。
奉明帝隨手翻著陳見雲遞在他手邊的供詞,笑道:「這和白紙有什麼區別。」
陳見雲道:「他就是這牛心古怪,不肯說啊。」
奉明帝看向許頌年,「你說朕沒來的時候,他跟你回了一件什麼事來著。」
許頌年忙道:「哦,他說天機寺白銀見天的那一日,玉霖……險些被歹人滅口。」
奉明帝挑眉,「哦?怎麼護下的?」
許頌年看向張葯。
奉明帝笑著嘆了一口氣,這才捨出目光,掃了一眼跪在白布上的張葯。
「恨朕嗎?」
「不恨。」
張葯叩首:「陛下消氣,便好。」
奉明帝放下供詞,「你不想認就算了,再有下一次。」奉明帝說著捲起一張供詞紙,彎腰在許頌年的腿上一敲。
「朕不處置你,朕這樣處置他。」
張葯聽著奉明帝的聲音,手指不自覺地在白布上一捏,頓時印出兩個血印。
「遣你的人,護好玉霖的性命。」
「是。」
奉明帝直起腰,終於放平了聲音,「還有一件差事,你去辦,你……。」
他說著,又朝許頌年問了一句,「打成這樣,幾日能養回來。」
許頌年道:「陛下若開恩賞葯,想來不久。」
「行,那就賞,你看著挑給他,連著給他姐姐的葯一併賞。」
「是。」
許頌年應完,見張葯沒有回應,忙低喝道:「張葯,你還不謝恩。」
殿外三下叩頭聲,卻沒有謝恩之言。
奉明帝站起身,走到殿門前,低頭道:「慶陽高牆裡的人,內廷不養了。這個消息戶部的陸昭已經傳到外頭去了。張葯,你替朕到外面聽一聽,不管是內閣,還是烏台,都是怎麼說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太難聽的,照朕從前的規矩,你看著處置。」
「是。」
奉明帝一抬手:「起來,回去吧。」